第97章 进了七月,……

宗妇 赫连菲菲 2976 2026-03-08 08:06:50

进了七月,天气仍不见凉爽。

城内多数井都已打不出水来,几个尚能打水的泉眼被官差把守着,供附近的乡民每日打取供吃用的水。

大旱随之而来是蝗灾,数不尽的飞虫将本就颗粒无收的庄稼啃噬殆尽。

龟裂的大地上方黑压压虫群遮天蔽日。

宋洹之这几日与官员们商议着治灾之法,请了民间经历过类似灾荒的百姓共同参详,总算小有成效。

流离失所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巡视街巷过后,宋洹之的心情总是很沉重。

他每隔三日写一封上报灾情的折子,连带着自己的家书一并送回京里。

他知道祝琰处置了几个偷偷倒卖府里水米的家奴,尽其所能地照应着上下老小。

弛哥儿才过半岁,正是闹人的时候,她的日子想必过得也并不清闲。

好在她身边还有徐家、乔家等帮衬,有个大事小情,彼此能施以援手,京里的状况虽差,还算在可控范围之内。叫他能稍稍定下心,将精力用在治灾上头。

出来这两个来月,他肉眼可见地瘦了许多。在外吃不好睡不好是必然,要操心过问的事实在太多,日夜都有来议事的官员叫门。

乔翊安从京里给他递过两封密信,是用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的秘文写的。

一封是传达近来京里发生的一些紧要事,一封是向他告知皇上的病情。

自打太孙进了宫,皇上瞧上去精神矍铄,时常带着太孙参与各种大典。可只有少数人知晓,皇帝的病情已到了无法控制的程度。

他如今强撑着身子,不过为了多拖些时日,等太孙长大一些,等朝廷更安定一点……

那些个知情人都明白,只怕是拖不了几年。

永王逼宫,郢王谋反,对皇帝均是极大的打击。

天家情薄,可到底那是手足、骨肉,又如何能半点不伤心呢?

宋洹之急于灾情,牵挂家眷,也忧心朝堂……

**

那是个午后。

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窗前的植物耷拉着枯黄的叶子。弛哥儿前日在外头玩了半天,似乎有些中暑,夜里吐了几回,哭闹不止。

祝琰和乳娘等轮流哄了一整晚。

清早吩咐了几件要紧差事,又去上院向嘉武侯夫人请安。

婆母瞧她颜色憔悴,催她回房休息。

她在稍间的榻上躺了一会儿,原只想小憩一两刻,谁知竟睡得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窗上传来砰砰的敲动声响。

外头疾风大作,一时仿佛有无数的豆子从天上直泼下来。

祝琰被吵嚷的声音惊醒,抬眼怔怔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天色。

“梦月,这是——”

梦月和雪歌早止不住欢呼,自外奔了进来,“奶奶,二奶奶!下雨了,外头下雨了!”

噼里啪啦的雨点敲打着窗框和地面,乌云厚重而低垂,紧压在头顶。

祝琰那一瞬不知为何,竟有些眼眶发润。

回过头去,见两个丫头早就泪流满面,牵手望着外头的雨势,是止不住的惊喜欢欣。

一个被淋得浑身透湿的人从院外跑了进来,梦月定睛一瞧,忙去找伞——

洛平顶着大雨,水流顺着头发从脸上一路淌进领子,他笑嘻嘻地嚷道:“二奶奶,下雨了!下雨了!”

雪歌啐了声“傻子”,嘲讽他道:“这么大的雨,难道奶奶瞧不见?还用得着你从外院跑进来报信?”

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笑了,她后知后觉地想到,方才自己进屋的时候,跟洛平说了同样的话啊。

**

和他们一样开怀的,是阖城的百姓。

每日里缩在墙角遮阴挨饿的那些乞儿,一瞬都有了无限的活力。

人们唱着,跳着,取出盆子、水钵来接水。

有人张嘴大口大口地饮着雨滴。

干裂的嘴唇有了水的滋润,连伤口都不觉得痛了。

有人解下脏污油腻、穿了整个夏天的衣裳,赤身在雨里手舞足蹈起来。

无数的欢呼,无数的笑,无数的泪水。

这场夺去不知多少生命的天灾,总算熬过去了。

活下来的人庆幸着劫后余生,祭奠着伤逝的亲友。

祝琰望着窗外的雨,那颗高高悬起的心,总算落了下去。

仓库里米粮已经见底了,如果再拖个十天半月,难保府里依旧太平……

总算总算,把这关扛过去了。

**

七月初九,乞巧节刚过,宋洹之自南边动身返京。

这趟出行错过了祝琰的生辰,也错过了宋淳之的忌日。

两个月没见,那个印了他模样的婴孩不知长了多少。

他恨这车队不能更快一些,让他早些回到京城。

他惦念家里,惦念母亲和弟妹们,更惦念蓼香汀里那个最辛苦的人。

灾情持续了数月,他几乎都没能陪伴在她身边,任她年纪轻轻就不得不面对那么多的难处与困境。

人心不和,刁奴欺主,外头又不太平。有些人假作乞儿,连乔家护卫森严的车都敢劫。

他不在京,不知多少人要在他的后院动心思。

难为她紧守内宅,护着幼妹,闭紧了门户,没叫家中生乱,没给人可乘之机。

七月十一,皇太孙代表帝后,陪伴太后娘娘,率百官及家眷前往皇恩寺还愿。

人群有序地沿着山寺的长阶远远排开,无数明黄旗帜招展在山间。

僧侣们穿着整齐洁净的袈裟,垂首立在大殿外。

太后在几名宫妃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跨过门槛,跪于佛前的蒲团之上。

鸟飞云淡,连续几日雨后,这是头一天见晴。

连日的雨大大缓解了灾情,人们又有了活下去的期望。

太后曾在灾祸时在佛前祈愿,只要能过了这难关,情愿余生茹素,不沾荤腥,不染杀孽。

她早已过了古稀之年,眼见快要八十岁了。太孙心系她的康健,愿代替她践行诺言。

还记得那日,长高的少年脸色苍白跪在她面前,请求替代她斋戒。

“太后千金贵体,戒荤腥事小,伤及康健事大。成儿年幼,正是壮实年岁,吃什么都一样,又素来没什么品味珍馐的能耐,吃什么都像牛嚼牡丹。只要填饱肚,就觉得十分满足。请太后应承,由成儿替代您斋戒茹素可好?过去十余年未能在您跟前尽孝,这回,就当给成儿一个机会补救……还望太后成全。”

他虔诚地跪地叩首,恳求太后应答。

阳光从四面高大的天窗照射进来,在五彩琉璃的折射下形成斑斓的光点,笼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那一瞬,太后仿佛看见少年的赵潜。

宫中头一个皇孙,中宫嫡出,血脉纯正。最难得是仁义、孝顺,赤诚。

由皇帝亲自教导长大,在她膝下一天天变成才干突出、文武双全的大人。友爱兄弟,照拂姊妹。

最懂得讨她的欢心,也是最让她骄傲的一个。

那样一个孩子,在某个雨夜里失魂落魄的闯进宫来。

跪在她的脚下苦苦哀求,想她出面去求皇帝收回成命。

“皇祖母您知道的,孙儿从小就喜欢她……”

“自那年在春宴上一见,她就闯进孙儿心里,再也未曾离开过。”

“父皇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偏要为她赐婚,要她嫁给那个痨病鬼安南王世子。”

“云南太远了,那里毒瘴缭绕,处处草虫,她那样柔弱金贵的人,怎么能受得住呢?”

“孙儿什么都不求,什么皇位,什么荣华,于孙儿都是虚幻的云烟。孙儿只想牵住她的手,守着她过一生,孙儿什么都不要,哪怕——哪怕让出这个太子之位!”

这话说得太重,太重了啊。

他生来就是储君,未来天下共主,九州真龙。

他怎么能,为情所困,拘泥于儿女私情?

他怎么能,辜负父皇母后,和她这个皇祖母的期待,说出这样让人失望的话来?

他怎么对得住跟随他、辅佐他的那些臣子?

他怎么对得住这江山,对得住他需要守护的万民?

那一瞬她实在太失望,也太激动了。

她拄着拐杖,重重的砸在地上。

她挥起袖子,反手甩了他一耳光。

那是平生第一次,她动手打了最疼爱的孙儿。

她记得手掌上传来,那火辣辣、麻木木的痛。

“御旨已下,大事已定,她已经坐着喜轿上了去往云南的官道。从前她是臣女宋氏,未来她是安南世子妃,这一生,你跟她泾渭分明,不会有交集可能!”

她记得,那孩子瞬间敛去所有光芒的眼睛。

她记得,那孩子失魂落魄转身走出去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断了他最后的念想。

他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最要紧的一道护身符,他以为凭她对他的宠爱,一定会帮助他达成这一心愿。

可她让他失望了。

他再没有别的路走。

那天雨下的很大。

她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松开紧攥的手掌。

指甲嵌入到掌心,硬生生勒出血痕。

她不是不心痛的。

为他心痛,为他惋惜。

她冷眼旁观多年,如何不晓得他的情深。

他和宋家长女各方面都相称,自小就谈得来。

如果不是嘉武侯手上掌管了那六万镇北军……

如果不是宋淳之的功绩太耀眼……

原本也不是不能成全。

可终究,他们没这个缘分……

皇帝趁他不在京中,向宋家下了赐婚的旨意。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

为了安抚宋家,葶懿做了宋家的长媳。

再后来,嘉武侯交还兵权。

再后来,宋淳之回京任职…

可那个在雨里苦苦哀求的少年,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望着眼前的赵成,她时而会恍惚。

兴许上天垂怜,出现这么一个人,让她能偿还些许,过去的遗憾。

但愿这个孩子不像他父母亲一样,那样命运坎坷。

愿他这一生顺遂无虞,快乐的活下去。

皇太后没有答允他的请求。

皇太孙的病体尚未痊愈,再不能冒险。

就这样……让她以残躯,抵消了孽债。

就这样,推着他,将他送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阳光洒在殿外的阶梯上,赵成缓步离开了礼堂。

他越过人群,专进幽深的小道中去。

那里,有个素衣的少女,正背身立在树下。

嗅见熟悉的香气,赵成放松下来。

他轻轻走到她的背后,换他的名字。

“乔姑娘……“

她转过身来,脸上明显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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