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解释

宗妇 赫连菲菲 2234 2026-03-08 08:06:50

祝瑜涉过暴雨而来。

深重的浓红裙摆上染了大片的水痕。

这一路上仆妇们即便尽力克制,犹记得她如今的身份。

可到底已查明,她是戕害乔府子嗣的罪人。这番前来,不过是受审罢了。

不耐的催促定然有,冷语酸言和举手投足的慢待也不会少。

她本该来得是很狼狈的。

这样深的夜里被人从睡梦中挖起来。

乔老夫人以为会瞧见的是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心虚瑟缩的妇人。

却未料她从容坦荡、端丽庄重如斯。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头上插摆着华丽的簪饰,就连妆容也完美得无懈可击。

一路上她带着自己贴身的侍婢,举着伞将她好生生地护着,拥簇到了抱厦里,解掉微湿的披风……

仿佛她并不是要来被问罪的。

只是如每一次来迎宾见客、来晨昏定省一般。

甚至白皙的面上还露出笑靥,温声问道:“听说夫人有急事传我?”

老夫人几乎被她这句故作无辜的问话气个倒仰,重重的用拐杖锤了下地面,还未开口便激动地咳嗽起来。

婆子侍婢们慌忙过来为她抚背倒茶,轻声宽慰。

祝瑜站在那儿,轻轻瞟了眼沉默的乔翊安。

他什么都没说,也未有任何动作。一向孝顺和善、插科打诨能哄得老夫人开怀的他,此刻只是淡漠而疏冷地听着母亲不受控也停不下来的咳嗽声。

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无,褪下往日总是挂在眉梢眼角的笑意,祝瑜仿佛是头一回,在他面上捕捉到一息岁月雕琢过的痕迹。

在侍人喧哗夸张的声响里,祝瑜隐约听见隔墙传来的一丝哭声。

她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意微微冷了下来,旋即又化开成更浓的讥笑。

那个无辜清纯的小妇人云氏与她诞下的孩子就在隔壁……

在祝瑜进来时那个幼儿已然哭累睡着了,此番她被“捉拿”进来,却半晌未被问罪,想来里面的人是急了,只得狠心弄醒了已被折腾整日筋疲力尽的孩子。

这哭声微弱嘶哑,听来极为可怜。

老夫人刚刚强忍住的咳意又受孩子的哭声牵扯,咳到干呕不止。

她颤着手,喊着泪,红着眼睛用拐杖指着祝瑜,“毒妇……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还在这里……在这里装无辜……”

含恨的言语混在咳嗽声里,听来含糊不清。祝瑜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轻声道:“哦?母亲说的是什么,我确实不知,还请母亲说清楚些,我才好跪地请罪,求母亲原宥呢。”

老夫人被喂了半盏茶,不及咽下就被她气的喷了出来,拄杖颤巍巍的站起身,情绪激动的要持仗去打。

“你这个毒妇、贱妇,你还敢……你还敢……”

侍人们搀扶着老夫人,一面慌乱的劝慰,一面奉茶进药,扑跪在地求老夫人莫太激动伤及贵体,一面打眼色叫人去劝祝瑜服低做小认个错,再这样强势的顶撞下去,只怕夫人还没如何,老太太就要被气死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耳边嘈杂得像要被炸开一般。

一直不言语的乔翊安搁下茶盏缓缓站了起来。

他从一角阴郁的影子里缓步踱出,半个侧影踏进灯火里。

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息了声,奇异的是仿佛就连隔壁痛苦不堪的幼儿哭声也停了下来。

老夫人赤红的双眼里渐渐渗出了期待。

她声音软下来,颤巍巍牵住儿子的袖角,“翊安,兹事体大,关乎乔氏后嗣,不可……再妇人之仁……”

她几乎是哀求了,声音里有嬷嬷们从未曾听闻过的软弱与依赖。

要强了一辈子的乔氏夫人,终是老了。

如今公府的天,是眼前这个,身姿颀长,挺拔朗俊的男人。

乔翊安没有朝祝瑜看,他脚步未停,不轻不重地从母亲手里挣脱了袖角,掠过众人向外走去。

“你跟我来。”

淡淡的一声吩咐,没头没尾没有称呼。

祝瑜轻嘲地一笑,朝老夫人敷衍地施了半礼,挺直腰背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夫妻一场,他很了解祝瑜。

她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老夫人,甚至故意想要犯下更大更卑劣的罪。

如果当面气死了婆母,是不是便更能遂了她的心?

雨还在下着,自有从人撑伞迎上来,一前一后分别遮住夫妇二人。

乔翊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前走,祝瑜一言不发的跟着。

天是灰沉沉的,大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没。

嘈杂的雨声叫人心烦意乱,衣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时有不识相的水滴溅到眼皮和脸颊上来。

走出半个庭院,掠过西边花园长廊的一瞬,乔翊安猛然回过头来,一把掀翻侍人为祝瑜遮雨的伞。

侍婢一声惊呼,被他身边更有眼色的从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祝瑜落在雨里,水珠沾湿她的鬓发,顺着额角和脸颊淌下来弄花了妆容。

乔翊安盛怒着,按住她窄窄的肩膀将她狠狠推撞在廊柱上。

祝瑜吃痛地蹙眉,脸上挂着的笑意终于卸下。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反手掐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必再收着力气。

这可恨的不知足的女人,不若就这样死在他手里。

也许他便能释然,便不必再受长久以来不上不上说不出口解释不清的折磨。

这是个由他引领教导着、悉心栽培着、小心呵护着成长起来的女人。

从一个无知倔强出身不显的少女,到内外应对自如精明能干的贵妇。

十一年。

十一年夫妻。

十一年嬉笑怒骂,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相互扶持。

在她心里究竟算什么?

孩子都这样大了,长女甚至做了皇后,他巴巴地捧着一品夫人的诰命送到她面前。

祝瑜雪颈被他攥在手里,因呼吸艰难而涨红了脸,眼角不受控制地渗出生理性的泪花,发出难以忍耐的呜咽。

可她心里竟是愉悦的。

那种终于能够报复于他,在他心口戳上一刀的复仇般的快意。比起对死亡的恐惧更甚。

她早就不在意了。

名分,地位,声誉,爹娘,甚至她自己。

死有什么可怕?

只要不必再日日面对他,面对这个叫人心烦意乱的家。

面对那些莺莺燕燕数不完的麻烦事。

面对不属于她的孩子在她膝下一声声喊她母亲。

乔翊安收紧了手掌,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知道她不怕死。

她什么都不怕。

多年来冷言冷语,哪曾像旁的女子一样对他服过软?

外面无数的人小心翼翼瞧他的眼色,卑躬屈膝的讨好渴求他一点点的爱怜。

可她呢,她呢……

当初他喜欢上的,难道就是这份与人不同的不驯吗?

他瞧她在他身边一点点成长、成熟,在外人面前威仪日渐深重,他心里的欢喜一日日更浓。

可他终究也只是个不能免俗的寻常男人。

他也同样喜欢被女人仰望着,倾慕着,温柔的伺候着的滋味。

他在她身上得不到,便向外寻找……他看来风流无度,可也是有底线的。

他身边莺燕红粉从来不缺,却也从来没在她过门后将任何人抬进门来。

他很清楚,她是她,她们是她们。

是云氏……云氏跟别人不同,所以她不高兴么……

乔翊安眼底蕰着的怒意渐渐消缓,他闭了闭眼,手上放轻了力道。

祝瑜掩住脖子偏过身去咳嗽起来。

她听见雨声里,乔翊安低沉的向她解释:“云氏……是太皇太后安排的人……我不收容她,不留些把柄眼线在身边,他们不会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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