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改元

宗妇 赫连菲菲 2506 2026-03-08 08:06:50

他走到案前,掂了掂手里的茶壶。

水已经冷了。

他轻声说,“稍等。”

走去外间将炉上扑腾扑腾冒着热气的大铜壶提起来,在半盏冷茶里加入滚热的水。

“来了。”

茶盏递到唇边,她抬手接过,他也没有松手。

就着他的手饮了一口杯中的茶。

不凉不热,温乎乎的,没什么茶的香气,却也解渴。

这么稍动一下,腰上的疼痛就清晰起来。

他瞧她脸色发青嘴唇泛白,十分的憔悴。

把茶盏扔到一边,抚过她散在耳侧的碎发,捏着她的脸颊打量她神色,“听说你不舒服,这么一瞧,果然不大好,叫人喊个大夫来把把脉?”

祝琰摇摇头,心里头憋了些闷气。

当年她嫁进府,葶宜就称病没有参加婚礼。却在次日容光焕发地来受她的奉茶。

这无疑是个下马威,是不给她这个新妇体面。

自己历过这些糟心事,如何又能在别人的大喜日子里重蹈覆辙。

宋洹之耐着性子哄她,“宾客都在前头,没人注意这边儿,不声张出去。再说,病了瞧大夫,人之常情,没人会指责什么,何必多想。”

祝琰默了一阵,哑着嗓子道:“也不单单是怕人说。”

她说半句,就闷声抽了口气。

宋洹之察觉了,温热的手掌落在她背上,“这里?疼么?”

祝琰点点头,手指划过腰窝,“还有这儿——”

“不知怎么回事,针扎似的,难受,站都站不住。”

男人掌心很暖,隔衣传来清晰的体温。

他声音放得柔缓些,眼里带了抹忧色,“怎么回事?昨晚——”

祝琰别过头去,不愿意他继续说。

羞于回忆昨夜温存,也不想听任何歉疚的话。

宋洹之叹了声,今日的祝琰不大容易哄。兴许是疼得太过厉害?

“你稍稍等一阵,我吩咐玉轩几句。”

祝琰不回答,伏在枕上不知想什么。

他离开了,腰背上温暖的触感消失,莫名的空虚和烦闷袭上心头。

她侧耳听见屋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方才他倒的那杯茶放在不远处的小几上。

她说不上,这份复杂的心情到底由何而来。

她听见门声重新响起。

男人迈着轻缓的步子重新靠近。

那片离开半晌的暖意回了来。

祝琰没说话,没睁眼。

她在他耐心的轻抚下睡着了。

**

这一觉睡得很沉。

比夜里困倦至极昏昏入眠之时,还更安稳。

醒来时屋子里有些暗。

鼻端嗅见浓重的草药味道。

小炉上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侧过头去,身边空空的,她躺在床里,身上盖着绵软的被子。

梦月很快进了来,“奶奶醒的正好,药才煮好呢。”

祝琰没问宋洹之去哪儿了,撑身坐起,背上仍有些发酸。

“驰哥儿回来了吗?”

“回来了,在那边屋里,方才哭起来,二爷过去瞧了。”

梦月走过来拿件袍子披在她肩头,“奶奶往后可不能再强撑了,这些日子累成什么样,年纪轻轻就害了腰酸背疼的毛病,往后还得了?”

祝琰没应声,反问她:“二爷请大夫了?”

梦月点点头,“大夫说,奶奶这是积劳成疾,久站久行,休息不够。再加上,小日子提前……”

正说着话,宋洹之从外进来,梦月抿嘴一笑,忙让出身边的位置,“二爷您坐,我去瞧瞧炉火。”

宋洹之接过梦月手里的药碗,顺势坐到床边,“这是温补的药,我尝过,有点苦,稍忍耐下,嗯?”

她一向是最能忍的,怀胎十月不知喝了多少苦药,从来没试过皱一下眉头。

这会儿瞧他端着药碗,却全然不想喝。

“先放着吧,宾客都还在,我一下午不见人影,失礼……”

宋洹之按着她的肩,沉沉的眸光平静地落在她面上。

祝琰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她骤然怔住,沉默下来。

是这样,一直就是这样。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好自己的身份,守着宗妇的职责一丝一毫不松懈。

她怕做不好掌家的事,她怕自己软弱无用被人笑话被人嫌弃。

她怕担不起宗妇的名头撑不起这个家。

她怕输。

怕输给葶宜,怕输给自己。

她从没说过半句争强好胜的话,一向以温和有礼的形象待人。

不论是对管事婢子,还是对外头的夫人奶奶,甚至是别人家的小孩……

她总是最和善的一个,是孩子们最喜欢亲近的一个,是温柔敦厚待谁都赤诚的好人。

宋洹之拨动手里的汤匙,舀了些药喂到她唇边。

“喝药吧。”

他没说更多的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三个字。

他没责备她,也没有安慰她。

他分明方才用那样不赞成又无奈的眼神,什么都说尽了。

祝琰哑声吞了药,苦冽的味道呛鼻,她掩唇咳了好一阵。

宋洹之放下药碗,手贴在她背后,轻拍着……

“傻瓜。”

他低声说,似梦呓那般轻柔。

祝琰止了咳,闭眼贴伏在他襟前。

“我偷懒几日,新妇还要回门,要备礼,祖母那边……”

她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还有驰哥儿……”

宋洹之轻抚她的背,垂首吻了吻她鬓边。

“不打紧,家里还有许多人,三弟媳自己会看着办,母亲会打算的。驰哥儿身边跟着张嬷嬷和乳娘们,院子里的事有你的侍婢们……”

“那我……我呢?”

有她没她,没分别的话……

她听见宋洹之轻轻地叹了一声。

“你很重要。不论管不管家里的事。”

“重要到,驰哥和我,书晴书意,泽之瀚之还有母亲,都不忍瞧你强撑。”

“你病着,只管休息,只管躲懒,只管吩咐我倒茶喂药……”

“傻瓜么?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你不是因为精明能干,才成为紧要的人。”

“你是我的妻子,是驰哥儿的母亲,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祝琰闷闷的没说话。

宋洹之摊开手轻柔地环住她的腰。

“好了,吃药。”

“过一阵子,等你好些,咱们一块儿去别苑住几日。”

“你……差事不忙吗?宫里头,太孙他们……”

宋洹之轻瞥她,“再说下去,要受罚的了。”

“你知道我罚手底下那些金吾,用什么手段?”

“绕城墙跑三十圈是基础,你这样的体格,半圈都受不住……”

说着说着,他自己便笑起来,总是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张扬开缤纷的色彩。冰冷的眼眸里有光,涌动着柔情。

祝琰不曾疑过他的真心。

这一瞬瞧他努力绞尽脑汁逗自己开怀,劝自己放下繁重的枷锁。

她忽然想伸出手,也抚一抚他的脸颊。

在她孤立无援忐忑不安的那段日子里,他何尝不是一个人背负着巨大的哀伤艰难走着孤绝的路?

这一路走来,他们同样经历过许多的不如意。

也有有些感情注定不是那种惊涛骇浪动人心魄的热恋。

也会有脉脉温情在漫长岁月中流转,熨帖地抚平心中所有的不安。

宋洹之并不是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她又何尝不是?

一个内敛深沉,一个稳妥实际。

从另一种角度去看,他们也算是天生一对。

**

祝琰的腰伤养了好一阵。

冬日大雪纷飞、将近年关的时候,宋洹之带着祝琰去了趟青州的田庄。

借着要账的由头,在那边过了个腊八节。

这回没带书晴书意等小辈,甚至连驰哥儿也没带。

无垠的旷野上,罡风猛烈地吹乱了发髻。

身上厚重的袍子在风里翻卷。

祝琰坐在宋洹之身前,与他同乘着那匹枣红色宝驹。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她问了许多事,比如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喜欢过什么姑娘没有。

再比如,宋淳之和葶宜那些旧事。

从前不敢触碰的禁地,那些恐怕弄疼他的伤疤,小心翼翼维护着的那份温柔,其实必要吗?

只有真正放下心里的包袱,才能走出来,走进新的生活。

祝琰跟他说海州阴雨绵绵的天。说浪潮汹涌的大海。

说自己多年来没有着落没有底气的寄居生活。

说怕不被认同不同接受的恐惧。

说这些年来不曾被珍视过的委屈。

她说了很多话,后来回想时又好像根本不记得……

只记得那天夜空晴朗,他带她在旷野上走了很久很久。

他的体温透衣贴在她背脊上,很令人心安。

再回来时,就开始忙着过年节。

隔年二月,许氏这边被诊出喜脉,宫里却传了噩耗出来。

三月十七,那日雨下得很大。

宋洹之和嘉武侯清早进宫去,宫门落钥时分仍没从里面出来。

祝琰打发人去探消息。

跟着祝瑜的马车就到了嘉武侯府门前。

“圣上情况不大好,兴许就是今晚了……”

这一年,皇太孙赵成十三岁。

五月末,大行皇帝棺椁入寝陵。

六月中,赵成登基。

次年,改元隆兴,立乔氏嫡长女乔瑟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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