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人

宗妇 赫连菲菲 4770 2026-03-08 08:06:50

繁忙的家事令祝琰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感情上的细枝末节。

婚礼当日天还未亮,她就早早起身,带着院中陆续到齐的大小管事嬷嬷,安排这一日的各处细节。

门上迎客处和后厨的事情打点好后,交由各处管事全权管理,祝琰回院重新更衣梳妆,以长媳身份去往上房见客。

有些外地亲眷于几日前就已上门,住进了府里,这些日子因着待客,祝琰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入上房后与客人们寒暄没几句,就有无数管事娘子或各处管事的婢子来后门处通报,要她拿主意请示下。

屋子里闹哄哄的挤满了人,后门处掀开了帘子,露出祝琰半张脸来,从屋中带出的笑容尚还蕴在眼角未曾息隐,眉头片刻便轻蹙起,沉吟片刻后拿定了主意。管事娘子们来回事时个个紧绷面容如临大敌,待她有了示下,又纷纷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行事去了。

不远处转角,一位年长的妇人指着她道:“瞧见没,那就是宋家如今负责管事的奶奶,听说年纪还不足二十,生得是副温柔腼腆模样,手段倒有几分厉害。”

另一个不由抿嘴含笑,掩袖道:“不是个厉害的,又怎么哄得动这全家老少为了她除去王爷府的郡主?便是京外头也都在传,说是怎样一个祸水奇胎,才进门就克死长房一大一小两个男丁。换我是宋家二郎,也稀罕这宝贝,平白拾了个天大便宜,生生占了他哥哥的爵位。有这么一位在,怕是以后许家丫头的日子也不省心,稍稍露些能耐才干,还不给她挤兑死?瞧那模样,眼睛一转就是一个主意,许家丫头实诚,哪里能当她的对手?”

梦月雪歌得了令,带着几个粗使的小丫头才往外头处事回来,迎头正听见后面几句言语,登时气得脸色发青。依着雪歌的脾气,就要上前申斥理论,被梦月强行阻拦住,刻意弄些声响惊动了两位奶奶身边的侍人。

梦月含笑行了礼,“廊上风大得很,奶奶们说话儿,何不往屋里寻个暖暖和和的所在?”

那后头说话的妇人讪讪然笑道:“不妨事,我们恰巧半路上遇着,也正要去前头陪太太们去呢。”

梦月颔首顿了步子,回身吩咐两个小丫头,“服侍两位奶奶进去,备着手炉给奶奶们暖暖。”

小丫头忙应了,簇拥着两位妇人进屋去了。

经过门廊下,正经过与管事娘子商议事情的祝琰,祝琰就发觉宾客脸上的表情不大自然。

她含笑回过头去,就瞧见不远处气得跺脚的雪歌。

“你拦着我做什么?也不知从那冒出来的便宜亲戚,在家里头好吃好喝供着,倒嚼起主人家的舌根子来了!外头传的那些黑心烂肺的瞎话,她们不帮忙分辨解释便罢了,还拿到咱们宅子里头来当面说嘴,要是依着我,闹大了给她些难堪才知道厉害呢!”

这两年祝琰掌家理事,雪歌梦月二人为她副手,在家里管着不少事,行走到哪儿都被尊称一声“姑娘”,渐渐也养了些说一不二的气势出来。

梦月拉着雪歌的袖子,不住给她打眼色,“外头的娘子姐姐们都瞧着呢,你我是奶奶身边的人,你闹出事来,还不是奶奶给人瞧笑话?再说这大喜的日子,三奶奶要进门来了,咱们二房这时候出乱子,人家还不更犯嘀咕了?”

祝琰朝二人招招手,命她们近前来,掐了把雪歌的脸蛋,含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给咱们雪姑娘气受了?”

雪歌待复述方才听见那几句闲话,被梦月以目示意劝阻,垂头绞着袖子不言语,脸色因激愤而涨的通红。

梦月息事宁人道:“也没什么,才那两位奶奶说话不中听,失礼了些,奶奶别在意,没什么大事。”

又回道:“前院的事情处置好了,许家一位舅爷喝多了酒,又太体胖,拽着两个小厮一块儿掉进养鱼的池子……玉轩已经带着人服侍去暂歇的院子里更衣,瞧见的人不多,二爷那边已叫人都劝回厅里去了。”

祝琰点点头,吩咐道:“待会儿跟嬷嬷说声,安排个稳妥的小厮在桥边上守着,凡事经过的都提醒一声,远远避开了才好,这么冷的天掉进水里头,丢丑些还没什么,染了风寒落了病倒是该咱们招呼不到了。”

梦月忙应了,推搡着雪歌搀扶祝琰回屋。

正听见里头一阵笑,传话的丫头立在外厅前,喜滋滋地道:“新娘子进大门了!”

平素众人走的多是东西两边角门,正门只有喜丧大事或是宫中有旨到时才会开启。今儿门庭大开广迎宾客,新妇过门为宋氏添喜,房里被拘着不能乱跑的孩子们一哄挤出了上房,口里欢声嚷道:“新婶婶来了,新婶婶来了!”

女客们转头向嘉武侯夫人道着吉祥话,纷纷过来簇拥着她朝外厅走。

祝琰被人拉到嘉武侯夫人身边,“你是长媳,待会儿新妇进了门,还要给你这个当嫂子的行礼呢。”

屋子里烧着炭,气氛又热烈至极,祝琰前后走动处理大小事,没一刻闲时,这会儿只觉粘湿的薄汗轻沾着贴身的丝绢衣裳,额上也不知见汗了没有,许久没听见驰哥儿的声音,是乳娘给抱到里屋去了么?稍后就要开宴传菜,方才厨上那几件麻烦事可处理好了不曾……

就在这时两个红色的影子在无数人的拥簇下跃入视线。

宋泽之脸上微带几许红晕,与穿着大红喜服遮着盖头的新妇一道跨入院中。

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动着耳膜,鼓乐声随着他们响了一路,孩子们手里抓着喜果和五谷朝新人纷洒。

宋泽之在众人称赞声中腼腆地垂首提醒新妇注意脚下。

许氏走得很慢,曳地的裙摆轻轻拂过被洗刷锃亮的台阶。

“新人停步。”喜娘高声唱着仪程。

嘉武侯夫人被推在主位上坐正,两个丫头抱着蒲团过来,摆放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不知谁推了祝琰一把,“还不去?要受新人的礼啦。”

几个族中有地位的族婶也正襟危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祝琰站在嘉武侯夫人身后,目视一对新人越众走到近前。

红色的丝穗随着许氏的动作摇曳不住。

喜娘高声唱“跪——”

宋泽之不放心地伸出手,想要搀扶看不见脚下情况的许氏,听得人群发出一阵打趣的窃笑声,又红着脸慌里慌张地收回了手。

“三郎很疼新媳妇儿呢!”长辈们掩着嘴,小声议论,也有熟悉两家的妇人向身边人介绍两个人的情况,“自小就认识,真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块儿长大的情分。”

喜娘高唱着行礼。

许氏和宋泽之在喧嚣的人声里跪下去叩首。

祝琰目光落在许氏裙边一角繁复的牡丹花刺绣上,恍然回到了自己出嫁那日。

那天紧张又忙乱的心情仿佛和今天很像,只是角色全然不同。

当日她顶着一夜没有睡好、又因受出嫁气氛影响而哭过红肿的眼睛,被大红的穗子遮住视线,心内满是不安地跪在那个男人身边,与他一块儿向长辈们行礼,情况一如眼前。

她不知他性情如何,生活习惯怎样,会不会待她好。

她心里揣着无尽的企盼,对未来的向往,希冀着往后的日子安稳和顺,夫妻同心。

如今,转眼两年过去。

当年的那些遐想和绮思,仿佛早已想不起了。

她投入无尽的繁杂琐事当中,忙碌的没有空闲去关注与他之间那些亲密旖旎的点滴……

而她也才只有二十岁。

婚后的日子,和她当年想象的还一样吗?

新人叩首下去,反复三回。

又在太太奶奶们的哄笑声中,被送出门,转向新房而去。

新妇会长久的停留在那儿,与夫婿分开,独自面对满室女眷们的审视打量,调笑试探。

祝琰很快收拾好飘远的思绪,向司掌礼仪的婆子们低声嘱咐几句。

许氏被送进新房,坐在床边上摘去头上沉重的冠,换了身与行礼的衣裳同样繁复鲜红的礼裙,在喜娘的搀扶指点下一一与那些亲眷们寒暄见礼。

几个婶娘上前,送了各自的心意,许氏脸蛋通红,小心翼翼地道谢,命贴身侍婢仔细收好。

人群之后,方才那两个对祝琰指指点点过的奶奶依旧凑在一处,脸色复杂地盯视着新人的一言一行,不时凑近了说笑几句。

祝琰朝梦月打个眼色,后者忙带着两个小丫头上前,请那两个妇人到一旁吃茶。

雪歌并没向她复述那些难听的话,但依着对方的神情表现,祝琰也能猜出几分。这两年见过太多人,遇过太多事,她在坎坷中摸爬滚打跌跌撞撞走到今天。

也许她不及嘉武侯夫人,甚至比不上祝瑜和徐大奶奶那般精明老练,但应对这种人这种事,她早就驾轻就熟。

被中伤得多了,甚至能从旁人的讥讽中听出几分有趣来。

但她不想许氏一进门就经历这些不堪。

如果可以不必见识人性阴私的一面,永迎善意和笑言,那该是件多幸运的事啊。

两个妇人被打断了私语,蓦然被请去偏厅喝茶,自然知道主人家在意。眼里含着讪讪的笑容朝祝琰这边瞥了眼,见那个今日一整天都笑脸待人、温柔和善的宋二奶奶,面无表情地别过头去。

**

许氏只觉得自己的脖子就快要断了。

沉重的金冠牵扯得头皮生疼,腰背挺直太久,酸胀得不像话。

她的脸也快笑僵了,此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怪异至极,有没有人前失仪……

一大清早没睡够,没吃饱,饿着肚子忙碌了大半日,这会儿前头含宾客们入席赴宴,自己还得在此安安静静的等在这儿,晚上还有正式的仪式,以及叫人不安的合卺礼。

筵席开始,宾客散了些,屋子里空了一半。但许氏仍然觉着呼吸不畅,有种气息难舒的憋闷之感。

也不知是小腹还是胃,一直隐约的反酸犯疼,小日子也不是这几日……许氏说不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几个年长的婆子过来,拢着宾客回去上房吃酒,梦月走过来贴在许氏耳畔低声道:“隔间暖房里背了热水和饮食,这边有奴婢们看顾着,奶奶叫嘱咐您去歇一会儿喘口气。”

许氏堵在喉咙里那一团闷,仿佛一瞬松泛开了。她抬眼瞧见祝琰闪身消失在门外的裙角。

——如果没有二嫂嫂帮衬她可怎么办。

她想喝水,想吃东西,想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样子,想洗洗身上粘腻的汗,想方便,还想在软乎乎的床上躺一躺。

她心里喊了好几遍的“好嫂嫂”。

在梦月等人的“掩护”下,她提着裙摆躲去了后面的暖阁。

如果可以,她还想拉住祝琰陪她说说话,安抚一下她对未知的、即将到来的那些事的慌乱恐惧……

嫁过来了,下定了决心。可她和宋泽之会过成什么样,她心里一点底气都没有。

吃了些东西后,胃里那抹酸疼淡了,小丫头替她捏揉肩背,她闭着眼就那样睡过去。

喜娘们高亢含笑的声音响在门外,侍婢们进来慌里慌张地替她整理妆容和衣裙。

不知不觉间屋子里已点了一排排红色的烛灯。

暖融融的光线照在宋泽之织金的袍子上,瞧他一步一步挪进屋中。

**

祝琰卸了钗环,解去衣裙浸入温热的水中。

宋洹之在外院陪客,到子时都还没有回来。

张嬷嬷带着人巡视了内院各门,向祝琰回报外头的情况,“姑娘们的院子都已落了钥,宾客女眷们也都安置好了,在北边留了门,专派了几个人盯着,免有贵客饮多了酒走错院子。各处的守卫们是二爷亲自吩咐过的,玉书亲自带着人夜巡,保准出不了岔子。”

祝琰点点头,道:“您也跟着忙到这么晚,事情交代下去就行,您快早些安置吧。”

张嬷嬷笑道“不妨事”,又放心不下地提点祝琰:“叫人给二爷留着门,炉子上温着醒酒汤和几样简单饭食,二爷陪酒定然喝了不少,待会儿回来奶奶说话小意儿些。”

家里办喜事,作为兄嫂,又是长房,夫妻俩都忙。已经好些日子没着面,整日由着底下的丫头小子们传话通声商议事情。

自打有了驰哥儿,二人也难有独处的夜晚,前些日子驰哥儿又着凉一直咳嗽,祝琰不时就要起夜来陪看。

今日正值良辰,是钦天监算出来的吉利日子,三房办喜事自是温情喜气无边,张嬷嬷也盼着祝琰和宋洹之美满无间。

其实这样的话,张嬷嬷一向说得不少,不时提点催促,要祝琰主动多说些话,怕宋洹之性子硬拉不下脸面。

祝琰每每只是含糊地应,态度有些敷衍。

他们夫妻之间没什么隔阂,两人私下里有商有量,相互尊重,一向和睦,连闹别扭都很少有。只是张嬷嬷到底比别人敏锐些,她能隐约察觉到,那抹旁人注意不到,甚至连小夫妻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生疏。

——他们之间太客气了。

时时温和有礼,时时相敬如宾。

不是不在意对方,兴许正是太在意的缘故,所以不愿自己有任何错漏处,委屈了彼此。

祝琰更是沉稳妥当到,从来不会耍小女儿脾气。

她对宋洹之,从没提过任何无礼的要求,不,情况更甚,——她几乎对他,根本就不曾提过任何要求。

瞧张嬷嬷一脸有口难言,牵挂不安,十分勉强地叹着气离开,祝琰有些无奈地笑了。

她披上袍子,赤足从水池中出来。

裙摆上湿漉漉的,踩在软绵绵的毯子上,拖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不染铅华的脸光洁如玉,在灯下泛着莹润的色泽。

她今日总是想到新婚那一晚。

慌乱无措的在他身畔,又怕又隐隐期待……

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样长久难忆,恍如隔世一般。

张嬷嬷的担忧没有直白说出口,以她聪慧敏感,自然也猜得出几分。

就如宋泽之努力挽回许氏的心一样,宋洹之为他们这段婚姻也是努力过的。

他总是在想办法补偿,总是在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的喜好,在不惹她厌烦的边缘,试着更靠近一点,试着多给她些关怀。

她不是没有感觉,也不是不感恩这份用心。

张嬷嬷的直觉没有错,他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怕“出错”。

怕破坏了这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和亲密。

怕将对方再次推远。

**

宋洹之回来得很迟。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细微的人声。

玉书带着人巡夜,大抵是巡到附近来了,遇上深夜归来的宋洹之,向他回报了巡夜的情况。

门被拉开,幽凉的风呜咽着扑进屋子里,烛光摇曳得厉害,他颀长的影子映在宝相团花的地毯上。

祝琰听见他轻手轻脚地在外解氅衣,小心翼翼越过稍间走去净室梳洗。

她听见窸窣的声音,撩起的水响,听见他洗漱过后走到床边,掀帘静静凝望她时刻意放轻缓的呼吸。

祝琰说不上为什么,这一瞬突然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知道宋洹之是个温厚可靠的人,他尽一切所能地待她好,他已经做了一个男人对妻子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

身边没有妾侍红粉,肯为她撑腰出头,凡事有商有量,提携她的娘家,宠爱她所出的孩子。

她到底还求什么,心里那丝缺憾到底是什么,她自己都说不清。

宋洹之掀开被子一角,躺到她身侧的枕上。

他试探摊开掌心,小心将她拥抱在怀。

祝琰没有动,她闭目顺从地任他抱着自己。

他回首挥灭灯烛,所有的光芒隐息了去。

体温相贴,时光在沉默的黑暗中缓缓流逝,她感受到身后熟悉的反应。

他在房\事上不算十分节制,她也不曾反感亲昵。

好像一切发生的都很自然,拥抱或亲吻,死死生生灭顶般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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