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和好
“好呀,什么时候?”
萩原千速大声说:“今晚!”
“行,今晚见。”
当挂断电话时,黑泽光突然一阵恍惚。
刚才,她还在以别人的亲人为条件,要求为她工作,满脑子都是复杂又长期的计划,那些计划只能在黑暗中存在,充满了血液与硝烟。
但是这个电话一下子将她从那边的世界拽了出来,萩原千速的声音像极了一个冬天,黑泽光在莫斯科深夜的雪地里,听见的流浪乐手在演奏的手风琴乐,足以让人忽略寒冷与寂寞,是那样的明亮。
因此,她无法拒绝千速姐的邀请。
就让她,在做那些事前,小小地喘口气吧,黑泽光想。
她买了一些新鲜的荔枝,和哥哥说了一声,就前往了萩原家。
黑泽阵正好在外地出差,要明天才回来,黑泽光这次倒没有如每次回来后那般想见他,可能是她才和那个世界的琴酒分离,因此还需要调整一下自己的状态,好把他们二人彻底区分开。
毕竟,再怎么理智,除了眼角的那道疤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生气,只在她身上存在的纵容,让她难免会产生一丝移情。
还好她对自己的心理状态十分了解,这种程度的移情比小感冒还轻微,只要一点点时间,她就能消除这丝情感。
就是,她很好奇,那个琴酒,会对她产生留恋和不舍吗。
可惜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她从没有去过同一个平行世界两次,平行世界浩瀚如烟,两次都是同一个世界的概率比买彩票还低。
……如果真的有天遇到了,她一定会买一次彩票。
黑泽光提着荔枝,站在萩原家的门口,突然有些踌躇,她记得自己和松田他们还处于冷战期,虽然松田阵平似乎是最生气的那个,但这是她有意诱导的吵架,为了暂时疏远彼此,现在忽然接近倒显得她优柔寡断了。
她犹豫了几秒,才按响门铃。
“叮咚”
“来了!”萩原千速的声音响起。
好久都没见到千速姐了,萩原千速已经考入了警校,警校是封闭式的管理,刚开始的一年很少有能回家的机会,除非打假条。
萩原千速是很独立的人,她几乎从未为了出学校打过假条,全身心专注在学习知识和提升体能上。
她回家的次数很少,时机也不固定,黑泽光很久没看见她了。
训练了一年的千速姐估计身材会变得更结实吧,不知道皮肤有没有晒黑。
黑泽光漫无边际地想着,门内的脚步声接近,她也露出了笑容,防盗门咔嚓一声被打开,猝不及防的,她和萩原研二的眼眸对视。
他显然很意外,一双狗狗眼瞪大,是没有掩饰的震惊,在黑泽光准备对他打招呼时,下一秒,她就被抱了个满怀。
中型犬的热情贴贴是这么沉重吗,她完全理解养犬人的痛苦了……
他几乎是冲过来的,紧紧地抓住了她,带着她往后连连倒退了几步,手里提的装了荔枝的袋子掉在了地上。
重心变得不稳,但萩原研二抱得很紧,固定住了她,没让她往后倒。
怀抱很热,黑泽光想要挣脱,却感觉到了脖颈沾染的湿意,不属于她的心跳通过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胸口,贴着耳根的,是他的呼吸,滚烫,染红了她的耳尖。
“你怎么,才回来呀……”委屈的声音近距离地响起,呼吸喷洒在她的耳根,几乎像亲吻。
黑泽光使用了逃脱术,成功挣脱。
衣服被刚刚的拥抱变得皱皱巴巴,她把衣服上的褶皱拍开,看向萩原:“为什么突然抱我?”
她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而且刚才那么近的距离,弄得她很不习惯,黑泽光极少与哥哥以外的别人有过近距离接触,她往日与萩原和松田,也保持着社交距离。
萩原的面色变得平和,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只有眼尾晕开的一抹嫣红。
“抱歉阿光,我只是,太久没见,我想你了。”他乖乖道歉。
“好吧,”黑泽光接受了这个回答,“荔枝,给千速姐和阿姨的,你拿进去。”
“诶诶诶,没有给我的份嘛,”萩原研二提起礼盒,跟着她走进去,黏黏糊糊地说,“阿光你今天的穿着好时尚。”
简直像杂志上走出来的模特,光艳照人,他努力克制才没有像看见骨头的狗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让自己忙起来。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分别,萩原研二一下子变得很黏人,把荔枝从盒子里打开放到果盘后,就一直凑在黑泽光的身边,寸步不离,她想要喝水,他去倒,她想吃橘子,他亲手剥,无微不至,连垃圾桶,也放到了她的脚边。
黑泽光通常都是被精心照顾着的,自然不觉得这有什么。
她只是在萩原坐在她身边时,往旁边挪了半个肩膀的位置:“很热。”
他挨得太近了,肩膀紧紧地挨着她,体温几乎要隔着皮夹克穿过来。
“好吧。”他紫葡萄一般水润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想要靠近,但又因为她的反对而保持着距离。
不远处看了半天的萩原千速对妈妈挤眼,小声说:“看见没,您的儿子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只要他幸福就好,”妈妈温柔地抚了下女儿的背,“千速,妈妈希望你们都能幸福,好了,看看你爸爸的晚餐做得怎么样了吧,去搭把手。”
“遵命——”
虽然觉得他变黏人了,但她让开的那点距离没有被拉近,黑泽光就觉得没什么了。
只要他不要变成报纸上的那张黑白照片就好了。
她的底线都被放宽了。
这天是萩原千速难得的回家,正好家里人也都在,于是就决定在家吃顿大餐,她的朋友们都在工作,不能立刻抽时间过来,千速就没有勉强她们,只是,看着弟弟沉默寡言的样子,似乎有心事,她就联系了他的两个好朋友,邀请他们一起来吃饭,说不定能让研二的心情变好。
这似乎是个明智的决定,这会儿的研二已经完全没有那副忧郁的模样了,眼巴巴地看着阿光。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连松田都能猜到,也就只有还没开窍的女主角不知道了。
萩原千速选择吃荔枝看戏,她倒要看看,这小子什么时候能按捺多久下去,什么时候表白。
到时候不管告白成功还是没成功,她都有乐子看了。
玻璃门拉开,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一道道菜肴摆到了桌上,看起来朴素,但却是温暖的家常菜。
这时门铃传来动静,萩原研二下意识地看向了黑泽光,她正专心地吃着水果。
“阿光。”
“怎么了?”
萩原研二说:“是阵平。”
“嗯,你不去开门吗。”黑泽光的反应平淡。
见状,萩原松了一口气,他跑去打开房门,在门开的一瞬闪身出去,反手把门关上,过了几分钟,才用钥匙打开门,带着松田进来。
萩原千速狐疑地看着这两人:“你们在外面干啥呢?”
萩原研二飞快地摇摇头,问:“姐,还有一会儿吃饭吗?我先带他们去我的房间,一会儿就出来!”
说完不等千速的反应,就带着松田,再把沙发上的人拉起来,去了他的房间。
房门被关上,声音传不出来。
在进来后,萩原松开了她的手,催促的眼神看向松田。
松田阵平做了个深呼吸:“对不起,阿光,我之前不该那样说话。”
“我不应该那么说你,因为你并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因为担心你,想用激将法,但使用了错误的方法,你是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什么高功能反社会障碍患者,我说过的那些话全是在胡说八道,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显然松田提前打好了腹稿,他一口气说了长长的一番道歉,面色严肃,他已经被那日的事困扰了很久。
本来他打算第二天就向她道歉,他打算在学校里,午休的时候对她诚恳地表达歉意,他早早地起床,专门做了一份豪华便当。
但是那天后,黑泽光就再没去过学校,松田只能靠萩原从老师打听出,黑泽光的家长为她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
而后他在放学后和周末去黑泽家找过几次,总是没人,仅有的两次,还是黑泽君开的门,态度冷漠地让他不要再打扰了。
松田阵平想了很多种可能,越想,可能就变得越严重,甚至觉得她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才了无音讯,还好这是不可能的,她的哥哥还很淡定。
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黑泽君肯定会做些什么的吧。
“没事,我没生你的气,我也说声抱歉,那天我不该那么对待你们。”黑泽光淡淡地说。
萩原研二抿唇:“对不起。”
为那天他的无作为。
他做了十多次噩梦,都是同一个噩梦,在梦里,阿光与阵平爆发了严重的争吵,不欢而散,而他被禁锢在那里,只能看着她离开,再也不回来了,而他无能为力。
“我没有放在心上,”黑泽光见他们还是在自责,她心里叹气,他们还是太正常了,道德感太高了,她的情绪只产生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涟漪,这甚至还没有她吃到安室做的三明治的愉快波动大,“不用在意,都已经过去了,就当没发生过吧。”
“走吧,我们出去吃饭。”
黑泽光拉开房门,偏头看向他们。
“好,走吧,准备去吃饭了,今晚的大餐是清蒸鲈鱼,你们一定要尝尝我爸的手艺,很好吃哦……”
那日的争执被留在了身后的卧室里,在窗户吹来的风中消散。
*
黑泽光吃得很饱。
因为萩原研二之前透露的她请病假的消息,黑泽光简直被当成了大病初愈的人,碗里被夹了很多菜,很好吃,她吃了不少,才阻止了热情的萩原一家给她添菜。
吃完后,几个孩子被轰出去消食,萩原千速愉快地去找她刚加完班的朋友了,她骑着一辆轻型摩托,一溜烟就跑远了,只留下一些尾气。
“千速姐很喜欢骑摩托呢。”黑泽光说。
萩原研二点点头,悻悻:“没错,这辆摩托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宝贝的很,都不让我碰一下。”
松田笑了一声:“怕你趁她不注意就拆了她的车吧。”
“我可不是你!”萩原反驳,他并没有拆除东西的爱好,小时候不过是因为和松田一起玩,才跟着拆东西,最近他的心思都放在学业上。
三人走在住宅间的街道上,这里没什么车经过,只有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
黑泽光看了眼街道两边的房子,几年过去,住宅的外观已经变旧了些,如果是当初的她肯定不会想到她会在这里住这么久。
萩原双手交叉,向上伸了个懒腰,自国中三年级开始,他的身高就开始往上蹿,现在已经一米七三了。
松田阵平也不遑多让,他只比萩原矮了几厘米。
如今二人在高中里算得上很高的了,再加上脸张开了,一个长相俊朗,下垂的眼尾惹人怜爱,一个是标准的帅哥,身上有股桀骜的气质,看起来危险,充满了诱惑力,他们一下子成为学校的焦点。
黑泽光更是聚光灯,她遗传到了父母的优点,在小时候漂亮得像个洋娃娃,长大后,五官漂亮到极具冲击力,带着一股凌冽的寒意,仿佛是传说里美丽的雪女,而她隔三差五地请假,又被贴上了病美人的标签,变得柔弱神秘。
当他们一起走在校园里时,总是让人关注,热烈的目光或隐秘或大胆地关注着他们,只是三人都习以为常,自然地无视掉一切。
他们中,黑泽光几乎从不主动与人交流,来学校的次数也少,松田不爱说话,态度生人勿近,只有萩原,情商很高,态度温和,总是面带笑容,不管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同学老师,还是八十岁的老人,他都能游刃有余地应对。
因此他也成了突破口,从黑泽光和松田鞋柜里溢出来的情书,就给了他,拜托他转达。
萩原问:“阿光,你什么时候回学校?你知道嘛,如果不是有我们每天给你清理书桌和鞋柜,你都认不出自己的鞋柜了。”
“什么?”黑泽光不解地问,她太久没去学校了,待的时间也很少,没有理解到萩原的意思。
松田哈哈一笑:“谁叫你这么受欢迎,情书一茬一茬地收,他们不敢找我,都去烦hagi了,他都快成你的秘书了。”
“情书……”黑泽光有些迷茫,这样单纯的心意离她太过遥远,以至于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这里。
萩原研二快速地瞄了她一眼,不经意地问:“你很在意吗?”
“不,谢谢你们帮我处理。”就让那些恋心留在信里吧,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
萩原悄悄松了一口气。
“对了,”松田阵平想起了马上要举办的校园活动,“学校要举行运动会,报名时间已经截止了,你可以来看看,估计会很热闹,在附近有食物义卖,很多人都会叫自己的家长一起来,你可以带上你哥一起来玩。”
家长,黑泽光对这个运动会产生了兴趣,哥哥还从来没有来过她的学校呢,她都没有体验过和家人一起参加学校的活动,如果是亲子运动会他肯定会拒绝,但只是简单地一起在校园里逛逛,说不定他会答应。
“嗯,我之后问问他。你们报了些什么项目?”
萩原说:“我的比较轻松,我报了跳高、羽毛球和借物跑,阵平是10公里长跑和跳绳,真辛苦啊。”
松田斜了他一眼:“呵,如果不是某人非要跟我换,请我吃了一周的炒面包……”
他意味深长地略去了后面的话。
萩原研二才不理会他的调侃:“嗯哼,交易已经达成了。”
黑泽光看着他俩的加密交流,不理解,但尊重。
他们走了半个多小时,秋日的夜晚带着些凉意,微风吹来时,抚平了心头的燥意,让一切变得平和。
在道路中央,他们彼此分手,往各自家的方向走去。
“阿光,不许已读不回哦!”萩原研二冲她喊。
她想起了顺手一键清除掉的通知里的小红点,难得心虚:“好。”
回家后,黑泽阵已经在家了,客厅的灯亮着,他的书房关着门。
黑泽光脱下鞋子和外套,跑了过去,敲了敲门,就直接拧开,喊:“哥哥,你回来啦!”
她跳到了旁边的座椅上,一坐下,脚就在地上一蹬,把自己送过去。
带滚轮的椅子滑到了书桌旁,她抱住了黑泽阵的胳膊,脸贴在他的手臂:“好想你啊。”
肌肉在没发力的状况下是有弹性的软,黑泽阵的代谢很高,体温也很高,脸在结实的手臂上靠着,像抱住了一只西伯利亚大熊的胳膊,暖和舒服。
黑泽阵正在电脑上处理工作,她扫了一眼,是几张地形图,他在看下个任务的情况。
“怎么不理我。”
黑泽阵扫完屏幕上的信息,点开别的邮件,查看情况,他说:“我看你挺乐不思蜀。”
一看就是在外面玩得很开心。
家里的监控录像显示她回来后情绪不错,没有第一时间找他,说明这段时间过得挺好。
“哪有,虽然我碰到了平行世界的哥哥,但你才是我的哥哥呀。”黑泽光冲他一笑。
“我们学校要举办运动会,你能来玩吗,很多人都会带上自己的亲人,我想你来陪我嘛。”她说。
黑泽阵:“我很忙。”
“好吧,大忙人。”
黑泽光撇嘴,靠在他身上,抓过他的长发,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哥哥的头发还是那么顺滑,每次摸都觉得很神奇,明明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洗发水,但他的头发却像刚做过保养一样,也不知道当琴酒和敌人近身交手时,对方会不会闻到他的发香。
低低的键盘声在耳边响起,黑泽光闭上了眼睛。
她在放空大脑,这是她的一种放松方式,在平时,思考永远不会停止,无时无刻地运转,消耗着大脑的能量,她即使吃热量高的食物,也没有增加太多体重,永不停歇的思考消耗着糖分。
她需要强迫自己放空,才能达到走神的状态,也就是普通人日常的大脑活动。
这期间,黑泽光可能会做一些机械性的重复动作,就像现在一直在将银白的发丝缠绕在她的手指上,又松开,也可能会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
此刻,耳边的键盘声像白噪音,她在熟悉的家里,靠着哥哥,这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她可以任由自己全然放松,什么都不去纠结,任由思绪发散,暂时将一切抛在脑后。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思绪在乱步。
黑泽光缓缓开口:“我有想过,如果我们的家庭成员都健在,生活在富裕的国度,我们的人生会变成怎样的模样,会不会与现在截然不同。”
“我们会在家人的安排下按部就班地上学,你很擅长体育,你可能会加入射击俱乐部,每次的比赛都拿奖,最后去参加奥运会,拿个金牌回来。”
说到这里,黑泽光忍俊不禁,想象琴酒穿着黑大衣,戴着半永久的黑色礼帽,别人都戴着各种装备,保护自己,也为了发挥更好的实力,而他只站在那里,仍然披散着头发,单手抬枪,看都没看靶子一眼,就结束了比赛。
简直太有意思了,仿佛这个画面就在她眼前浮现,说不定他那副表现还会被观众当成退役杀手呢。
她接着说:“我体验了一年学校后就会厌倦,然后我会跳级或辍学,去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事,可能会去做科研,也可能有更感兴趣的事,但不管我做什么,肯定都是易如反掌。”
黑泽光翘起嘴角,她向来相信自己的智力与天赋。
“我们会成为受媒体喜欢的对象,我可能会找个对象,也可能不会,和你一起生活,等家人年老去世后,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或怪人,最后我们也老去,过完了平淡的一生。”
她拍手:“happy ending。”
“哥,假设你能换一份工作,你会做什么,离开了那个世界,你会觉得寂寞吗?”她试探地问。
她还没有想过,等她改变了哥哥的命运后,他们要做什么,过上怎样的生活。
有些运动员退役后会变颓废,有些上班族退休后会无所适从,如果琴酒不当杀手了,他会孤独吗。
黑泽光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黑泽阵对此不可置否,他只是完成了工作,将电脑合上,问:“运动会,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