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真相
小学教师黒崎贤顿时皱眉,像看淘气的学生一样看她:“你在说什么胡话,乱说话是要负责任的。”
“是啊是啊。”上班族下村智纪跟着点头,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即使这里的冷气很足,但是面对杀人现场,警察严肃的问话,他们三个作为被留下来的人,看起来都很紧张,生理反应明显。
不过这也正常,一般人也很少有成为嫌疑人和警察交流的机会,尽管如果问他们这个体验怎样,肯定会得到生气的回答“你这么好奇就来试试好了”。
剩下那位看起来非常社恐的女士也想赞同,但是能坚持地站在这里清楚地回答问题对她来说就已经需要花费很大的勇气了。
黑泽光没有理会他们的质疑,她偏头看向从门口进来的人。
刚才被岩本探长嘱咐了几句的警员此刻领着一个穿着影院员工服的人进来,警员说:“这位是今日负责售票的经理,监控画面已经拷贝下来了。”
岩本点点头,问:“您好,请问您记得售卖今日的《死神来了》的这个场次的顾客情况吗?”
不过她并未抱太大希望,而是寄托在监控录像上,毕竟对于一个成天要看成百上千张陌生人的脸的工作人员来说,记忆只见过一面的人脸是一项艰难的挑战,其余人大概也这么想。
售票经理鞠了鞠躬:“您好,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她看了看这三张神色各异的人脸,陷入了思考,众人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思索,没一会儿,经理露出一个有些恍然的表情:“我记得你们。”
岩本惊喜了瞬,鼓励道:“想起来什么就说吧,说错了也不要紧。”
经理摆摆手,一副十分自信的模样,她说:“我印象很深,因为死神最近刚引入影院没两天,周末是最为火爆的时候,场场基本上座无虚席,连最角落的位置都有人买。为了避免买不到位置,很多人都选择网上或电话预定,也就是说线下买的人其实并不多,今天这个场次,也早早的被预定了很多位置,但很巧的是,中间正好空了三个位置,一直没人买,这是视野很好的位置,我还在想到底怎么回事呢,是不是椅子坏了,准备让人去检修,结果你们几个就分别到这里来买票了。”
“你、你、你,就是你们三个来买的票。”她指出几人。
“所以我印象很深。”
经理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满意地露出笑容,对自己良好的记忆力满意极了,没想到她一个小人物也能帮上警察的忙,等这里结束后,回头她就要和小姐妹吹嘘。
她又被反复询问确认了几遍,才被放走。
岩本警官根据她提供的时间段,快速拉动前台监控录像的进度条,没一会儿就从画面里看见了熟悉的三人,分别是死者、小学老师和上班族,死者与小学教师一同前来,有说有笑的,显然并非陌生人,看到竟然还有好位置时,他们还笑着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上班族也来了,买了最后的那个位置。、
证据摆在了面前,岩本环臂,严厉地看向出现在监控画面中的两人:“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唉,没想到卖票的记忆这么好,来当售票经理还真是可惜了。”小学老师黒崎贤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的抱怨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人不适,萩原皱眉:“黒崎君,你说的好像售票经理这个职位很低级一样,只有笨蛋才会来这里上班,工作并没有贫贱之分。”
黒崎贤没有理会他,不过是小屁孩而已,他陈述起自己和死者的渊源:“我和中岛确实认识,以前我们都在小学实习,那个时候熟悉起来了,后来毕业后我留在了这里继续教书,他在东京的另一所中学执教,好像叫尚水,他的能力比我强,那所学校很好,不过后来,他突然就离开东京回老家了,直到一月前,我在街上碰见了他,就说叙叙旧,我们就重新联系起来了,约着一起看这部电影。”
他耸耸肩:“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关系了,之所以之前装作不认识,是因为不想被你们当嫌疑人,如果传出去我的饭碗可能就不保了,流言蜚语对教师来说很危险。”
他做出一副十分诚恳的模样。
岩本警探没太大反应,身后已经有警员在根据他提供的信息进行调查了,相信很快就能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剩下也出现在监控中的那位白领下村智纪有些茫然地看了看他们:“我也要说吗?监控里我也没有和他一起啊,我们根本就不认识。”
“我只是想来看个电影而已。”
黑泽光冷不丁地出声:“你为什么会选这部电影?”
下村智纪对她的问题十分困惑,但老实回答:“电影院放在外面的宣传照看起来很有趣,而且我对恐怖片也很喜欢,就选了这部电影,没想到今天看了才发现恐怖的成分不大,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是嘛,我觉得这部电影还不错。”黑泽光喝了一口饮料。
岩本问:“你们两个的国中是哪所学校?”
她问的是上班族和无业游民,他们的年龄比死者和黒崎贤小,说不定有可能是他们的学生,这就有动机了。
下村智纪:“我在东京都立学院上的中学和高中。”
“我在青山中学读书。”
一时半会儿没有证据证明他们的嫌疑,只有黒崎贤与死者有关系。
看到大家都用怀疑的眼神看他,黒崎贤有些慌了:“我不是凶手,别这么看我,如果我是凶手,才不会告诉你们这些能让你们调查的事!”
“但是、但是只有你认识他呀……”安田霞小声地说,因为她的突然发言,不少人看向了她,她顿时捂住了脸,“对、对不起。”
“你!”
“好了,都别吵。”
岩本说:“我们要对你们的随身携带物品进行检查,请配合调查。”
“好、好的。”
黒崎贤像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第一个把包递给她们:“看吧,如果要搜衣服也随意。”
他随身携带的手提包被仔细检查,衣服的口袋也被翻出来看,都是些普通的物品,手帕、圆珠笔、手账本、地铁卡、钥匙,没可疑物品。
黒崎贤表情舒缓了很多:“看完了吗?”
“下一个。”
下村智纪只带了一个帆布包,单肩背着,里面同样只有日用品,还有一瓶水和一些积木块。
把帆布包递过去时,他“唉”了一声:“怎么又打湿了,这个水杯老是漏水。”
帆布包被打湿了一部分,萩原看了看地上的那摊深色,和阿光小声说话:“那里应该是他的水杯漏水的痕迹吧,我还真是想多了。”
“积木块是做什么的?”警员检查着,是塑料的材质,做工略粗糙,没有拼在一起,只有十来块,散落地放在包里。
下村智纪说:“我喜欢玩乐高,零件坏了一些,就自己打印了需要的零件,但最近太忙了,放在包里都忘了拿出来。”
最后检查的是安田霞,她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放着电脑、键盘、耳机,很少有人专门带这些来电影院。
她绞着手指,小声解释:“我要、我要看有没有人回复我的邮件,担心错过一会儿,就给面试官留下不好的印象了。”
随身物品都检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品。
岩本紧锁眉头,努力思索。
作为警察,破案通常是找证据来查凶手,解决一个案件的时间不短,监控录像看得人眼花,不过这会儿有外援在,她和黑泽光合作了几次,每次都觉得侦探的推理仿佛是一场开卷考试。
她说:“小侦探,你有什么想法吗?没有的话,我就只能把他们都带回警局,慢慢调查了。”
黑泽光学着她环臂,双脚自然岔开,一副警察老大姿态,她问:“研二,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没?”
萩原研二愣了愣,看出来她想偷懒,他忍不住翘起了唇角,又在看向尸体时快速地压下去,故作平静。
他说:“黒崎君,你真的不知道中岛君是因为什么离开东京的吗?”
黒崎贤绷紧了脸:“你想说什么?”
萩原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浏览器被搜索出来的新闻:“中岛亮介公然霸凌勒索学生,达到了1347万日元的惊人数目,被告上了法庭,败诉后音讯全无,想来是回老家避难的吧。这条新闻我也有印象,我不相信同为教师的你会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又如何?”黒崎贤反问,“这难道就证明我是凶手吗?在过了很多年后,我突然遇见了他,然后正义心爆棚地想要为民除害。”
“你是化学老师。”
“所以如果是我杀的人,我怎么杀的?他是怎么死的?”
萩原被问住了,他还缺乏足够的经验,一时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现在对尸体初步的检查得出的结论是,死者死于枪杀和窒息的可能性都很大,由于死亡时间很短,很难肉眼判断细微的差别。
“好了,”黑泽光没有再为难萩原,直直地看向黒崎贤,“那让我来说,你听听有没有可能。”
“你们最初认识时,都是在一所普通小学的实习老师,结果后来他去了很好的私立学校,教国中,你却只能留在这里,拿着很低的薪水,你羡慕他,或者说,你忌恨他,你们本来是同一个层次的人,凭什么他能去那么好的学校,工资很高,还成功勒索了那么多的金钱,如果是你,如果是你去!你一定不会被发现,像他一样灰溜溜地逃走吧!”
“在简朴的教室里上课,重复着一天又一天,黒崎君,忌恨的滋味,不好受吧。”她故意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
那个笑声像是迸裂的火星,一下子点燃了他心里的黑色木柴,那是长久以来的不平衡心态滋生的阴暗。
黒崎贤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这么瞧不起我!我和他能在一个地方实习,他能好哪里去,他一点也不优秀,不过是嘴皮子利索了一点、好运了一点,就去了那里。我们一起去的那里面试,当时紧张时还在互相打气,我在他前面,在被告知回去等通知后看见他,我在外面等他出来,还想安慰他,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他说他被录用了,凭什么!!!”
他的面目狰狞,一点也没有最初那副为人教师的谦虚朴素模样了,简直像只可怕的野兽。
黒崎贤并不理解,口才和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面试不通过时再正常不过的是,且如果真的如他所说,中岛并不优秀,那也不可能被录用。
忌恨之心已经完全吞噬了他,让他面目全非,被蒙蔽了双眼。
而在之后,即使凭借自己的努力,他也可以跳槽,去别的学校,但他也没有。
黑泽光的神态恢复了平静,刚才她为了激发黒崎贤的内心想法故意那么说,简直像把他的心里话亲口说出来一样。
“不过,尽管你的动机很充足,你不是凶手。另外,我觉得你目前的状态不适合教书。”
“诶?他竟然不是凶手。”萩原有些惊讶,刚才听这一番对峙和独白,他还以为凶手一定是黒崎贤呢。
毕竟在场就他嫌疑最大了。
黒崎贤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的肩膀耷拉下来,反应过来自己被故意激怒了,此刻的他疲惫了很多:“你说的对,我回去就辞职,我讨厌教书这份职业。”
黑泽光看向下村智纪:“可以看看你的电影票吗?”
“好的。”
“不,是你裤兜里的那张。”
她抬起食指指向下村裤子口袋里露出的一角。
他刚才并没有让他们检查衣物,只简单地自己拍了拍衣服的各个口袋,示意里面并没有枪和道具。
下村智纪平静的脸色顿时一变,不过一秒,他就飞快地抽出那张电影票塞到嘴里就要吞下去,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差点就成功了,但旁边虎视眈眈的岩本以更快的速度卡住了他的下颌,让他无法做出吞咽的动作。
“咳咳咳!”他难受地咳嗽,但还想咽下去。
“吐出来!”
下村拼命挣扎,但他只是个没什么肌肉的上班族,身体疏于锻炼,被好几个强壮的警察控制着,最后嘴里的那张电影票还是被取了出来。
他这才被放开,在原地捂住自己的喉咙,缓解不适:“咳咳。”
负责物证的警察带着手套,将这张电影票放进透明塑料袋里,密封好,递给他们查看。
岩本接过,上面的日期并非今日,而是前日。
黑泽光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胆子挺小,被诈一下就害怕了,我也没想到这会是关键的证据呢。”
已经洗脱嫌疑的黒崎贤心情平静了很多,他看着这场面,还有种看戏的心态:“这有什么不对吗?你看了两次电影?”
岩本冷笑:“凶手能利用音效和观众尖叫的时间节点快准狠地出手杀人,这说明他一定踩过点,而这部电影上映还不到一周。”
“你还真是,谨慎又粗心,计谋还算聪明,但粗心到衣服里的电影票都忘记拿出来了。”
有一点就通的人在,黑泽光理直气壮地偷懒,不用长篇大论地解释就是好:“没错,就是这样。”
“才不是!我只是很喜欢这部电影,想多看几遍而已,我有说谎综合征,控制不住地会撒各种慌,我不是凶手。你们大概一开始就想错了,凶手说不定在那堆观众里,被你们放跑了。”
“所以你反应那么大、不惜想要立刻销毁证据有是为什么?撒谎还怕这吗?”
刚才下村智纪的行为格外反常,显然心里有鬼,但他的心理素质很好,几个呼吸间就冷静了下来,除了因为被控制吐出电影票的难受脸色外,没有别的异样。
下村智纪平静说:“我怕呀,我说谎肯定怕被戳穿。”
“那么,你怎么不像吞纸条一样,消灭你所谓的‘积木’零件呢?”
黑泽光冲他微笑着,眼神平静无波,像是看穿了一切的深沉。
绿色本该是充满生机的颜色,柔和、自然、不具备攻击性,但被她那样看着时,下村感觉到自己的脊背上不受控制地起了鸡皮疙瘩,他仿佛看到的是古老森林里幽深的潭水,那是幼时被长辈嘱咐绝对不能踏入的神秘地带,是让人看见,就心跳加速、四肢发麻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唾沫。
整个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能够感知,自己的心脏快要呼之欲出,只能看见那幽绿色,还有那在说话的唇舌,在说——
“一定要我说出全部吗?还是要我夸夸你,能独立制作一把冰枪的天才。”
她淡淡地说。
“……”
“……好吧。”
下村智纪垂下了头颅,他的侥幸荡然无存,在一个仿佛知晓一切的侦探面前,还有什么能逃脱她的眼睛呢,再多的狡辩也不过是她眼中的垂死挣扎,既然如此,还不如体面一点。
他苦笑了一声,承认:“没错,是我杀的。”
“我恨他。”
“我是被他勒索霸凌的学生之一。”
下村智纪将那些灰暗的过往娓娓道来。
他读的国中是东京最好的私立尚水学校,里面的学生都非富即贵,而他却是通过成绩特招进去的天才,也就是说,他的家庭并不富裕。
“我本来以为我能在这里度过美好的三年,我的国小同学都很羡慕我能去那里,但,我遇见了中岛这个人渣。”下村憎恨地看向已经死去的人,即使他亲手报了仇,仍然无法熄灭在他胸口埋藏了很久的愤怒。
“他装作一副热心教师的样子,和我们每个人谈话,明明不是班主任,还主动帮忙管理班级事务,关心大家的身心健康,但其实,他只是在欺骗所有人。”
中岛先是和单纯的学生建立起友谊,然后在恰当的时候,做出一副很难过的样子,被学生问,就说家里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单纯的学生自然就信了,富裕的条件也让他们能够帮助老师,一想到能帮上这么亲切的老师,都恨不得把钱塞到他的包里。
“但这只是开始的第一步,他的胃口很大,并不满足于此。”
之后的中岛就开始收集学生的弱点,从“求助”,转变为勒索,单纯的学生把中岛当成了朋友和靠谱的师长,告诉了他很多秘密,让他有机可乘。
他的计谋很完美,每个学生的弱点都被他掌控,还会吐露出别的同学的弱点,或是助纣为虐,协助帮忙威胁人,再度拥有中岛的温柔以待。
在他的控制与威胁下,学生们都保守着这个被勒索的秘密,只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认为自己倒霉。
“而我,拿不出钱,就成了供所有人发泄侮辱的对象,在那个学校,我是食物链的最底层,谁都能来踩上我两脚。他们让我学狗叫、倒立着朗读、被体育优异的人套上弹力带拖着跑一节课、让我在从书包里拿书时摸到滑溜溜的蛇、在体育社团时被打着示范和教学的名义殴打……”
说到这些,下村想要保持从容,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那些痛苦的记忆刻在了他的骨髓里,腐烂生疮,散发出只有他能闻到的,从那时一直缠绕着他,跗骨之蛆的恶臭。
他的拳头紧紧地攥紧,指甲嵌进皮肉里,疼痛无比。
黒崎贤僵硬地愣在了原地,他并没有想象到勒索的真相竟然这般惨烈,他以为,他以为不过是单纯的敲诈勒索,他曾经还羡慕过中岛。
“没有人敢反抗他。直到,有天我突然收到了一封邮件,里面是中岛对我们做的所有罪证,图片上的学生的脸都被贴心地打上了马赛克,我们这才知道原来有那么多人都被中岛勒索,而这封邮件同样出现在了所有人家长的手里,所以事情才得以曝光,他被处罚。”
“我后来转学了,学校里很多人都转学了,中岛离开了这里,但是我却发现我根本无法忘记他、原谅他,所以,我必须要亲手杀了他,终结这个噩梦。”
下村智纪终于放开了攥紧的拳头,被刺破的柔软手心鲜血淋漓,但此刻的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他终于不用再被每夜的梦魇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