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濂和顾希言重新回来京师时, 已经是五年后了。
五年的光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如今大昭海路四通八达,诸港口香舶云集,因如今恰有各国番邦来贺,送来了各色奇巧,诸如暹罗的犀角,佛郎机的自鸣钟,以及琉球的螺钿器, 连极西之地的夷人也不远千里送来了白色麒麟等祥瑞之物。
为此, 礼部依《大昭会典》拟了万国献琛的仪注, 陆承濂也奉诏自沿海北返。
陆承濂考虑着一双儿女景瞻和景昭年纪已经快五岁了,也该正经进学,不想因此耽误了孩子, 便干脆举家北上, 返回京师。
在沿海五年, 已经习惯了那里的风土人情,突然回去, 自也是大事,秋桑亲自督办,命人细细打点,诸如箱笼包裹、书画器玩、南地特产等, 林林总总竟理出十余车来。待仆从清点再三, 一家老小都准备妥当, 这才浩浩荡荡, 踏上了北归的官道。
一路上, 走走停停的,但凡遇到繁华城镇或者风景秀丽所在,陆承濂便干脆带了娘仨游览观赏,如此一来,于顾希言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来说,也算是行万里路了。
如此一路悠闲自在,待终于抵达京师时,已是晚春时分。
国公府早得了消息,国公爷特意派了侍卫小厮并嬷嬷奴仆等前去接应,一家子被簇拥着进了城。
待进城时,顾希言搂着两个孩子,说起京师,说起国公府等,两个孩子不免越发新奇。
孩子自小长在海疆商埠,原是见过世面的,八方番客各样奇巧珍品早就见怪不怪,甚至还会好几种番语,不过京师到底不同别处,一进城,入眼便见重重宫阙,又见十里天街,遍地锦绣,一个个眼睛便不够使了,叽叽喳喳地拉着顾希言问。
待抵达国公府,国公爷和瑞庆公主急忙亲自来迎,一见了两个孩子,更是惊喜万分,搂着不放,一叠声地喊着心肝宝。
陆承濂和顾希言依礼见了,两位老人看着他们,眼眶湿润,感慨万分:“回来就好。”
五年过去了,国公府早不是原来模样,老太太故去,府中各房都分出去单独过活,前几年国公爷特意修整了府邸各处院落,和往日气象倒是很有不同。
在婆子仆妇的簇拥下,一家子回去花厅,叙了别后诸事,谈起朝中风云,之后话题自然落在两个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伶俐聪明,虽从未见过瑞庆公主并国公爷,但并不见生疏,反而一口一个祖父祖母,亲热得很,国公爷笑得合不拢嘴,瑞庆公主更是不舍得撒手,又塞了两个大金锁,一人一个,并命人取来一对红玉手镯给孩子戴。
她原本就是出手阔绰的,此时见了自己亲孙子亲孙女,那更是腾到骨子里。
顾希言从旁含笑看着,只觉瑞庆公主和几年前又不一样,虽依然是端庄富贵,可如今陆承濂都小三十岁的人了,这当娘的自然显出些老态了。
年纪大一些,原本的威严倒是淡了,便越发添了平和慈爱。
一番亲热,瑞庆公主与国公爷各自揽着一个孩儿在怀,又问起陆承濂和顾希言这几年的经历,陆承濂自然都细细说了。
其实这些事,往日书信间也都提及了,不过如今亲眼见到,又亲耳听到,自是感触不同。
瑞庆公主端详着顾希言,笑得温慈:“你写下的海上手记,我全都仔细看过,还拿进宫给你们皇外祖母看,都说你画得栩栩如生,倒是让我们长了不少见识。”
顾希言听着,倒是意外,这些手记原是她闲来聊以自慰的随笔,凡所经港埠的市舶章程,番邦衣冠,物产节令,乃至夷人婚丧习俗,都细细记录下,偶尔遇到什么稀罕物事,更以工笔小画缀在一旁。
后来与京中书信往来,不过略提一二,不想瑞庆公主格外上心,这才寄回来给瑞庆公主共赏,没想到她竟拿进宫了。
她笑着道:“母亲若看得入眼,儿媳箱底还存着几卷未整理的手稿,改日理清了,一并呈给母亲并皇外祖母赏玩。”
瑞庆公主越发感兴趣,连连追问起来,两个人说得倒是兴致勃勃。
一旁国公爷搁下茶盏,缓声道:“既是太后娘娘喜欢,不如禀明了皇上,将这手稿交付国子监,命司业监生们校勘誊录,并刻印装帧,如此既合了采风问俗的古制,又应了如今万国来朝的气象。”
陆承濂听此,自然觉得极好:“恰如今礼部拟了万国献琛的仪注,若刻印了这游记发行,不但能补正史之缺,使贩夫走卒和那些蒙童学子增长见闻,必须后宅闺阁见了,也能耳目一新,有所见识。”
瑞庆公主自然赞同,顾希言听着,意外之余,也觉惊喜。
那毕竟是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若能得到这样的机遇,也不枉费她往日一番心血了。
说不得就此著书立说,比肩梦溪笔谈!
当然,这也只是她的痴心妄想,到底如何,还要看以后情景。
一家子这么好一番叙话,瑞庆公主生怕两个孩子疲惫,便说要他们先行歇息。
自从各房分府后,重新整修国公府时,把院中各处都一一归置了,如今留了东跨院给陆承濂,并给两个孩子都悉心准备了院落,又把其他各处改为书房。
只事两个孩子年幼,还离不开大人,暂时闲着罢了。
此时瑞庆公主舍不得松开孙儿孙女的手,索性笑道:“今夜让两个孩子随我睡罢,你们也好松散松散。”
对此陆承濂和顾希言自然赞同,巴不得清净呢。
当晚,两个人携手回去房中,离开几年,重新归来,自然是格外新鲜,曾经的人和事早就变了一轮,什么四少奶奶五少奶奶,都随着自己夫君另外开府,这偌大一处国公府,也没那些碍眼的,可真是自在,舒坦,简直可以撒欢了!
这么走着,顾希言突然想到什么:“有朝一日你袭了这公府爵位,那我便是国公夫人了。”
陆承濂略挑眉,无奈看她一眼:“你才想到这一茬吗?”
顾希言便笑:“之前没细想过。”
现在突然有了深切的体悟,国公夫人呢,以后这偌大宅院,也会交到她手里掌管。
这夜,两个人沐浴一番,换了素绸寝衣躺在帐里。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透着乏,可此时竟然都没什么睡意,顾希言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竹影映在纱窗上,摇曳间竟像极了海船上的桅灯。
她叹息:“咱们真的回来了,跟做梦一样。”
陆承濂原本已经半阖着眼,听这话,哑然失笑。
他搂着顾希言,捧着她的脸:“是,回来了,二品诰命夫人,你心里喜欢吗?”
顾希言:“……”
她好笑又无奈,她如今确实是诰命夫人,也确实是二品了,可事情经他这么一说,怎么就这么好笑呢?
她忍不住笑骂:“瞧你显摆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如今已是二品大员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是欣慰欢喜的,须知大昭朝文官能跻身一品的本就如凤毛麟角,武将更不必说,本朝大部分也就三品到头了。
陆承濂不到三十岁便授了二品将军衔,这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了。
如今她倒是盼着,他能低调收敛,凡事不争不抢,安稳才是长久之道。
她这么想着,谁知陆承濂却吻了吻她的眼睫,之后才低声道:“放心,我知道你的顾虑,我心里有数。”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彼此才能听到。
顾希言便轻声道:“这次皇上要你回来,是不是要委以重任?”
之前陆承濂提过,说如今皇上年事已高,只是太子才刚十七岁,估计以后凡事要陆承濂教导辅佐着。
陆承濂:“嗯,明日进宫,估计就要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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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晨间,陆承濂进宫觐见皇帝,顾希言也随着瑞庆公主,带着一对孩儿前往后宫拜见皇太后娘娘。
如今的皇太后已是古稀之年,满头银丝梳得纹丝不乱,戴了寿字嵌猫睛石掩鬓,如今见了两个孩子,那皱纹里都漾出笑来,左臂搂一个,右臂揽一个,连声道:“哀家昨日做梦还梦到你们两个,如今可算来了。”
一时自是稀罕得要命,恨不得疼到骨子里,只说哥儿像陆承濂,姐儿眉眼像瑞庆公主。
正说着,忽听宫人通传圣驾到了,顾希言等忙上前见过,皇上只着家常的玄色团龙便袍,后头跟着陆承濂。
行过礼赐了座,太后让两个孩子倚在膝前,一家子说着话,听那意思,皇上想要陆承濂就此留在京师,协理兵部事务。
顾希言听着,明白果然如之前陆承濂所说,以后他们一家子就在京师扎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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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离开皇宫时,自是得了好一番赏,至于顾希言手记印刻一事,也有了着落,对此顾希言自是欣慰,也开始浮想联翩,这五年里她写了那么多手记,总算有些用处了,回头定要好好归置。
不过才刚回来,万事都要料理,还要许多故人要见,她都迫不及待起来了,又催了阿磨勒,去请孟书荟。
晚间时分,孟书荟知道消息,便匆忙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了。
孟书荟这几年做买卖发了财,竟开了四五家铺子,生意红火,侄子侄女如今读书颇有些出息,侄子已经考取童生,假以时日,自有前途。
如今姑嫂相见,真真是喜出望外,顾希言早备下几样南边带来的稀罕物,给孟书荟的是一匣子圆润的珍珠,给侄女的是一套玳瑁嵌螺钿梳篦,给侄儿的则是暹罗匠人做的鎏金小帆船。
姑嫂二人说了半晌体己话,正说着,瑞庆公主跟前得脸的王嬷嬷笑着进来传话:“公主说了,既是奶奶的娘家嫂子来了,断没有立时让回去的理,已命人将西跨院收拾出来,请亲家奶奶安心住几日,姑嫂俩也好说说梯己话。”
孟书荟略推让两句,也就含笑应了,这几年瑞庆公主对她颇有照拂,她心里感激,也知道瑞庆公主爱屋及乌的情分。
言语间,因提起京师诸般变故,如今叶尔巽已经进入户部,为正四品官员,自是前途无量,顾希言听着自然为他喜欢,又问起国公府其他各房。
孟书荟:“前几日,我铺子上有人来买料子,却无意中提起,说她原本是给你们国公府四少奶奶做针线的,如今却是不再用了,问起来,说是这两年陆续裁减了针线,原本要用人的,都自己做,为了这个,府中丫鬟仆妇也都叫苦不堪。”
顾希言对于二房的事多少也有所耳闻,但万没想到竟到了这步田地:“怎至如此?”
孟书荟这才细细说起,其实瑞庆公主是个大度宽容的,也不在意什么银钱,对其它各房并不吝啬,况且又有族中长老把关,是以分家时各房田产宅邸都不曾短少。
只是爵位到底在长房,二老爷偏又爱玉成痴,挥霍无度,光景自然一日不如一日了
顾希言听着,庆幸:“幸好已经分家了,随便他们折腾吧,可和我们不相干了!”
孟书荟:“可不是嘛,依我瞧,分了家,殿下也不会纵着了。”
姑嫂二人说了一番话,到了第二日,早早便一起过去,拜见了瑞庆公主。
才过去瑞庆公主处,就听得里面传来笑声,是瑞庆公主和小景昭的,小姑娘家声音稚气,童言童语,直逗得瑞庆公主忍俊不禁。
顾希言听着,心便又甜又软,她欣慰女儿的娇憨动人,也感念瑞庆公主往日的宽厚仁和。
若不是她当初的成全,自己和陆承濂哪有今日的光景,如今女儿能承欢膝下,让她纵享天伦之乐,也算是能宽慰老人家的心思了。
孟书荟侧耳细细听着,这么听着间,感慨道:“我突然想起,那一次我登门来到国公府——”
提起过往,她不免叹息。
那时候,她破衣烂衫,不忍心给小姑子添麻烦,可又不得不添麻烦,昔日最是要脸面的,却不得不腆着脸登门,只为给孩子求得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必是给顾希言添了麻烦,知道她在多么艰难的处境下为了自己硬着头皮去求人,更知道别人给了她什么样的难堪。
她心里难受,也心疼顾希言。
如今,时过境迁,顾希言已经是堂堂正正的国公府儿媳妇,是这里的少夫人,而自己也是国公府公主殿下的座上客。
至于那些曾经鄙薄她们,轻忽她们的,如今或者没了,或者分出去了,以至于此时不得不感叹,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日谁家如何,人生在世,做事但求一个问心无愧就是了。
良久,姑嫂二人相视一笑,也就不再多想,径自进去院中,一进去便有嬷嬷上前,殷勤地上前行礼,挑了帘子请进去。
两个孩子乍一看到顾希言,自是喜得扑上来,叽叽喳喳如雀儿般,这个说祖母赏了璎珞圈,那个道祖母给了翡翠佩,满屋子都是融融笑意。
热闹中,大家彼此见礼,两个孩子也见过舅母,这才偎依在瑞庆公主身边坐下来。
瑞庆公主对孟书荟倒是颇为赏识的,如今见她穿着莲青暗纹褙子,髻上只簪了素银簪,眉眼间却有一股书卷清气,一时更觉投缘,含笑说着家常。
因提起陆承濂一家子回京一事,瑞庆公主笑着道:“自打承濂他们离京这些年,各房走动难免疏远了,只是逢年过节才会聚在一块应个景,前几日二房来问,只说承濂既回来了,大家该聚聚才是,我到底却不过,想着回头干脆设个家宴,也好让两个孩子认认族中长辈。”
顾希言听着,便突然有些想笑,不过拼命憋着罢了。
往日只觉瑞庆公主威仪端方,可从来不知,办起事来竟是这般固执的脾性,甚至带着一些孩子气的直率。
只怕她依然惦记着过去的事,如今自己和陆承濂归来,且带着一对这么可人的儿女,她便存着显摆的心思,非要族中上下都瞧瞧这一家子的风光。
她对此自然没什么说的,既是长辈,又是自己敬重的长辈,自是忍着笑意,凡事可了她心思。
孟书荟何等伶俐,早品出其中意味,便含笑道:“殿下思虑得周全,似国公府这样的高门府邸,原该这般常来常往,方是长久之道。”
瑞庆公主道:“既如此,到时候亲家嫂子务必也来坐坐,人多才热闹。”
孟书荟怔了下,抿唇笑着道:“蒙殿下不弃,民妇自然要来沾沾喜气。”
【📢作者有话说】
重回京师明天还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