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时候, 老国公爷驾鹤西去,国公府乱作一团, 忙着打理后事,忙着各房人情世故,待到一切落定,便开始提起老国公爷临走前的叮咛,是要迎娶顾希言进门的。
于是问题就来了,谁来迎娶?
府中如今未曾娶妻的,有排行最先的大爷,前几年丧妻, 还是个庶出, 年纪也略长了一些, 显然不合适,再往下便是三爷,五爷, 六爷和七爷。
这几位年纪上, 七爷虽然小一些, 但要说娶妻也到时候了。
至于这位三爷,素来眼高于顶, 宫里头也疼他,对他自然另有安排,绝对不至于屈就了这门亲事,于是可以考虑的人选只有五爷, 六爷和七爷了。
新任的国公爷便想着, 这门亲事本就是上一辈指下的, 便让几个孩子随意, 谁投了眼缘, 便再做计较,谁知这么一来,那五爷立即提起自己早相看了一个,只是没和家里提起,早早定下来,七爷则是说自己年纪小,实在没成亲打算。
最后只剩下一个六爷了,三太太那里一听这个便不乐意,只说自己另有打算,要把这桩婚事往外推。
好在六爷自己却对这顾氏女一见钟情,是非要娶了的,为此母子闹得不痛快。
可大家自然都希望六爷娶了,这样好歹把这桩差事扔出去,是以都劝着三太太,其间自然也承诺了些好处。
今日这婚事就要定下来了,一切就要尘埃落定了,可谁知道却出了这么一个岔子,那位素来眼高于顶的三爷竟要抢这门亲事了。
关键是“抢”这个字!
一个区区小地方来的小官之女,竟开始被国公府两位主子爷抢起来了!
大家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实在稀罕。
这时三太太也知道消息了,匆忙赶来,一叠声地道:“既如此,这桩婚事,让给三爷便是,既是兄弟,原该兄友弟恭!”
兄友弟恭?兄友弟恭是这么用的吗,你怎么不说孔融让梨?
对于三太太的话,陆承渊自然不认同,上前道:“母亲,这桩婚事早经两家长辈默许,已是心照不宣之事,母亲何故横生枝节?”
三太太气得跺脚道:“这哪里是我横生枝节,这是你的好哥哥要来抢,他既来抢,咱们哪里能和他争,少不得让给他!”
陆承渊却是断然不肯,沉声道:“我不让,凭什么我要让?”
说着,他跨前一步,向着诸位族老、敬国公并顾父深深一躬,才决然地道:“诸位长辈,伯父,世叔,事到如今,这婚事已成定局,我和顾家娘子情投意合,如今还望伯父做主,还请世叔成全!”
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顾父自然是颇为欣赏,欣赏他对自己女儿一片诚心,更欣赏这磊落俊朗的少年,那什么三爷,突然冒出来要求娶自己女儿,虽看着也是真情实意,但终究莫名,他心里存着疑惑。
至于敬国公,他身为陆承濂的父亲,又是国公府的掌家者,自然不可能如此纵容自己儿子,当即道:“承渊,你放心便是,我自会为你做主。”
说着,便怒斥陆承濂:“你这逆子,闹够了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以为婚姻大事,由得你这么胡闹吗?”
陆承濂没什么表情地抿着唇,望着自己父亲。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笑话,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疯了,于是在被质问的这一刻,他也忍不住自问,为什么?
只是这个疑惑的念头是如此浅淡,很快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更为强烈的声音在说,他要,他必须要这门婚事。
他不能容忍她嫁给别人,对着 别人笑,他更不能容忍别的男人将她搂在怀中!
他不许。
所以,他踏步上前,道:“父亲,这是祖父留下的遗愿,祖父临走前还握着孩儿的手,特意叮嘱,我身为长房嫡子,自当为祖父尽孝,了却他老人家的心愿。”
他侧首,望向陆承渊:“六弟,尽孝一事,总得讲究一个长幼有序,六弟以为如何?”
陆承渊听了,气得青筋直跳,咬牙道:“三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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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外面两个国公府的公子爷打起来了,闹得不可开交,一个说先来后到,一个说长幼有序,一个说国公爷已经允婚,一个说父母之命,说三太太根本不允婚,又说宫里头太后已经要为他做主,总之谁都有理,谁都寸步不让。
顾希言回到厢房后,便闭门不出,恨不得这辈子不要出去。
偏生这时候,二少奶奶和四少奶奶都来了,二少奶奶也就罢了,四少奶奶竟是劈头就问起:“往日你和三爷可是说过什么?”
顾希言听着,顿时脸上通红,当即反驳:“自然没有,我和他一句话都没说过,我根本不认识他!”
说完后,她也觉得这话不合适,只能缓和下语气:“自打来了国公府,我都是谨慎小心,可从来不敢轻易多看谁一眼,我和六爷是还算相熟,但那也是在老太太房中说过话,并有奶奶和姑娘们一块,可从来没私底下有过来往,至于三爷那里——”
她咬牙道:“说都没说过话的爷,我哪里认识,都没细看过。”
在场几位见她平时仿佛羞涩文静,谁知道这会儿一口气蹦出这么多言语,显然是逼急了,当下只能哄着说:“原知道你是个本分的,断不至于如此。”
顾希言:“这门婚事是上一辈许下的婚,我只当早就订好了,谁知道竟不是,竟闹出这种事来,回头若是有个什么,传出去,我这名声往哪儿搁——”
说到这里,她眼泪便啪嗒啪嗒往下落,拖着哭腔道:“我还是死了算了!”
一旁二少奶奶和四少奶奶倒是吓得不轻,赶紧反过来劝她。
本来想着问问具体情况,看看这小姑娘到底怎么招惹了那位爷,可如今看来,人家根本矢口否认,再问,直接屎盆子往国公府扣,倒是国公府委屈了她败坏了她声名。
顾希言被劝了好一通,最后抹着眼泪道:“两位奶奶,你们都是京师高门出身,自然知道这里面的人情世故,我一个女儿家,却是不懂的,如今还得靠两位奶奶周全,那位三爷何至于如此败坏我的清誉,好歹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不然——”
说着,她仿佛又要哭起来,两位少奶奶少不得继续哄着,又赶紧请了她那姑母和伯母来,好歹陪着,免得人家小姑娘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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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顾希言陆续听得一些动静,顾父也特意来见过女儿,问起她的心思。
顾希言坚决得很:“我才不要嫁那位三爷,我都不记得他长什么模样了,原本说好要嫁陆六爷,我心里只有六爷,若是不能嫁六爷,我还不如回去嫁叶家呢!”
顾父一听,恨不得赶紧捂住女儿的嘴,都已经到了人家国公府,皇命摆那里呢,人家皇帝要完成老臣遗愿,她哪可能回去嫁叶尔巽!
可让顾希言没想到的是,过了两日,她那远房伯母来了,言语间很有些无奈,又旁敲侧击地劝着她,说只要嫁到国公府中,怎么都好,还说起那位三爷的好话。
什么皇太后的外甥,国公府的嫡子,什么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又说生得如何俊朗,总之简直要把陆承濂夸出花来了。
顾希言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她盯着这伯母:“伯母,怎么好好地提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顾伯母压住自己的心花怒放,一脸无奈地道:“这婚事要定下来了,是三爷。”
啊?
顾希言简直如遭雷击:“凭什么,不是六爷吗?凭什么是三爷?”
顾伯母无可奈何:“这是宫里头发的话,具体怎么回事,谁知道呢,我瞧着国公爷和公主殿下自然也是不愿,不过老太太和三太太都巴不得如此,极力撮合,只六爷在那里争,胳膊拗不过大腿。”
顾希言听着,顿时明白了,三太太嫌她是小官门第的出身,不愿让自己儿子迎娶,老太太又偏疼六爷,两下里一合计,竟恨不得将她推给那位三爷了。
国公爷和瑞庆公主纵然不情愿,也没法,更何况又有宫里头发话。
所以,她的终身大事就这么定了,她就要嫁给那个莫名的三爷了?
顾希言一口气上不来,险些站都站不稳。
她不要,她不想嫁,凭什么,她气不过!
顾伯母见她这样,赶紧哄,简直像哄祖奶奶一样哄着,细语开解,说了诸般好处,又说长房父母双全,一个是国公,一个是公主,三房却只一个寡母撑持,门庭到底不同。
最后她甚至直白地说:“你父亲那里也已经思量过了。”
顾希言一听,心口发酸,越发想抹泪:“我爹他怎至于如此,竟屈从了那恶霸!”
顾伯母无奈,只得握了她的手低声道:“傻孩子,买猪看圈,嫁人须看门庭,你想想那三太太的嘴脸,若真做了她跟前儿媳,往后可有舒心日子?那些公主虽也说不上容易相与,到底持重身份,未必在琐碎小事上与你为难,你自己想想,以后你想过什么日子?”
顾希言听此言,细细一想,其实也知道她说得在理。
但只是——
她还是心里难受。
一则因了那陆六爷,实在是丰神俊朗,温柔体贴,她自是心动,盼着能和他做夫妻,二则那陆三爷,寡淡冷漠,不拿正眼看人的,这会儿突然要强娶她,也不知道存着什么心思,终究叫人惴惴不安,又有些不甘心,不甘心被他这样强娶。
她想起这些,不免愤懑恼恨,恨不得扯住那陆三爷问问,何苦非要和自己一弱女子作对,他自去娶他的高门贵媛,自己究竟是撞了哪门子的煞星,倒是入了他的眼。
就在这咬牙切齿的愤恨中,这一日,她自厢房中出来散散心,驻足廊下,瞧着那竹山子水仙盆景,正看着间,就听后面响起脚步声。
她只以为是身边丫鬟,便随口道:“瞧这水仙,比咱们并州的更显水灵。”
谁知身后却传来男人声响:“哦?你喜欢?”
猝不及防的,顾希言身子便是一僵。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回转身形,视线颤巍巍地看过去。
走廊尽头,年轻俊朗的男子无声地站在廊柱旁,他五官深刻,眉眼寡淡,过于高挺的身形几乎顶到廊檐。
是陆承濂。
顾希言嘴唇颤了颤:“你——”
好恨,她心里好恨,这会儿可算见到正主了。
恨不得扑过去咬他!
其实陆承濂早已立在廊下许久,他静默地望着她,竟看了好一会。
她俯身下来看那水仙,一缕碎发垂在耳畔,随着动作轻轻地晃,于是耳边肌肤便若隐若现,那肌肤白净柔腻,犹如新雪。
她似乎若有所思,微蹙着柳眉,耷拉着脑袋,薄薄的唇儿一张一合的,念念有词。
陆承濂目不转睛地看着,越看,越是心驰神摇。
而想到她即将是自己的妻子,更是对以后充满期待。
一时甚至想着,纵然京师贵女如云,在他眼中也不过如此,他就喜欢她这样的,能得她为妻,相伴于后宅,又该是何等人生快事?
想到这里,他再次深深地看过去,此时的她双眸乌亮如水,面颊透出一层薄红,仿佛神情激动?
他略抬手,从容地负于身后,心里却想着,这是因为见到自己不好意思了?
这样的她略有些小户气息,不过看着倒是惹人怜惜。
他便略抿了抿唇,淡淡地道:“我适才便过来了,只是你看花看得专注,不曾发现我。”
顾希言一听,越发恼了,这人懂不懂礼节,自己没发现,他就在那里偷看自己吗?
卑劣之徒!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