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们在校园里闲逛了一段时间。

漫步小道之后是在体育场的座位席上看着他们跑步,我托着下巴表示这是自己最讨厌却又被安排最多的运动。

说完之后我才想到,酷拉皮卡可能并不知道我会假期在揍敌客家接受训练这回事。

好在跑步这个运动广泛而普通,他虽然没有从中挖掘出更多信息,但是还能接着话题对我道:

“我也觉得很麻烦……说出来可能有些难以置信,但我参加猎人考试的时候, 第一关就是跑步比赛,耐力测试。”

我随口询问起来:“听说猎人考试通过率非常低……经常好几届都没有一个合格选手。”

酷拉皮卡点头:“不止如此,考试过程中还可能随时出现生命危险。”

“赌上生命也要去从事的行业,有什么特别的呢?”我眨眨眼睛,问,“你知道奇犽他们家是干什么的吧?……即便是他们家那样的行当,遇到危险的时候,也会选择优先保全自己的性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他这么回答。

“那你的理由是什么?”我又问道。

他没有说话。

体育场之后,我们又溜进教学楼在某个楼层的走廊上转了一圈。

更多的时候,他是跟着我在行动,所以我在走廊上转了一圈很快又走出来的时候,他也跟着做了一圈这种无意义的行动。

“你不进去看看吗?”乘坐电梯下楼,准备从教学楼离开的时候,他开口问我。

“假的东西又不会变成真的,”我冷淡地道,“我只是来看看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也只能看看而已。”

进去参观也没有任何意义,说不定还会打扰原本正常的校园秩序。

电梯到了。

我大步迈进去,回过头,金色长发扫过眼前。

“说起来,我这个人其实不太爱遵守规章制度。”我对身后的酷拉皮卡道,“有一段时间,学校被我弄得一团乱……啊,我们这些见不得人的家族少爷小姐其实上的学校都差不多,我小学一年级就尝试过挑唆班级里合作伙伴家的兄弟打架,后来连高年级的男生也会被我煽动起来到处惹是生非,结果被家里知道之后,我直接被送进了在深山老林里的封闭式女校。”

“所以说,大学的时候母亲禁足我完全是情有可原,毕竟我当时不仅犯下了可怕的错误,还早就前科累累。……她盯着我的时候,我很安分,但那个目光只要稍微转移开来,她放心地暂时放下我不管以后,我就一定会让她吃到苦头。”

电梯屏幕上显示的楼层数字在不停地减小。

“但是,”话锋一转,我换了个口吻,道,“和她进行这些斗争其实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只是总是抑制不住地想要破坏点什么,来满足自己空虚的内心。

“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听课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如果那个时候我去到了学校,一定会忍不住又做出些可怕的事情,消解这种乏味吧。”

这么想想,没能进入校园里进行学习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保留了一点我对尚未经历之事的幻想。

电梯门打开了。

我才发现自己随口说出的句子,就和我糟糕的人生记忆一样,破破烂烂又抽象,让人难以辨认。

把散落出来的发丝别到耳后,我呼出一口气:

“突然发表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感想……麻烦谅解,我这个人就是偶尔会有点奇怪。”

“没关系。”他跟着我迈出电梯,然后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高层的方向,仿佛在留恋刚才见到的课堂景象,语气轻轻的,“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表达什么,但是,你说的没错。”

“……假的不会变成真的,”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不是我们的。

我们一起离开了校园。

出来之后,天已经黑了,我的旅游第一天观光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布彻底全盘脱离既定路线而失败。

我忍不住怨念起来:

“我本来没计划要去这里面看看的。”

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去了。

去完之后,还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里的某块重石头突然被卸下来了——

真奇怪啊,明明是过去无论如何都不能释怀的东西,现在却觉得无所谓了。

“不过也算是有所收获。”这么说着,我问酷拉皮卡,“……说起来,你看上去和我差不多大,你有去上大学吗?”

“我是武斗派路线。”他面不改色地说。

“哦,”我瞬间了然,“怪不得刚才那么配合我,你也没怎么去过学校吧?”

“……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必要。”酷拉皮卡道。

我笑:“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含蓄吗?我只是随便问问!”

……

在那之后,我们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吃饭,饭店窗边盛开着和校园小道旁如出一辙的冰蓝色花朵,我在点完餐后等待的间隙看着花朵,问:

“你知道这种花叫什么吗?”

他说知道,然后报出了花朵的名字。

“咦?为什么你会知道?”我反而更觉得奇怪了,“这种花很少见哎!”

酷拉皮卡道:“司机在路上提到过,这是这座城市的市花。”

我:“哦,好吧。”

他不再说话了,安静地坐着,而我继续注视着花朵,突然有了新发现。

“原来它不是开在大树上的呀!”我对酷拉皮卡道,“我才发现它是藤蔓型、绕在枝干上的。”

酷拉皮卡语气有点无奈:“这个司机也说过了……我以为你有听见。”

我笑了笑,干脆坦率承认道:“没有哦,我是那种听不进去别人说了什么话的类型。”

“你很喜欢对自己进行消极评价。”他指出。

“习惯啦,”我说,“我开了口就一定要说点什么难听的话,不是贬低别人就是贬低自己,不然我就浑身不舒服。”

这是个很糟糕的习惯,大概就是因为这个习惯,我没几个走得近的朋友……不,确切地说,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大家和我相处的时候基本都会觉得不舒服,因为我的攻击性实在是太强了。

变态和疯子除外。

我说的话根本没有给人发挥的余地,如果真的有,那大概就是在给予对方攻击我的机会。

酷拉皮卡想了想,却没有做出这样的攻击性回复,只淡淡地提议说:

“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不要说话就好。……我个人是这么想的。”

“这就是你一开始对我沉默寡言又冷淡的原因吗?”我睁大了眼睛,盯着他黑色的眼眸问道。

酷拉皮卡:“……”

他不说话了。

我来了劲,接着问:“包括现在也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就假装一副不想搭理我的冷冰冰的表情吗?”

在我灼灼目光的锁定下,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你的求知欲总是出现在奇怪的方面。”酷拉皮卡道。

“不奇怪,这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继续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彻头彻尾的大冰块和面冷心热完全是两个概念!”

“反正之后我们会分道扬镳吧?”他避开话题,侧过眼,将视线到窗外缓缓飘下的冰蓝色花瓣上,“既然如此,这个时候就不必问这么多了。”

“就算会分开,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我坚持,“我们可能会分开和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又不冲突,你在躲避什么?”

他眨了眨眼,我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发现他的眼睛有些奇怪的地方。

服务员端上了主食,我捏住手里的餐叉,小幅度地将它转动了两圈。

……颜色。

他转过眼去,看着窗户外面的时候,瞳仁边缘颜色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他明明已经表示过了,自己不是会在外表上下苦功的类型。

幻影旅团,拍卖会,仇人,黑。道中盛行的传闻……

“啊,”我得出了结论,“是这样吗……?”

“什么?”他对我的猜测一无所知,迷茫地从晚餐中抬起头来。

我夹着餐叉,目光漫不经心地在他双眼之间来回游弋。

“我知道你的身份了。”然后我宣布道,“难怪呢……我这段时间努力猜想过你和幻影旅团有什么仇哦,现在我明白了。”

他皱起眉头,神情变幻,捉摸不定。

我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那个传说中的,和七大美色有关的民族后裔吧?”

“……你有听谁提起过这件事吗?”他问。

我摇摇头。

“那是怎么发现的?”然后他又问。

我指指自己的眼睛。

“痕迹有点明显。”然后我隐晦地表示,“看着也不像隐形眼镜,加上你和旅团之间的互相追逐……大概就猜出来了。”

他露出了然神色,肩膀从一开始被我揭穿身份的紧绷,发展到现在,逐渐松垮下来。

“原来如此。”他平静地道。

然后他继续用餐。

“就这样吗?”我又瞪大了眼睛,询问,“你听完之后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莱伊小姐。”几秒以后,他停下了动作,郑重地抬起脸,看向我,道,“如果非要说的话,我想告诉你,我的无话可说,就只是无话可说。”

“和周围这些人不一样,”他抬头巡视了一圈饭店的人群,“他们都有不同的人生,丰富,有趣,涵盖了各个方面……你想要研究分析,想要搞清楚某个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最好不要以我为样本。因为你的那些想法在我身上都行不通。”

“我是复仇者,我只有这一个身份,我的人生也只有这一个走向。”

……

在那番关于“复仇者”的言论发表之后,我和酷拉皮卡相顾无言。

他话语里的沉重暂时性地击退了我——我很难理解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但我能听得出来,这个时候再找他进行对话,就多少有点不合时宜了。

抱着不想上赶着找骂的心理,我安静下来。

沉默地一起用完晚餐,我们走在入夜的城市街道上,走了不知道多久,酷拉皮卡停下了脚步,对我道:

“暂时休息一下吧。”

我看了眼他脚尖朝向的方向,提醒道:“旅馆吗?……这次也是你付款哦。”

酷拉皮卡简单地应道:“嗯。”

落脚地,就这么暂时又草率地决定了。

这个时候恰好正值旅游淡季,旅馆没有多少房客,如果不是我无法提供ID卡,我们本来是可以开两间房的。

……但是算了,没关系,怎么看和这家伙待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

“你之后要怎么办?”乘坐旅馆电梯的时候,被我认定了没有什么威胁性的青年,不仅确实没有做出任何可疑举动,甚至还多此一举地对我进行了关怀问候,“没有ID卡的话,到哪里都不方便吧?……这次暂时用我的猎人执照做担保混了过去,下次就说不定了。”

“不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呗,”我盯着自己脚尖,随口答道,“或者你把你的猎人执照给我用用?”

猎人执照的价值非同寻常,早在几年前光是用来抵押就可以收入一亿戒尼,我就算有艾德利安家族撑腰,也知道随口要求别人交出价值一亿的宝物根本就是痴人说梦的行为。

不被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就不错了。

但是考虑到对象是酷拉皮卡的话……

我抬起脸,转过眼看他,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从他脸上察觉出了犹豫踟蹰神色。

我不禁开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和滑稽。

“你还真的开始考虑了啊……”我忍不住吐槽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你这种【好人】。”

酷拉皮卡:“……我不是好人。”

我:“我懂,坏人也不会承认自己是坏人,除了我。”

酷拉皮卡又开始拧眉头,道:“你不是想要离开揍敌客吗?”

或许是怕了我了,他说完之后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奇犽想要帮助你。他和小杰对我来说是很特别的朋友,付出一张执照不算什么,虽然可能会影响到任务的交接,有点麻烦,但我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我轻哼一声:“那你和奇犽关系可真好。”

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他意识到了问题所在,紧紧地抿住了双唇,眉毛这次拧得能打结。

电梯到了指定楼层,我顺手抵着开门键,他从电梯里率先走出来,而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推开房门之后,我直奔椅子前坐下,而酷拉皮卡则推开洗手间的门躲了进去。

就在我怀疑自己真的这么难相处吗——怎么好不容易有个聊天起来愉快的家伙,对方却不到一天就突然翻脸了的时候——我听到了酷拉皮卡疲惫的声音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

他从洗手间里走出来,两只眼睛变了颜色,如我所料想的那样,那双原本深沉乌黑的眼眸下,藏着的其实是火一样燃烧的红色。

“……快到了吗?”酷拉皮卡的声音不是为了和我交谈才发出来的,他举着手机,忙着和听筒另一边的接听者交流,“抱歉,雷欧力欧,我突然发现这边出了点状况……不,没有遇到危险,只是我的眼镜用完了,麻烦你帮我买几副……对,要深色的,黑色的最好。”

只有黑色美瞳才能遮住火红眼鲜艳的色彩。

结束通话,他放下手机,用手掌按压着自己的眼睛,也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左手支在大腿上,右手继续捂着眼,神情憔悴。

我回忆了一下与他见面至今的情形……他总不至于这么多天都带着同一副美瞳,但那薄薄的人工晶片必定卡在他的眼眶里有一定时间了。

眼睛会坏掉的吧?

我有点想问他为什么不暂时给自己减轻负担,可是话到嘴边,说出来的时候就自动变成了:

“你的朋友要来?是上次那个医生吗?”

“嗯。”他简单地做了回应。

“你竟然会联系他,”我道,“我还以为你更喜欢一个人呆着呢。”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酷拉皮卡的声音中染上一丝无奈和笑意:

“我的确更喜欢自己解决所有事情……只是,我连你都没法赶走,不是吗?”

我哼了一声。

如果要说明朋友间深厚的友谊,没有必要非要扯上我吧?

我对他来说分明就只是冗余又棘手的存在。

过了一会儿,从休憩中暂时获得了一点力量的金发青年从椅子上起了身,重新走进了卫生间,打开热水,熟练地用毛巾为自己地眼睛做起了热敷。

“我听说你们的眼睛只有在情绪起伏大的时候才会变色,”我最后还是忍不住和他搭话,问起了与眼睛有关的问题,“既然这样,你控制一下情绪就好了,有必要一直带着美瞳吗?”

他轻笑一声。

“我也希望能够那样。“他说。

毛巾温度似乎不是很够,他放下毛巾,睁开眼睛,又走进了卫生间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在脑海中回忆着刚才自己看见的那双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红色的,而是天空一样澄澈清新的湛蓝。

“你这不是能恢复正常吗?”我低声碎碎念起来。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现在的心情很平和呢?

那带着眼镜的时候,是不是代表他的心情都很糟糕呢?

可是他有那么多,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带着眼镜呀?

我满脑子疑问。

酷拉皮卡调整好了毛巾,回到了椅子上,轻轻按压着自己的眼睛,语气还是那么清淡。

“当然能。但是我有必须要维持那种特殊形态的必要。”他说。

我没有问及具体原因,他的话语让我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

“既然说到维持了……你使用什么办法维持?“我突然觉得他的形象变得有点可怕起来,”情绪吗?不管是憎恨还是愤怒,同样的情绪经历多了总会麻木的吧?心灵四分五裂,你哪里还能有多余的心情和精力去感知自己的情绪?”

我呆在揍敌客家的时候,是切实地愤怒仇恨过许久这个家族的。

除此之外,我还厌恶伊尔迷,质疑奇犽,憎恶母亲。

在同一类的情绪中浸泡久了,是会逐渐变得麻木的,所以到故事的最后,当母亲提出我需要嫁给伊尔迷的时候,我也只是困惑又如释重负地想着“这一天还是来了啊”。

满腔怨愤的我尚且都会时常感到疲惫而无法对世界进行情绪感知,酷拉皮卡是依靠什么持续唤醒自己的激烈情绪,从而保持住火红眼的状态的呢?

在保持那种痛苦状态的同时,他还能平心静气地和我交谈,理智又包容地告诉我,接触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要重视灵魂,而不是外表吗?

我无法想象。

“痛苦。“面对我的疑问和不可置信,酷拉皮卡用“夜宵就决定吃这个吧”的轻松语气道,“仇恨,愤怒,悲伤……当其中一种情绪麻木衰退的时候,反复地对自己进行语言暗示,用另一种最近还没来得及体验的情绪去填满自己。”

每天都在为自己的存在和弱小而痛苦,当痛苦的知觉有所减弱,不在能够灼烧灵魂撕裂五脏六腑,就反反复复地回忆起灭族之日遍地的断壁残垣与坟冢。

而当对族人的死亡感到不真实的时候,就用失去了亲近之人与可以返回的故乡的悲伤去折磨自己。

简而言之,想要维持火红眼,就要让自己每天都活在地狱里。

负面情绪像地狱之火,不停地熊熊灼烧着这具躯壳里暂居的灵魂。

在这种情况下,勉强对关心自己的朋友说出“我没事”,“多谢帮忙”,就已经调动起了全身上下仅存的最后一点温暖之意了。

……

在这番解释面前,我终于意识到了,为什么他会在我说想要了解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他会表现出抗拒与抵触。

绝对的冷漠或者外冷内热,又或者是其他……这些形容词已经都不能用来形容他了。

以身体作为容器,他用仇恨愤怒与悲伤组成的负面情绪灌满了自己,面目全非,已经很难再被称之为一个可以触碰的“灵魂”。

幻影旅团杀死他所有族人的那一刻,也等于抹杀掉了他作为一个可以正常地去感知世界的人的存在。

这就是仇恨的力量。

这就是仇恨导致的结果。

我过去所感受到的所有痛苦与黑暗,在他宏伟到堪称壮丽的悲惨景观面前,犹如一束花朵与一座大山的差距。

花朵可以从坚硬地表中破土而出,大山却只能被迫承受风吹日晒时时又刻刻的磨砺,而这磨砺因山体的庞大看上去永无止境。

……静坐片刻以后,我默默地也站了起来,进入洗手间,将台面上摆好的另一条毛巾也淋上热水,拧干后走出来,递到金发青年手边。

他的手指接触到这并不滚烫的温度,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他疑惑地移开自己脸上的毛巾,睁开眼睛,用那双蓝色的眼眸看着我。

我不想说话。

四目相对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露出疑问表情,也没有问出口,接过了毛巾。

我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认识幻影旅团的人,”然后我道,“是他主动先潜进来我家的……后来我听说他在找仇敌的下落,那个仇敌,应该是你吧?”

“如果暂时没有别的人和幻影旅团结下让他们不能释怀的梁子,”酷拉皮卡道,“那应该就是我了。”

“我以前讨厌过你,”我说,“没有道理的迁怒。”

如果没有这个仇敌,库洛洛就不会盯上艾德利安庄园,我就不会遇见库洛洛。

不讲道理的痛苦夜晚,我在辗转反侧中把自己的痛苦全部归咎于这个未曾谋面的“仇敌”。

然而见到他以后,此时此刻,我才知道,他身上背负的痛苦已经够重了,不差我这一点怨恨,何况我对他的怨恨本就没有缘由。

酷拉皮卡回答:“是吗?”

他没有对我曾经的迁怒做任何表态。

房间陷入沉默。

门铃在几息之后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坐在更里面的靠窗的位置,酷拉皮卡就在门边,因此,他站起了身,前去开门。

我看着他又放下了我刚递去的毛巾,不为所动……没办法,我的全部善意就只剩下刚才递过去的那么一点了。

我觉得我对他已经算得上是特别照顾了。

尤其和伊尔迷,还有奇犽,柯特他们得到的待遇相比。

……门铃后出现的是那位曾经和酷拉皮卡一起“绑架”了我的医生。

兜兜转转,我们这个奇妙的三人组合竟然再度聚首。

这不可谓不是一种缘分。

我这么想道。

医生的声音在刚进门的时候是很爽朗的:

“你开门真快啊,我本来还担心你会不会在——”

他爽朗的声音,在视线接触到我以后,戛然而止。

而我弯起眼睛,对他微笑,伸出手来和他打起了招呼。

“嗨~”

医生朋友僵住了。

半分钟以后,他夸张地左脚往后撤了一大步,提起公文包拦在胸前,语气激烈地“哈?!”了一句。

“她为什么在这里?……等等!我们不是说好帮奇犽找她吗?你已经找到了,怎么不说?”

这句话的信息含量有点大。

晕乎的人从他变成了我。

帮奇犽,找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狐疑地转过了眼看酷拉皮卡。

一身黑色修身西装的医生朋友也这么注视着酷拉皮卡。

酷拉皮卡在我们炯炯的目光下面不改色。

他的一只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先进来再说吧……”他对自己的那名朋友道。

而对方的两只脚终于完全迈进了房间里,门关上了。

还不等酷拉皮卡做出解释,长相看上去很是严肃正经,带着点不好惹的黑。道风格的男人突然提高了嗓门,道:

“啊,不行,房间里还有一位美丽的小姐呢!门,门,酷拉皮卡你快把门打开!这样才是对女士的基本尊重!”

酷拉皮卡:“……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

男人动作积极:“好,那开窗吧!”

他一个箭步就跨过了我身边,大手一挥,将窗帘往两边彻底敞开,然后又推开了窗户,推得大大的,接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转过头刻意压下声音,低沉地对我道:

“现在感觉如何,小姐?”

我:“……有点做作了。”

他:“……”似乎备受打击。

酷拉皮卡在门口处扶额:“雷欧力欧……你反应太过度了……”

哦,对,他的朋友叫雷欧力欧来着。

我才想起来这位朋友的名字,雷欧力欧就激动地打断了酷拉皮卡的话:

“一点也不!这可是艾德利安小姐,之前我不知道艾德利安这个姓氏的分量,但奇犽解释过之后我充分明白了!”

“小姐,”然后他对我道,“鄙人叫雷欧力欧,你们家族旗下或者合作对象如果有医疗的需要,请务必联系我,我取得了医学硕士资格,还经历过相当一段时间的实习磨练,绝对是名可靠值得信赖的医生!”

在他热切的注视下,我不得不被动地应答:“……哎,这样啊。”

雷欧力欧拍拍胸脯:“我的实力绝非吹嘘而来,艾德利安小姐请看好了,我现在就去替酷拉皮卡看病,你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也可以咨询我,我绝对会做出精准的诊断,不会让你失望。”

然后他就乐呵呵地飘到酷拉皮卡面前去了。

欢快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男人在用手撑开同伴的眼皮观察了他的眼球状态,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后,神情凝重起来。

“我说真的,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先休息一下了,酷拉皮卡。”他说,“如果身体都靠不住了,你还有什么资本去向幻影旅团复仇?”

“他怎么了?”我问。

“快瞎了。”雷欧力欧没好气地道,“身体状况也不好……可恶,真是的!我学这个除了方便赚钱就是为了能帮助人,现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朋友的情况越来越糟!”

“小姐,我出去买药,”然后他嘱咐我,“拜托你看好他,这种顽固的家伙一刻也不能松懈,暂时不要让他看书或者电子设备的屏幕,就算遇到天大的消息也不能回信息!”

说完以后,他气势汹汹推门而去。

“可怕呢……”我不由得对着他的背影这么感慨道,“一开始还以为是个搞笑役。”

门重新合上了。

“雷欧力欧是为了朋友,连传说猎人都敢揍一圈的人。”在门合上后,酷拉皮卡慢吞吞地道。

他尽量说得很寻常,但是我听出来他话语里潜藏的骄傲之意。

……有点受伤。

他们友谊这么深厚,显得我真的很多余。

我不高兴地蜷缩起来,抱住膝盖,缓了又缓,最后没缓解过来,只能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

“要我给你热毛巾吗?”

问出来了才觉得舒服点。

酷拉皮卡却“?”地回复我,一副不能理解我用意的表现。

我简单地解释:“我想找点存在感。”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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