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

按道理来说,我不该躲开库洛洛的。

我等了他那么久,惦记着他把我抛下的事情那么久,就连我这次离开揍敌客,也是因为看见了和他有关的信息。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在这一刻,突然想离他远一点。

静默,无声地弥漫在我们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终于勉强找回我的声音。

“哥哥,”我按着以往的习惯称呼他,尽管我们双方都心知肚明,那只是一场荒唐又滑稽的骗局,我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一定知道,我问的“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想知道的答案,与我的父亲,那个我很小开始、就没有再接触的男人有关。

“一点小毛病。”库洛洛轻描淡写的略过这个问题,“我建议过他去咨询医生,他那时候就只剩下一个月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又问。

他思考片刻,便报出了一个确切的时期。

我在心里推算起来,只大概地估测了一下时间,确认是库洛洛离开艾德利安不久之后,就听见他又说:

“我以为你很快就会到,但你没有来,我只能把你们见面的时间推迟了些。”

他指的,可能是我没有用上那张船票的事情。

我怔了怔。

事到如今,该说什么好呢?

我不知道。

挂在小店门口的铃铛“叮叮”地响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清空脑子里这迷茫的思绪,便被裹挟着走出了店门,与推门而入、惊动了风铃的陌生游客擦肩而过。

“里面好像不适合谈话。”大名鼎鼎、穷凶极恶的幻影旅团团长,此刻,像个普通的观光客一般,两手空空地站在店门口,对我微微地笑,语气柔和。

微风夹杂着海水的湿意与咸涩扑面而来,他黑色的短发微微扬起,飘离脖颈,露出文雅的下颌线条。

在我注视着他的同时,他将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换发色了。”他说。

这种话不怎么好接,我低下眼,没说话。

我已经过了那个、无论他说什么,我都迫不及待地想要亲近他的时期了。

或许我这无言的态度让他察觉到了什么,他站在我身前,也陷入了沉默,没有再说话。

风有点凉。

我伸手捋过飘荡起来的、不听话的头发。

“我订婚了。“然后我向他展示起手上的戒指,发出邀请,”……结婚的那一天,你要过来吗?”

根本不需要思考,都知道这是会被拒绝的问题。

可是、我就是这样。

总是这么喜欢去追问明知道会被拒绝的答案,追求会被抛下的家伙。

“好可惜啊,“然后我又笑起来,收回手,对他道,”当初、我们要是可以结婚就好啦,哥哥。……为什么偏偏,你选择了那个身份呢?”

但是如果当初他不选择假装我的兄长的话,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可以相遇的机会。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

我低眼看着手上的戒指。

……我知道,这虚幻的旅程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无论小杰怎么寸步不离,奇犽怎么信誓旦旦,甚至库洛洛偏偏在这时候出现,但到了关键时刻,我还是要回到揍敌客家,回到伊尔迷身边。

这也是宿命。

没有人能将我从那样的深渊里带出来。

更没有人愿意这么做。

……只是稍微地,想了一下这件事情,出了那么一会儿神而已。

我对库洛洛已经没什么残余的怀念与爱意了。

说出这样抱怨的话语,也只不过是习惯性地、想要把自己不幸福的根源推到他们身上而已。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抱怨没有再被装聋作哑地忽略过去,反而得到了回应。

……库洛洛沉吟片刻。

“这样啊。”

他的眼睛也是黑色的,和我或者伊尔迷都不一样,库洛洛的眼睛里会折射出玻璃一样剔透的光,看上去澄澈又无辜。

他像个不谙世事的青年那样,全然不知面前可能面临什么样的困难,露出稚气的笑意。

“抱歉,莱伊,”他语气轻轻地说,“是我来晚了。”

久处深渊,握着马上就要断开的、悬崖边唯一的藤蔓、已经麻木的那些日子里,其实也曾幻想过会不会有人突然出现,说类似的话语。

但是从来没有。

大家都只会说“再忍耐一下吧”“无法理解”“继续保持、这样就好”,之类的话语。

“久等了”,“请原谅我”,实在是第一次听说。

左手被人捧在掌心里,微微抬起,他微笑着,一点一点从我手指上褪去那枚戒指。

“……现在才说的话,好像有点晚了,但是应该还来得及。”

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一阵,他终于抬头看向我。

他的手里捏着那枚戒指,明明是一个怎么看怎么像正在“求婚”的动作,他嘴里说着的,却是在破坏他人婚姻的恶劣话语。

“和我一起走吧,莱伊,”如同小朋友恶作剧得逞一般,他眼里的光芒微微闪动,“比起他,还是我们更相配。”

“……”

很有诱惑力的话语。

但我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伸手,试图夺过他手中的戒指。

“不,”我拒绝了他的提议,“还给我。”

那银光在他指间一闪而过,在我眼皮子底下、就这么消失了。

“太伤心了,”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笑道,“果然行不通啊……还以为你会心动一下的。”

“不是哥哥就不行吗?……这样的话,把我继续当成哥哥、也不是不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令人警惕的锐利战意已经陡然袭来。

绿色衣服、棕色头发的少年,挥舞着武器,收回勾住高处石柱的线,从斜前方落下,朝库洛洛踢去。

电光火石之间,库洛洛迅速止住话语,侧身躲开对方的进攻,并且轻巧转身,绕到了我身后。

小杰停下了动作,转而摆出防御的姿态,冷冷地看着库洛洛,与他对峙。

“放开莱伊!”他大喊。

而库洛洛在我身后道:“听说描述的时候就觉得很像,没想到真的是你……”

“既然如此,”然后我听见他说,“这下,我就必须要带走她了。”

还没有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的眼前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库洛洛、把我打晕了。

……

艾德利安夫人寻找女儿的消息,几经曲折后,传到了不该知道的人耳朵里,并且还添加了一些不必要的小细节。

——有人看见,长得像那位小姐的女性,和一位背着鱼竿的绿衣少年待在一起。

——确定是她吗?

——不知道、轮廓很像,但是发色,完全不一样。

何况那位小姐的交友圈,怎么看都不像能和淳朴“渔家少年“混合在一起的样子。

这个消息,因为可靠性不高,而被绝大多数人舍弃了,却被偶然听闻的幻影旅团团长记了下来。

……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睛,只迷茫地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听见旁边有两个声音在纳闷地交流着。

“……有这个女人在,我们就能找到锁链手?”

“团长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啊?一对四……话说回来,小滴,你不觉得她很眼熟吗?”

“对七。我不认识她。”

“不不不不……我绝对在哪里见过她……飞坦,你去把那女人的脸转过来看看?”

“过。”

“飞坦!!!反正你这把没什么好牌了吧?不帮我去看看那个女人就算了,为什么不拦下小滴的牌!”

“再吵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真的吗?真的要这么对我吗?”

“到你出牌了,芬克斯,不要趁机转移视线。”

……

闹闹嚷嚷的。

脖子有点痛。

我才睁开眼睛,微微转过了眼,还没有发出声音,就被昏暗角落里的几人察觉了。

“啊,醒过来了。……一对八。”

莫名透着点熟悉的男人声音,变得低沉了许多。

我从中嗅到危险气息。

然后是另一个、同样不知道为何、也很熟悉的女孩子的声音。

“炸弹。”她说,“我赢了。”

纸牌落地,“啪啪”作响,很轻微。

男人失意而愤怒地收回上一刻才投来的危险目光,质问:

“为什么又是这样啊!你的手气今天也好得太离谱了!……作弊,你一定是偷偷作弊了吧?”

女孩的声音冷淡而不带任何起伏。

“该给钱了,芬克斯,你上午已经赖过账了。”

“啊可恶——”

我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似乎确实在某个地方见过他们。

因为脑子里正在想这件事,我情不自禁地便将视线投到了他们身上……然后,他们的同伴有所察觉,我在昏暗的光影里瞥见,在吵嚷局面之外的那个家伙、转过了一双金色的眼睛,冷冷的看着我。

那双眼睛冰冷得可怕,并不是蓄意如此,而是本就如此,他像是天生的猎食者,冷酷得无需多言,就能够让人战栗起来。

发现我终于注意到他,他更坦然地回望过来,目光中增添了几分无形的压迫感。

“……飞坦,”而那个看上去就很熟悉的男人,也察觉了这一点,停下与女孩的争执,询问,“怎么突然甩起念压来了?”

被称为飞坦的金色眼睛的家伙,一边仍然盯着我,一边冷冷地道:

“那个家伙、很碍眼。”

……那个家伙,是在说我吗?

才这么想着,他就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用命令式的口吻地对我道:

“把你的眼睛收回去,我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在脑海中搜寻回忆的动作暂停。

我坐起身来,抬高了脸颊,毫不畏惧地反问回去:

“可是……要怎么收回去呢?”

“眼睛这种东西,本来就长在我的脸上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因为其中蕴含的挑衅意味,引燃了男人的某根引线。

念压越发汹涌。

“喂、喂,”在他背后的男性同伴微微提高了嗓音,道,“她可是能够找到锁链手的线索……你不想报复那家伙吗?先忍忍吧!”

……我想起来了。

当对方在一边说话的同时,一边走出角落黑暗的地方时,我终于想起来了,……他那非常具有特色的、光秃秃的眉毛,和普通人中罕见的大个子……这家伙,似乎是我和糜稽曾经遇到过的、在酒店里也见过的那个“念能力者”。

这么说来的话,我转而看向在场的另一个女孩。

……是那个在展览会还见过一次的女孩。

原来他们也是幻影旅团成员。

原来糜稽在努力想要隔开我和幻影旅团接触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他们见过面了。

这可真是……

我不合时宜地笑了起来,笑出了声音。

原本还因为【芬克斯】的阻拦,而有所收敛,尽力控制着自己的【飞坦】,在这一瞬间闪身消失——

“你来真的啊?!”

……在【芬克斯】不可置信的声音中,那冷酷而可怕的念压已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抵达了我的身边。

我起身,一跃而后——

然而久未训练的身体,跟不上大脑的反应速度,滞后了一瞬。

男人的伞剑倏然而至、抵住了我的右肩。

尖锐而细微的刺痛,从他的伞剑下传出。

“嗤。”

……在血珠一点点渗出后,四周弥漫着异样的安静,然后执着伞剑的男人轻嗤了一声。

“废物。”他毫不留情地给出了直白的评价,然后将武器收回。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本事呢,”他的语气里充斥着嘲讽意味,“原来是高估你了。”

我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他。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不是很好,因为他在观察完我的表情后,语气里竟然露出了一点满意而愉悦的意味。

“如果还不知道怎么把你那讨厌的眼神收回去,”但整体来说,他的语气还是阴森森的,像毒蛇吐信,“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我才不管什么【锁链手】……

说到这里,他又突然中断了话语,停顿片刻后,自顾自地冷冷笑了起来,转而用更阴沉的语气,恐吓意味十足地道:

“不,还是有影响的。你如果祈祷那家伙一点都不在乎你、说不定会更好。”

……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他收回武器,走开了。

只留下我,沉默地停留在原地。

……除了伊尔迷,还没有人这么恐吓过我。

我是什么看起来很好拿捏的对象吗?

就连伊尔迷这么和我说话、偶尔也会付出代价。

我当然无法对他造成什么致命打击,但是一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和意外……还是能制造出来的。

静静地站在原地一会儿之后,肩膀上的刺痛已经变得毫无感觉了。

我在放空了目光一瞬以后、很快又挂上微笑,转头再次看向那个可怕男人的方向。

“这样啊,”我用上那个他所说的、讨厌的、使用了自己念能力的“探寻”目光,刻意对上他的视线,“真是过意不去呢,让你感到不愉快了。”

“但是,”我又问,“能告诉我吗?……我究竟是哪里让你感到不舒服了?”

他原本放松的眼眸、危险地眯了起来。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刻意将声音放缓了些,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更加懵懂、无辜,“我很难纠正过来呀,先生。”

“而且,”我接着补充,“我没有办法让自己不去看你。”

念压倾泻而出,有如实质一般、重重地压在了我的肩膀上。

“因为你很特别嘛。”我扬起下巴,顶住念压——这不过是伊尔迷最常用的小手段而已,我并不在乎。

我面不改色地接着道:“我很在意你,……这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先生?那比起处理我的眼睛,你还是先处理我的心脏和大脑比较好。”

“你在找死。”他冷冷地宣判。

而我不为所动。

“但我说的是实话,”我微笑,“没了眼睛,我还可以用耳朵、用嗅觉、用语言、用心,……这些都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先生?可是我控制不住它,我该怎么办呢?”

念压沉寂了一瞬,肩上的力量、松了。

接着,突然暴涨、铺天盖地地往我身前袭来。

像幽蓝火焰一样炽热,但是又没有任何温度——如果他的【念力】能变化成【实质】,一定会变成类似于这样的东西吧。

我的念能力是这么分析的。

但是,我并不感到畏惧,因为我的念能力同时也告诉我:

他并不打算在当下杀掉我。

只要还有【锁链手】的存在、只要我还有一点利用价值,只要……库洛洛还没有同意。

他是不会动手的。

所以我挑衅地、一如平常地,微笑着看着他。

……那蕴含着可怕威压的、单纯的念力,在触及到我之前,又迅疾收了回去。

“你以为,”然后他扬声问我,“我和你一样,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你还有什么无聊的遗言?”他接着问,“在只能想到向我求饶之前,一并说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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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今天写多点,明天尽量也更新,这周确实写得少了(对手指)

一犯困真的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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