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问起奇犽,不过是我的一时兴起,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眨眨眼睛,收回问题,重新看向远方,“……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呢。”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揍敌客家的黄泉之门前,我最后回头往门里望一眼,奇犽远远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位置,两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淡、眼神晦暗地看向我。

他没有和我道别。

在伊尔迷站在我身侧的时候,在柯特克制地跟在揍敌客夫人身边、低着脸的时候,在揍敌客夫人摇着扇子、托我带去给母亲的问候的时候。

奇犽一直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安静地目送我离开。

……

艾德利安庄园并不近海,但是我们所在的城市有一座繁华的贸易港口。

在我还小的时候,帮派斗争事件屡见不鲜,在这些斗争中的落败者与牺牲者,通常都会长眠于那片港口。

我那已经记不起样貌的兄长,便是其中之一。

而我父亲最后被放逐之地,也是那片港口。

母亲本有亲手处决他的机会,但她放弃了。

我曾经以为那或许是我的父母之间还残余有一点真情的证明,但后来母亲亲口打破了我的幻想。

她说父亲不足为惧,他的存在只是为了震慑别有二心的旁支亲属,让他们看清楚王座的最终的归属,连前任首领都无力回天。

她对父亲的仁慈,是胜利者的傲慢与残忍,不是爱意与亲切。

对我来说,我的母亲就像这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似平静,顷刻间便波涛翻涌。

深不可测,冰冷沉重。

从小,父亲就会以审视的态度打量我。

一开始,那审视的背后是欣赏,后来,那目光里的含义变作冰冷恨意。

——或许就像杰·富力士说的那样,我是【大海】的女儿,继承了来自那个女人的冷漠无情与善变。

航程越近尾声,我距离父亲也越近,一开始无所谓、甚至带着些疲乏的态度,不知不觉演变成了烦躁与焦虑。

母亲对我没什么感情,父亲恐怕也不遑多让,更何况,他很早以前就认准了我继承更多的是来自母亲的无情。

这份说不清楚的焦虑很快被身边的少年察觉。

在即将结束航行的时候,他问我:

“莱伊是要去哪里呢?”

“找爸爸。”我随口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诚实的答案。

“?”他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越是不愉快的时候,我越是强迫自己微笑,若无其事地道,“我们家的事还挺出名的……我的父亲很早之前就被我的母亲赶出家族了,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准备去见他呢。”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聚起,露出一个介于思考和恍惚之间的微妙表情。

“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我接着道。

“肯定可以的。”棕发少年说。

“谁知道呢?”我并不对此抱多大希望。

“可以的。”而少年终于彻底地拧起了眉头,执拗而严肃地道,“如果他认不出来的话,我会替莱伊揍他一拳。”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挑起眉头,连声音也带上笑意,这还是我头一回觉得他古怪的话语如此有趣。

“嗯……他好歹还是我爸爸呢。”我提醒他,“这是可以说的吗?”

“反正——”少年又无来由地生起了闷气,鼓着脸对我道,“爸爸的话,就是应该认出你来。”

我没再接话,但是莫名地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嗯,仔细想想,杰说的倒也没错。

不被父亲或者母亲期待并喜爱,又不是我的错。

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我不能接受的情况,动手揍他一拳是有点过分了——但扭头就走还是可以的。

反正我本来也只打算见他一面就好,以他目前的情况来说,肯定是没办法收留我对抗母亲或者揍敌客的。

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要在人生彻底沉沦于揍敌客之前,稍微地自由那么片刻,弥补一下自己童年的遗憾罢了。

理清了思路,我一扫不快,步伐轻盈地下了船,按照从父亲旧部那里问来的线索,在城市中穿行,寻找父亲所受雇的船只。

棕发少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我已经尽力避开了和行人接触,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迎面而来的家伙撞到了肩膀。

我还没有表态,对方便仓惶地连连向我道歉,再三声明自己纯属无心之失……我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到他身上。

在被他撞到、转身的瞬间,我突然注意到路旁高处的广告牌上,最下方镶嵌着一串似曾相识的诗句。

是那个人……给我读过的诗。

我出了一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移开视线,回了身旁正在道歉的路人一句“没关系”。

意外的插曲本该就此打住,然而,一旦起了念头之后,我便不可抑制地开始疑心起来,接着不安地发现……这座城市仿佛处处布满故人的影子。

广告牌、海报、墙面隐秘的角落……文字、图案、特别的花纹……

而所有的这些暗语,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正好与我当下的旅途计划一致:它揭示了父亲所任职的航船名字。

……是巧合吗?

新的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中,我放慢了步伐,犹豫再三,在身后棕发少年不解的目光中走向了路边的店铺。

“你好,”我指向高高悬挂在半空中的广告牌,询问,“那副广告,是多久之前登在上面的呢?”

店铺主人探出脑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冷漠。

“挺久之前吧。”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敷衍地答道,“这位置不好,那广告登了之后就没换过。”

在店铺里忙碌的青年店员插话:“不,我听说那块牌子已经被人买断了,别人想登都登不上去呢。”

“哈,”店主人不以为意地道,“那得花多少戒尼?”

他们陷入了对金钱观念的争论中,我道了声谢,退出店铺。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条路,我终究都要走下去。

但是……这些意外的发现,还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一般,在某处泛起了涟漪。

我克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这条路,那个人也走过吗?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什么样的情况走过的呢?

他难道早就已经预见到、总有一天,我也会踏上这条路吗?

思绪万千,问题得不到解答,我只能茫然着徒劳前行,将一切抛于脑后,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要去到父亲身边,揭开这一切。

这是一个探寻我的存在、究竟有没有被某个人所期待着的故事。

父亲旧部给出的路线很明确,我沿着他所给的提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那艘我在寻找的船只今日恰好停岸,我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它。

“我是凯恩的女儿,”我直截了当地说出父亲的化名,询问,“他在吗?”

与他共事的船员露出惊讶表情,上下打量我一眼,无意义地复述了一遍:

“凯恩的女儿?”

“是的。”我说。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他原来真有个女儿啊!那个青年人看来就是你的男朋友了。”

“……什么?”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却摇摇头,不往下说了,只含笑给我指明了位置:

“从这个方向过去,凯恩现在在甲板上,他已经等了你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我才决定要找他,他怎么会在等我呢?

……是有人在我之前来过吗?

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就砰砰跳起来。

我几乎忘了身后还跟着杰·富力士,迫不及待地就要抬脚去找父亲,直到听见船员疑问地道:

“你又是谁?”

他在和富力士说话。

“他是我的朋友。”鉴于棕发少年说过要帮我揍父亲出气——我虽然不会那么做,但还是因此感到心满意足,因而难得善心大发地帮他解了围,默许他跟上来。

船员应了一声,让开道路。

我没有再回头,转而继续往厨房的方向走。

【最后之地】渐渐近了、我反而放慢了脚步,迟疑地回过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

“他应该能认出我吧?”我问。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可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呢?”我又问。

他语气严肃地道:“我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问:“万一他和你知道的那种类型不一样呢?”

“那也要先见到面再说。”他道,“无论如何也要见他的理由,不正是这个吗?”

“进去吧,”然后他鼓励我,“我会陪着你的。”

……真奇怪啊,这还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迫切地回忆起父亲,并且想见到他。

而跟在我身边安慰并支持我的,竟然是这个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堪称陌生的少年。

“如果他能认出我,”我问小杰,“你能从这里离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和奇犽、或者其他什么人谈起我吗?”

停顿片刻,我补充:

“我想过新的生活……试着不再怨恨谁的生活。”

这么多年,承受我最多难以安放的、满溢出来的恨意的,就是奇犽。

他对此再清楚不过,却选择了对我的恶行进行纵容,他不会问我和伊尔迷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我明明畏惧伊尔迷,却总是违背伊尔迷的意愿、和他待在一起。

直到今日,明明可以让小杰把电话递给我,质问我为什么要蛊惑他的朋友、把他的新生活搅得一团乱,奇犽却始终没有这么做。

他总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沉默又安静地看着我

他近乎自我惩罚式的纵容我,承载我满溢出来的、在伊尔迷之外的怨恨。

而我假装自己并没有怀有那份恨意,只是在视线交错时,用神情冰冷地质问他为何还没有将我从伊尔迷的深渊中救出……或者在他退缩时伸出手,攥紧他的衣角。

——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如果连你也离开、我会彻底坠落深渊。

用这样的理由,我将他绑在名为伊尔迷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十余年。

我会放手的……我想放手的。

如果、这次,我终于能够得以解脱,我一定会就此松手,放他离开。

我要过一种新的、不必怨恨任何人的生活。

——如果父亲能给予足够支撑起我爬出深渊的力量的话。

在忐忑之中,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会成功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如此朝气蓬勃、阳光积极地道。

——不要担心。

——你可以离开的。

我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

每个人从今天起,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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