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爱情。

库洛洛一度觉得它像是远古史诗那样的存在,浪漫、壮阔,美丽,但遮掩在黄昏的模糊光影后,轻烟一般触不可及。

他从未真正将目光长远地、凝聚在什么身上,包括这令人泣血的壮阔史诗。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发自内心地、绝对地在乎一样东西。

——那个由他一手创办、与他密不可分的、幻影旅团。

某日,几乎所向披靡的旅团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他们的同伴被潜在于身后的仇敌盯住了命门,撕咬住弱点除去。

库洛洛为此感到愤怒。

但他的怒火如同海水一般静谧沉重,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他只说:

“去把他找出来吧,吊唁还缺少奠仪。”

然而他们的对手,远超库洛洛所想象的棘手。

很快,对方就悄无声息地没了踪迹,伙伴因此联系地下世界的情报女王、试图与她相关交易线索,却被无情拒绝。

对方拒绝的理由是什么“其中有利益牵扯、无论多少戒尼都不会给你情报”,库洛洛听到转述就觉得烦恼。

但是,再烦恼,也要硬着头皮亲自上阵解决。

既然金钱攻势不能奏效,那就只好采用迂回战术,打入内部后再行谋划。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信手给自己捏造了一个情报贩子失踪多年的长子的身份,出现在了这位情报头目面前。

……最开始,真的只是想要获取情报而已。

可是才一踏入富丽堂皇的庄园,就被蝴蝶一样蹁跹而来的女孩从楼梯上一跃而下,紧紧抱住。

她将脸颊埋进他的胸膛,抬起脸,目光盈盈,满含爱意:

“哥哥。”

在这虚假的、由谎言所构成的黑白字报世界里,只有面前的女孩像披着霞光的彩色影像,枯燥的文字中,她是一句格格不入的、简短、却又美丽的诗歌。

【秋天的飞鸟啊,它飞到了我的窗前、唱起了歌。】

库洛洛低下眼,在飞鸟的歌声中,伸出手,轻轻地拢住了面前女孩的肩膀。

在肌肤相触的一瞬,飞鸟的低吟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他转而听到了星空流转的声音。

满天的星辰,绽放着或萤绿、或幽蓝的光芒,从很远很远的某处地平线上,直直照射进了高高的夜幕中去。

……后来,他试图将这一幕,描述给莱伊听。

反正不是真的妹妹,库洛洛一开始对莱伊的态度,其实相当散漫而敷衍。

坐在书房里看书的时候,会允许她缩进自己的怀里,和自己看同一页文字。

夜间就寝的时候,会把光着脚的她放进来,任由她将头发披散在他枕边。

她枕着双手,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侧脸,而他低敛着眉眼,不为所动。

无论艾德利安小姐想得到什么,库洛洛都带着无所谓的心态纵容下去。

足够漂亮而乖巧的女孩是有特权的,更不要说她总是一副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表现,每次抬起脸看过来的目光都是湿漉漉的。

……像刚学会走路的小狗。

偶尔花点心思摸摸她的脑袋,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这么想着,就会忍不住侧过头,亲亲正小心翼翼窝在自己身边的女孩的额头,遭到对方惊讶的回望:

“哎……?”

库洛洛面不改色:“怎么了?”

他太过坦然,反倒叫女孩疑心自己是不是过于敏感。

“没什么……”她迟疑地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换了个话题,撒娇地问,“不是说好今天带我出去玩吗?”

是要出去。

看展览,在公园里散步,互相为对方作画,初秋的天气适合捡落叶,茶壶里咕噜咕噜地冒起水泡,娇气的千金小姐按着走错的棋子小声地要耍赖。

……一切都太平静了。

平静到某个深秋的午后,库洛洛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女孩柔软的长发,嘴巴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为女孩念诵了一首关于蝴蝶、飞鸟、星光与夜空诗歌,才恍然察觉出哪里不对。

然而为时已晚。

他唤她的名字,她给出回应,声音没有缝隙地弥漫在唇齿之间,他闻到云朵、花瓣一样柔软又甜腻的香味,眼前略过飞鸟的洁白羽翼。

【秋天的飞鸟啊,它到了冬天,便没什么可唱的了。】

……相处的时间久了以后,库洛洛渐渐发现,莱伊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实又不完全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她的视线总是微微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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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总是好像看着他、又没有看着他。

“……周围有什么吗?”终于有一天,库洛洛忍不住,微微偏过脑袋,询问,“在和我说话的间隙,你好像总是忍不住把目光、转移到奇怪的地方去。”

“没有啊。”而莱伊无辜又懵懂地抬起脸回答,说得像真的一样,“我只是聊天的时候,会忍不住想些有的没的而已。”

库洛洛笑起来。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她乖巧地将脸颊贴进了他的掌心里。

“听起来像是在说谎呢。”库洛洛微笑着又道。

“没有哦。”莱伊也笑。

他们相视而笑,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但库洛洛心里清楚,这插曲绝非寻常。

至少,他敢肯定,在莱伊眼中的世界,“他”并不是“他”。

她所全身心爱慕、信赖的,只是一个由她自己幻想出来、绝对不存在的空壳。

她在透过他,描绘心目中对某人的期待。

可是那个人是谁呢?

莱伊的期待,仅仅只是对亲生兄长的亲近与喜爱吗?

不,那绝无可能。

没有人会对亲生兄长、有这样超乎寻常的依赖与爱意。

她像是没有了他就会枯萎的菟丝花。

“哥哥。”她总是用示弱的、愿意为他毁灭抛弃一切的口吻,靠在他的胸口。

她迷恋地倾听着他的心跳,她说:

“我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

潜入艾德利安家族的初心,不知不觉间被这柔弱却又可怕的小女儿搅得乱七八糟,他明知不该轻举妄动,可深藏在骨子里的疯狂却又叫嚣着:

没关系的。

放纵一次又如何?

反正他有十足的把握、无论如何艰难,都能从艾德利安夫人手中获取情报。

于是,他就这么同魔女一起坠入了深渊。

……混乱并没有持续多久。

魔女背后的黑影、艾德利安夫人,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切,并且终于识破了他的伪装。

“库洛洛·鲁西鲁,”她准确地报出了他的姓名,并且询问,“以你的手段,应该不需要利用我的女儿来达成目的吧?……莱伊身上,难道有你另外想要的东西吗?”

“本来是没有的。”他老老实实地给出答案。

“那么希望你以后也没有。”艾德利安夫人立即道。

库洛洛微笑。

艾德利安夫人神情严肃起来:“我知道,就算我拦着你,你也有办法从我这里知道【锁链手】……你们的称呼。……他的情报。但是,如果我愿意合作,让你赢得时间,你们抓住他的概率就会更大吧。”

“暂时离开我的女儿,不用多长时间,”她开出条件,“我们来打个赌,就在这几年之内,……你以为你已经得到她了,但只要这么几年的功夫,她很快会从你身边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吗?”库洛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其实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

“对,”艾德利安夫人说,“因为她真正爱的人,不是你。一切都像你认识她时所表现出来的那样,你们俩的存在本身,就是谎言。”

她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库洛洛不以为意,他对自己在莱伊心目中的地位有足够自信,于是他道:

“好。”

“把【锁链手】的情报给我吧,夫人。”

“我保证,至少在这几个月里,我会暂时消失。”

他就这么离开了那只寻觅不到自己天空、迷茫地在游人窗前来回打着转的飞鸟。

他会回来推开窗子的。

飞鸟会再度落在他的窗前,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没有区别。

库洛洛是这么想的。

……直到有一天,他独自满怀期待地站在陌生的渡口,揣着一本写满了蝴蝶与落叶的诗集,期待地将目光投向即将靠岸的轮船,最终却发现轮船的出口处,始终没有出现那个他所等待着的对象。

【冬天的飞鸟啊,它没什么可唱的,只哀叹一声,消失在了海浪里。】

他再也没有见过莱伊。

揍敌客的长子,被艾德利安夫人委托了要来清理他的任务。

总是冷冰冰的、在任务对象面前沉默寡言的揍敌客长子,见了库洛洛,疑问地歪了歪脑袋:

“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了?”

出于“特殊交情”以及工作强度、难度考虑,伊尔迷·揍敌客非常不情不愿地决定放弃这一单任务地报酬,好心提醒起了库洛洛:

“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去找艾德利安夫人道歉哦,不然事情会很难办。”

“听说艾德利安和揍敌客走得很近,”库洛洛轻松地岔开了话题,“原来是真的。”

“嗯。”伊尔迷毫不遮掩地道,“我会和他们家的女儿结婚。”

完全没有考虑过库洛洛认不认识自己口中的“未婚妻”,又关不关心自己的喜讯,伊尔迷自顾自地补充道:

“……是个很听话可爱的孩子哦。”

于是库洛洛意识到,那个承载着莱伊期待与爱意的“某个人”,终于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乖巧、听话、可爱、顺从。

她刻在骨子里的、对“爱”的全部期待与想象,都来自于面前这个男人的意愿。

……而那样扭曲的爱意,竟然将他一同拉下了深渊。

【飞鸟对海浪说:带我去您那静默的中心吧,我爱的人马上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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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诗都是改的泰戈尔,原句是“夏天的飞鸟”、“秋天的黄叶”和“带我去您那静默的中心吧,让我的心满载歌声”。

就是突然觉得很合适所以瞎改了请不要在意,一切为了烘托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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