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的要求不出意外地被拒绝了。
他倒是没有明着和我说不行,但通话中断了,只留下一句“我很快会去找你的”给我。
对话刚结束,我沉默片刻,就躺回了床上,告诉小杰:
“我困了,要先睡会儿。”
说完,不管他的想法,用被子蒙住脑袋、就闭上了眼睛。
……
我其实有过揍敌客以外的“朋友”,至少是我提到朋友时,会想到的对象。
我学习诗歌,她喜欢音乐。
成为我和伊尔迷冷战的起因的音乐会,就是她所要参演的、第一场国际性大型乐团表演。
我没有告诉伊尔迷我和她的关系,虽然他曾经关心过我的社交关系,但我总是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向他撒谎:
——我和大家都不熟悉。
“是吗?”
他不是很相信。
——是的。
本能的,我脱口而出。
——我和他们、都处不来。
每当回答类似答案的时候,伊尔迷就会赞赏般地摸摸我的脑袋。
而在我那空虚又漫长的前半生岁月里,我能得到的,也就只有来自于他的奖励。
于是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避开和身边人的相处——只除了这位从小就梦想着成为小提琴的女性朋友。
我知道她的一切有多来之不易——抛开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不谈,还要顶住长辈的压力与嘲讽,更别提数年前,她和曾经的我一样,经历过绑架事件,手指几乎要在那次事件中废掉。
但是我、放任伊尔迷,毁掉了她的第一次表演。
我不该为此不满的、我不该为此反抗、不该为此挑战伊尔迷绝对的权威的。
可是在舞台上的演出暂停的一瞬,我仿佛看见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的、或许会存在于另一个时空里的美梦也随之破碎一般,忍不住尖叫起来。
我感到愤怒。
从目睹了兄长的沉海、父亲的离去以后,就变得麻木的心,无论是被送去枯枯戮山,还是被伊尔迷问了一遍又一遍“莱伊爱我吗”的时候——也不曾有所知觉的心灵,前所未有地感到痛苦与愤怒。
我几乎失去理智地,做出了当时的我分明绝对不敢做出的举动——对着伊尔迷发火。
他也很意外,歪着脑袋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在他那可怕的目光中重新冷下血来,四肢冰凉,觉得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的时候,他回正了脑袋,慢吞吞地开了口:
“没有办法,这是雇主指定的哦。”
“接下来还有一单任务呢,”接着,他就若无其事、好像真的什么都发生过那样,向我询问,“莱伊能自己回去吗?我要去忙了。”
我抿住唇,一言不发,根本不敢去问他接下来又要去哪里,眼睁睁看着他逆着人流的方向,重新往剧院里走去。
……我一次也不敢回头,也不敢留下来,确认他下一个任务对象是谁,忍着泪水,叫来了计程车,不管不顾地飞快逃跑了。
跑得远远的。
跑回了家。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可以睡醒了、翻个身,接着睡,一连睡上一整天。
我切断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方式。
等到第二天,脑袋因为睡眠时间过长而隐隐发疼以后,我才不得不从房间里走出来,然后在客厅的电视屏幕前,看见有关昨日暗杀事件的报道。
……原来在指挥之后死掉的、是经理,而不是小提琴手。
我如释重负,重新找回了手机,屏幕上跳出伊尔迷的信息,一想到昨天我在他面前的作为,我便害怕得不行,鸵鸟似的把他的信息统统删掉,又把相关人士全部拉黑。
……能活几天是几天好了。
肯定、会被讨厌的。
在这之外,我还分出心思,去问了演奏小提琴的朋友,心情是否还好。
她没有回复。
此后,我陆陆续续地发过许多信息,她都没有再回复我,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一次见面,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我被假扮哥哥的幻影旅团团长再一次抛弃,苦闷之下到了酒吧消解愁绪。
那位曾经很擅长演奏小提琴的朋友,恰好就在这时候出现。
她已经分不出乐曲的音调,胡乱地拍着桌子,喊着乱七八糟的语调,房间里一片狼藉,见到我的时候兴奋地举起手里的酒杯来:
“哈!艾德利安!好久不见!你也是来试试这些好东西的吗?”
……没有双亲、从小寄人篱下借住在叔叔家的她,被迫“出嫁”前用自由换来的最后一份礼物,便是那为数不多的、参与喜欢的乐团的演出机会。
指挥和经理的双双命陨,让这个乐团灰飞烟灭。
她满心欢喜地拆开外表昂贵的包装纸,只得到了一团空气。
“算了,”在我答话之前,她又呵呵笑着,将酒杯扔出去摔碎,金黄色的液体洇入地毯,“医生说我会不得好死,你又没做错什么,还是活久点好,哈哈哈哈!”
笑完以后,她好像转而突然陷入了某种焦虑之中,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哭泣起来。
“我答应过你、会让你听到的,我很喜欢他的……我只有这么一个愿望了,叔叔,我以后会好好干正经事的!我真的会!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只要一次就好了!”
……
但是,她最后还是没有等到新的机会。
没过多久,我收到了葬礼请柬,家属宣称她是病故,但我偷偷翻开母亲的情报表,轻而易举地就能从上面获悉真相。
她是在痛苦的深渊中、吞食了太多药物而彻底坠落的。
和她相比,我竟然只是偶尔嗜睡。
不,或许,我和她是一样的。
只是我缓解痛苦的“药物”,总是幸运地在身边唾手可得。
先是库洛洛,后来是揍敌客,现在、还能遇见……
察觉到自己想法的危险,我把头又往里埋了点。
然而,被子之外,少年清亮的嗓音传来:
“你还没睡着吗?”
他很疑惑:“要把窗帘都拉上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来。
“不用,”然后我说,“我不困了,我要出去走走。”
……沉迷药物不是好事。
何况对方看起来怎么都和我们这类人不搭边。
还是住手吧。
这么想着,我穿上鞋,推开门,然后察觉到身后好像要跟上来一个尾巴。
我想也不想,立即伸手拦住他。
“我要自己散步,你别跟着我……反正你之后还是能找到我的吧?”已经开始向少年的执拗妥协,我抬起下巴示意他去看柜子上的物品,“我的东西还在呢,我这次不会跑掉的。”
他迟疑地盯着柜子,没有再往前走的意思。
我立刻关上了门。
真奇怪。
按下电梯之后,我才反应过来。
当时、和糜稽出去的时候,那家伙也是这样,几乎寸步不离。
在这些人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为了怕自己迷路,我从酒店出来以后,就沿着大道一路直走,遇到分岔路口,就只沿着右边的方向往前。
兜兜转转,不知怎的,最后竟然来到了海边。
天色不早了,接近夜晚,但是天空看上去还是很澄澈,只不过海面上已经升起了半圆的月亮。
我蹲下来,随手捡了一块石子,往海面上丢。
石子远远掉进海里,就没了声响,也找不到踪迹。
我又往海里丢了几块石子。
盘桓的飞鸟时不时地俯冲下来,从我身边振翅而过。
我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起身,突发兴致,到了一旁的小店,想要询问店主是否有鸟食售卖。
回去就让小杰带着戒尼和我出来。
大小姐绝不自己拎包。
难得雀跃地在心里盘算着,我推开了店门,和店主交谈,一边问价,一边情不自禁地将视线落到了他背后满面便利贴留言的墙壁上。
“这个留言,是来过的人都可以写吗?”话题不知不觉就这么偏了。
一看就是个好人的店主笑眯眯的,推来一只笔和一本便利贴:
“是啊!相逢就是缘分嘛,小姑娘,你要写吗?”
……那本便利贴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涸。
店主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便利贴,然后一怔:
“哎,这个还没贴呢……那位小哥刚刚写好,我不小心忘了。”
说着,他撕下便利贴,背过身去,准备要将它贴上。
而我伫立在原地,只多犹豫了片刻,就在“圆”的领域中,察觉到的另一个身影的接近下,转身夺路而逃。
店门口的风铃清脆发出“叮”、“叮”响声。
……我只来得及推开门,肩膀就被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掌按住,黑色头发、样貌俊秀的青年人,轻轻松松就将我的步伐扭转到他身前。
“莱伊,”他说,“好久不见。”
然后他又说:“你还是来了,我就知道你想见他。”
我低着脑袋,徒劳地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店主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和青年的“重逢”戏码。
他的目光让我感到像被火舌灼过一般,迫不及待地就想从这陌生人探究的欲望中抽身逃离。
但身前的青年却坦然地视这目光如无物,揽住我,甚至还有闲情扮演出温柔而关怀的语气,拍拍我的背,轻轻地道:
“没事了……不要生气,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我在他的怀里、快要喘不过气来。
某种可怕的、不输于伊尔迷的压迫感,萦绕在他身侧。
他明明和伊尔迷不一样,就是因为这个,我当初才想要借着他忘记伊尔迷的。
可是到最后,他们原来是一样的。
他在我急促的呼吸中,不以为意地捧起了我的脸颊,揩过我眼角,微笑着问道:
“我的礼物,你喜欢吗?”
“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活不到你来的那一天,”然后他用更轻、更缓、更温柔的语调和我说,“所以,我特地用这种方式把他永远留了下来,让他永远爱你。”
“我也爱你,莱伊。你知道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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