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朕的臣子们都重生了 月半时 9870 2025-12-22 09:23:29

“五万两银子!”毛大统领小声的说, 像是怕惊走什么似的。

“多少?”齐承明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开什么玩笑,他一个皇子出宫建府,跑三万里路去就藩也就带了一万四千两银子, 一个小小的土匪窝……有多少银子??

“五万两银子,装了好几个箱子。”毛大统领沉稳的重复了一遍,脸颊涨红, “还有两盒金条, 好多贡品……”

“你没说到点子上!”小宋总管听了半天憋不住了,忍不住补充, “我们发现了一座矿!还解救了不少矿工……花了这么久工夫才回来, 就是因为得想办法怎么把他们都带出来。”

齐承明难以置信的睁大了眼睛。

碧菽站在旁边,也捂住嘴轻轻的倒吸了口气。

“到底是什么情况?”齐承明好奇的追问,他努力遏制了一下自己的求知欲,先补充了一句,“宋总管, 你把矿工们安顿了再说。碧菽,你去记录一下财物账本, 小成子睡了, 你今晚上先暂代他收拾好库房。”

小宋总管也不推辞, 应了一声就匆匆出门了。不止是安顿,有些矿工的情况很不好,他还得趁夜找人去请大夫抓药,状况太多, 车队的两位大夫根本不够用。

碧菽有些幽怨的去了。

她也想听啊。

齐承明扔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看向毛大统领:“你快坐,从头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大统领的口才不怎么样,干巴巴的, 陈述了今晚发生的事。

山匪窝在距这里有半个时辰的山上,一开始,毛大统领带着人弯弯绕绕的沿着路线图走的很顺利。解决了哨子,就沿着厚石头寻找进去的入口,当时他就起了疑心——

之前被审问的土匪们不是说,寨里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了吗?

但是放哨的是个半大小子,包括巡逻的也是个男人。毛大统领就怀疑其中有诈,沉住气硬是让大家多埋伏了一会儿,观察情况。

这一观察,就看到有老弱妇孺出来,一路往安全隐蔽的后山下走,好像要去给谁送饭——送的分量还很多,需要两队妇人带着桶去。

到了临着河边的密林里,似乎有个山洞,妇人们进去了,不多时就带着器具离开了。那地方隐蔽得很,如果不是有妇人带路,灵巧的绕来绕去,只凭禁卫军找八百年都找不到这里还有个洞。

“那是一个没被官府记载的粘土矿。”毛大统领回忆着他看到的画面。

今晚唯一的战斗就是在矿洞里爆发的。山匪们果然还留了一批青壮在矿洞里监督矿工,毛大统领杀了好几个人,解救出了这一批被折磨得没了人形的矿工,又带人回山上清剿了土匪窝,搜完了库房,拼拼凑凑才弄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这附近有一条河叫杜康河,水质尤为甘美。

齐承明听到这里心里一动,表情有点微妙。

杜康河旁的地下水丰富,连带着这一代用来制作陶瓷的粘土矿也最为上等。一旦发现,就会上报官府,不许私采。

这里的土匪——或者说官员,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一个没有上报的粘土矿,这全是钱啊。灰色的勾当开始了。说是土匪袭掠路人,其实抢钱是土匪们的贪婪私心,他们背后的官员真正想要的,是借着机会抢人,暗中填进矿洞里当矿工用。

偷偷开采出来的上等粘土,就做成贡品级别的陶瓷卖出去。

“那些银子都是卖贡品得来的,抢过路商人抢不了这么多,他们不敢闹这么大。”毛大统领扳着手指头努力回忆着补充,“杜康酒,鸳鸯瓷,龙凤双黄鸭蛋,这三样都是本地献给皇上和宫里的贡品,不许民间流传买卖的。但私底下……会有许多人想花高价钱买。”

齐承明一点都不意外。

贡品的原产地这么干太常见了,还有更出格的呢。有的地方大胆到自己先把最优质的一批拿去卖了,然后的才送去皇宫上供……

“等等,你还提到了杜康酒和鸭蛋,难不成……”齐承明狐疑的看向毛大统领。

“对。”大统领很老实的点点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无害笑容,“我们从库房里还发现了一批瓷器,杜康酒和贡品鸭蛋,都是封好的,还有些其他珍品。”

齐承明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

好啊。

这算什么山匪,明明就是地下黑市啊!

都有这么一个隐蔽的灰色地带了,本地官员想倒卖些别的贡品,没地方处理怎么办?借用一下山寨不过分吧……这次要不是禁卫军这种级别的兵卒突然来了,还来得这么快,在外面出其不意的杀了土匪的主力军,又不打一声招呼的冲过来,没给他们反应时间,这件事还真不好处理。

几万两银子,几盒金条,贡品级别能当钱花的三大件……这次确实收获颇丰啊。

齐承明跌坐在椅子上,有些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遏制住自己不断上扬的嘴角,别让自己失态的在下属面前笑出声。

哈!他也是有钱的皇子了!

几万两银子啊,别说修普通的王府了,连黄大师口中真正规格的亲王府,再凑凑都快能修了啊!虽然他不会这么干。

齐承明默默乐了好一会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银子具体怎么花。他的脑袋逐渐冷静了下来,看向毛大统领:“你去找黄先生和秦先生,快,趁咱们今天突袭抓人的消息还没传到周边,赶紧把那些东西都卖了!能卖多少是多少。”

那都是钱啊!

齐承明自己没有渠道,赶紧最后趁一波余温,把这批赃物出了再说。

“酒和鸭蛋留一点自用的就行了。”齐承明赧然的补充,他感觉自己刚才这一通行为比真正的土匪还土匪,比黑心商人还黑心商人。

“是!”毛大统领才不觉得,他只是钦佩的望着自家殿下应了一声,大步迈出门,风尘仆仆的办事去了。

房间里变得空空荡荡。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齐承明还没回过来神,又下意识抿了一口变凉的茶水,坐着缓了好半天,没有一丁点睡意:“……”

他今晚只怕是睡不着了。

妙啊!

怪不得皇帝都喜欢抄家呢,这真是一波吃饱。

小德子他们给二皇子殿下准备的是这座大宅子中最精致舒服的那一间,除了舒服的床铺,别间里还有书房。纸墨笔砚全都有,书架上各种充作收藏、附庸风雅的书封都落灰了。

齐承明转到书房里,暗骂了几句“民脂民膏”,就抽出一张上好的竹香纸,笨拙的磨墨用笔尖蘸饱了墨水后,沉吟片刻,缓缓在上面书写。

以前他在发愁温饱问题,又催命一样的从皇宫里逃出来,路上被马车颠得脑浆都快晃匀了,根本没有具体而整体的思路,都是零零碎碎的发展计划。反正今晚也睡不着了,亢奋得厉害,不如做一下未来的规划整理:

【第一,要围绕着“基建系统”给的各种知识,打造未来的藩地,尽可能的让周围变成顺眼的样子。】

这一条很重要,以十年为计划发展着。别管未来有没有什么复仇、夺嫡或者保命,如果日常过得不舒服,齐承明会选择发疯,根本活不到将来的什么复仇夺嫡时间了。

他好端端一个现代人穿进古代世界,没吃的没玩的没手机,什么东西都大不过他接下来的生活质量!他说的!

【其二,还是得想办法积攒力量应对未来的危机,以穿越前看的小说剧情为帮手,暗中拉拢未来才出头的名臣虎将。】

夺嫡嘛……谁不想呢?

齐承明想到了秦师爷,哦不,辞去师爷职位以后得称秦先生了。

秦先生在原小说里没有名姓,不是剧情里那些辅佐新帝的人才,但齐承明不会因此有什么想法。他看重夺嫡文剧情没错,但他不会一味全盘照搬。连原身二皇子在剧情里都是个背景板呢,瞧瞧他现在的发展,他凭什么小瞧剧情以外的人物?

他有系统,但他不能真把日子当成游戏来草率的过了。

【第三,还是得拼命攒钱!一路上抢山匪盗贼的就不错,另一边的研究也不能落下:研究手工皂的,研究菜谱和酒精的,到了柳州安顿下来研究玻璃和水泥。】

要乔装成商队去卖,就得提前想好了桩桩件件的。再用赚来的钱反哺柳州的打造。

嗯……就算折腾发展到最后真不行,齐承明也想当一个舒舒服服在柳州待过的土皇帝,而不是随时会被新帝谋害性命的揉圆搓扁的可怜虫。

挣扎奋斗过一场,也无悔了。

齐承明停下笔,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长期规划,才打开基建系统,把这张纸扫描存档,然后团成团,面不改色的塞进嘴巴里嚼吧嚼吧咽了。

穿越这么久了,他也知道生火盆是一定会有太监宫女在场候着的。现在身边的人都被他支走了,齐承明大半夜上哪里再找个火盆?去厨房盯着烧?

麻烦,还不如吃了最放心。

然后就是短期规划——

齐承明重新捡起笔开始写,这一次的内容没什么好避人的了。他的记忆力就是现代人的普通水平,没有好到哪里去,有什么怕忘的还是得记下来。

明早睡醒,先安排矿工们休养着认认人,寻找一下亲人家属,都没有的得看看以后怎么安顿。伊阳县的官府被他现在搞停转了,这一堆事都得托给秦先生先撑着,他按照鸿仁帝给的联络方式,先发个奏章上去,赶紧指派点新官员过来。

游子带队去抓逃在外面的百户等人还没回来。等抓到了,要惦记着给秦先生找找他的小厮和书童。秦先生不说,这种关怀下属的事情他身为主君也得惦记上。

然后就是……

齐承明脸一垮,嫌弃的移开眼,不去看自己歪歪扭扭的字。

他上一次用毛笔写字还是小学时候呢!穿越以后又没有原身记忆,肌肉记忆最多让他写字姿势标准一些,不妨碍他的字七扭八歪,像是横着走的螃蟹。这放在现代人眼里是能看,放在古代人眼里就是不堪入目的幼童水准。

必须练字!

赶路的时候太颠了,路上没法练,所以他的丑陋笔迹没暴露,等到了中途休息的地方,他每回第一件事就得练字——好在原身写字也没多好看,模仿应该挺快的。

写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齐承明叹着气,吹干了纸上的墨收起来,回去床上准备睡觉了。他不需要人服侍惯了,哪怕卧房门口有守夜的小太监惊醒,想过来帮他脱靴子脱外衣,齐承明都摆摆手,亲力亲为。

他以为自己会亢奋到翻来覆去睡不着。

但在全漆黑的陌生环境里,闻着房间里放着的一盘幽幽果香,身下是滑顺到过分的锦缎,齐承明眼睛一闭,就进入了黑甜的梦乡里。

……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除了窗外树上鸟雀的叽喳声,外面安静的就像没有人似的。

“小德子。”齐承明扬声喊了一句,熟悉的小太监就推门进来了,很快的,小成子也捧着衣服包袱过来,给他挑拣了一件天青色的丝绸外衫,缎面裤子,绣了金线和精致花纹的厚实靴子,看样子全是新做的。

齐承明新鲜的多瞥了一眼,他在宫里的穿着还没有现在穿的光鲜呢,这是有钱了,好料子都往他身上招呼了啊。

“给我裁衣服可以,一个季节两套就是最多了,不准浪费。”齐承明先把话卡死在这里。银子现在是多了,但也不能滥用。

他穿越前一年还不一定买两套新衣服呢,现在一季两套算是奢侈的了。

“别只顾着我,你们的衣服也记得添置。”齐承明多叮嘱了一句,他合理怀疑他们不打算给自己也做件新衣服。

“殿下……好吧。”小成子心酸的想反驳什么,抬起头,看着少年人不容置疑的含笑目光,又把头低了下去,垂头丧气中多了点心疼和敬佩。

不愧是二皇子殿下……品性高洁,一直都没变。

以前在宫里,殿下是得不到什么好布料,灰扑扑的,在皇子们中间是最寒酸的那一个。现在出了宫,好不容易有钱了,殿下也不愿太过装点门面。放在宫里,哪个皇子一季才裁两套衣服啊?

殿下太俭省了。

……都这样了,殿下还惦记着他们呢。

小成子眼眶酸酸热热的,心窝里却暖暖的。

一个脸熟的小太监打了盆水来,侍候齐承明洗漱完以后,该挪步去吃饭了。厨房的房姑姑就是之前在御膳房被排挤的那两个之一,经过这段时间的路上相处,和齐承明也磨合出来了。

所以她没有做什么大富大贵的珍馐美食或者山珍海味,只下了一碗简简单单的鸡汤蔬菜面。

老母鸡做的高汤吊出来的汤底泛着奶白色,鸡肉细细切成了丝,和着烫熟的一大把青菜,鲜蘑菇,一个荷包蛋一起卧在面条上,再撒上小葱花。闻味道就鲜得不得了,视觉上看起来也是金的,绿的,褐的,黄的与白的融为一体,五色和谐。

“这早饭做的好。”齐承明忍不住赞了一句,抄起筷子,唏哩呼噜的一顿吃喝。

他刚睡醒,这顿就相当于早饭,吃些清淡又鲜美的带汤食物,肠胃都被暖融融的鸡汤抚慰了。

只不过……

“小成子,你去找赵匠户,把我之前说的铁锅赶紧打造出来。让房姑姑琢磨琢磨我给的那几道菜谱。”齐承明发出了催促想吃的声音。

清淡美味的家常菜他爱吃,炸鸡腿,红烧肉,毛血旺,青椒炒肉,这些重口味的现代菜他也爱吃啊!就是不知道能做出来几个,原材料都缺了好多。

穿过来这么久了……嘴巴有些淡了。

现在终于有实验条件了。

想念它们。

“小的保准尽快办好!”小成子连忙说。他从之前念叨自家殿下吃的太简陋时就听说了,殿下琢磨出了几个新吃法,想要。但因为车队行驶的条件不够,一直没做好过。

“先做那几道炸物,再买些……买些幼豚,喂养一段时间按我的办法再做菜,我不想吃外面的豕。”齐承明回忆了一下古代是怎么称呼猪的,换了两个称呼。

他的表情很复杂,还有点嫌弃。

豕的发音是shi……每喊一次齐承明都会想到古代是怎么养猪的,所以还不如买些猪幼仔回来自己养,养完再吃……

“好嘞!”小成子这一声应得就响亮多了。

圆脸小太监目光灼灼,平时都很内向沉稳的脸上兴奋极了。

他不怕殿下要求高,行为奢靡,那些在小成子看来都是皇宫里从小亏欠殿下的,殿下要些自己该获得的补偿,怎么了!一直以来小成子都没找到机会,现在终于看到殿下露出娇气又挑剔的表情——

他都会说“我不吃什么什么”了!

小成子欣慰到差点想流眼泪。

这不得提着头去把事办好?!

小太监雄赳赳气昂昂的出门了。

正长身体的少年人饭量大。齐承明呼噜了一海碗汤面条,还觉得不足,又添了一海碗浇上醋、蒜和茱萸,拌着鸡丝萝卜丝醋姜丝和豆芽的鸡丝拌面。

‘祈祷基建系统的商城里早日刷新出来辣椒!!’

齐承明在心里疯狂祈祷。

他快受不了这个只有茱萸和芥辣子,没有青红辣椒的日子了。

少年人在花厅里用餐的时候,里里外外都很安静。过了一会儿,他心满意足的站起来,迈过门槛眺望着小院里的好天气时,毛大统领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心满意足的说:

“殿下,游子回来了,人都抓回来了。”

“还有零星一些人在外面,抓不抓都一样,他们是那位百户在街上纠结的地痞流氓,还有招募来了一些平民百姓组建的剿匪队。”毛大统领补充,反正重要的人都抓到了,“还有秦先生的小厮和书童也找到了。”

“人没事吧?”齐承明关心的多问一句。

“附近有个山净书院,秦先生和里面的大儒怀柳先生是忘年交,他们两个就是去那里报信的,小厮在半路上摔断了腿,暂时没法挪动。倒是那位怀柳先生跟着书童一起回来了,说要来救人。”毛大统领示意了一下,“游子你说。”

站在旁边的一个汉子就站出来,他的皮肤黝黑,肩膀上的肌肉隆起,详细说起了他这次知道的情况,神情佩服:“那位秦先生原来早有安排……”

齐承明听完乐了。

“这下不是刚好吗?怀柳先生是来善后的,奏折也不需要我写了。”他抬腿迈向门口,准备去看看情况。游子机灵的在前面带起了路。

在心里边,齐承明对秦先生的重视程度又提了提,他也很惊叹。

……秦先生,原来根本不需要他救啊。

有种捡到宝了的感觉。

他也想明白秦先生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筹谋说出来了,一是不抢功,二就是……这事也瞒不住。怀柳先生要是过来,他迟早会知道秦留颂之前的手段。

唐县令的这处私宅有三进,齐承明经过穿堂,到了后院。游子指了指那一排后罩房,秦先生正和怀柳先生在里面办公叙话。

但齐承明的注意力却落在门口——

一个让他意外的身影,黄大师正在那里干巴巴站着,垂着头,神色有些郁郁的。

比起事情说开前的心事重重,怎么现在事情都解决了,他反而看起来更没精气神了?

这可不行啊。

表弟推荐的大师,契都签了,人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消瘦。齐承明还想收服他呢,问题到底是哪里出岔子了?

齐承明就不经意似的晃了过去,沿着黄大师的目光望过去——

怀柳先生正和秦先生愉快交谈着,两人的神色都很欣慰,像是甩脱了重任。

“你不高兴吗?黄先生,是因为不得不借助了我这位皇子的力量解决你故乡的问题?”齐承明想了想,故意用一个错误答案无辜反问着。

这是心理学技巧。

黄大师本来就在心不在焉,听到了这个,本能的就想要反驳纠正:“……不不,我在接受了殿下的邀请,准备返乡的时候就不在乎这些了。”

他原来是很避讳皇族,准确的说他避讳一切位高权重的人,那都会让黄大师想到他故乡那群恶心的吸血虫豸,再狼狈的联想到他自己的无能为力和绝望。

黄大师原本只相信威勇伯府的好名声,出行这段时间以来,他还看清了这位皇子殿下的平易近人,爱民如子……所以他早就不介意了。

在答应了殿下改道伊阳县的时候,黄大师心里就有了点念头,但他没有彻底下定决心要不要说出证据,要不要借殿下的这份力——殿下凭什么为他做主?凭什么闹得天翻地覆呢?

就凭殿下要去柳州就藩吗?

所以在殿下绑了土匪们,真正表露出要介入这件事的态度后,冷眼谨慎观察的黄大师才拿出了证据。

“我只是……”

黄大师继续盯着后罩房里的两个人说话,表情难看得厉害,他的声音发轻,复杂又不甘,“我只是意识到,我太无能了。”

多年前,他无意中掌握了一点线索,就那么被逼得远走他乡,能活下来都算是好的了。沉重的事情坠在他心里,黄大师只能沉迷建筑,就当自己不知道这回事。

现在,他却得知……有一个师爷凭自己的手段就能铲除掉他的整个噩梦。好厉害啊。

他也想过……为什么不是他遇到了怀柳先生,成为忘年交呢?也罢,就算换成了他,以他的本领,也没法在官衙里小心隐藏自身,挖掘出那些多细节吧?

他就是不如秦师爷。

他的才能,只在建筑上呵……他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也不擅长处理这一摊事。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黄大师悲哀的意识到,他没办法轻松的放过自己了——放过那个被噩梦折磨了多年的懦弱无能的自己。

他无法从过去中走出来,只能深陷自责。

“……是这样啊。”齐承明看着青年那张无法释怀的脸,若有所思。

这不是谁的错,也许就是阴差阳错吧。

黄大师是技艺类的天才,他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背负了消化不了的重担。哪怕现在解决问题中也有一份是黄大师的功劳,但黄大师在秦先生的行为对比下,却无法放过自己。

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

齐承明思索了一下,突然正色开口:“黄先生——黄栋先生。”

“在下的字为安邦。”青年人郁郁的,但还是出声纠正了一下。现如今直呼别人名字不大礼貌,有字都是称呼字的。

齐承明心中更是了然。这起名又是“栋梁之材”,又是“安邦”,可见黄大师小时候是正经受过教育的,大约从小被父母寄予了期望。他现在的心理负担会这么重也是理所当然。

“安邦先生。”面前的少年人正色的说着,他眉目间的稚嫩未褪,但他的目光平和而有力,充满了一种温和鼓励的力量,直直的望进了黄栋的心里,

“——不要忘了,不管前因后果,这件事都是在我的手上解决的。人是我派的,决定是我做的。你是受雇于我的庭园大师,秦先生是我的门人,我决定前往伊阳县解决这摊事,你们在中途配合了我行事,这没错吧?”

虽然问题有点多,但黄栋确实没法反驳这句话,半晌,勉强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齐承明语气恢复了轻快,“如果不是我,安邦先生,你的夙愿还要继续拖下去实现不了。秦先生或许很厉害,但万一昨天没把他救出来,今天怀柳先生过来时已经晚了呢?事情真的会按照他的计划顺利解决吗?所以事实就是,这一切都得归功于我。”

“我当初决定了我们会来伊阳县,安邦先生,你就坦然享受问题解决的现状好了。我当初如果选择不来,就算你告诉了我一切,我也不会再绕道过来的。”齐承明故意说得非常冷冰冰的,

“到时候你的噩梦和执念可能会一直持续到十年后——或者更久以后都得不到解决。因为你和我签了契,我不放你走,你走不了。”

“安邦先生,理解了吗?”齐承明强硬的问,“说明白一点,你的纠结从以前到以后都是没有必要的,你只需要老老实实的听我的,给我干活就够了,以后根本不用考虑这种烦恼。”

“……”黄大师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从殿下的话中感受到了浓浓的安慰。神奇的是,他竟然真的觉得好多了……很轻松。

就算他再不承认,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没有像阿爹阿娘期许的那样变成定国的栋梁之材,又无法面对这样的自己,但是他就是难当大任。

他只需要有一个人来命令他,领导他,替他决定怎么做来逃避内心的艰难谴责就行了,而他可以什么都不想的专心做事,那样才能轻松。

殿下竟然比他还早看清楚了这一点,并且愿意成为他的支柱。

“您是不是说的太早了?”黄栋开玩笑的反问着,语气已经恢复了释然平静,“我的契是和威勇伯府签的,还没有真正与殿下您有关联,谈不上什么为您干活。”

“这就由不得你了。”齐承明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皇室子弟欺负人的跋扈模样,冷笑威胁着,“你已经在车队里了,想跟我去得去,不想跟我去……也得去给我干活!我那么多地形图都等着你规划建造呢,别想推给别人。”

“您这是在仗势欺人吗?”黄栋语气里的笑意藏不住了。

他真怪,越听越高兴了。

“这叫什么,强抢民男……”齐承明皱眉安静了几秒钟,觉得自己这个名头不太好听,又改了个口,“这是威逼利诱你上了我这条船,总之你下不去了,要为我所用,榨干每一处能力才行。听明白了吗?”

黄大师这下是真的忍不住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很爽朗,像是真正的青年人那样,不再透着之前的沉郁和古怪复杂的情绪。

笑了半天,连后罩房里的几人都听到动静,迷茫疑惑的看向这边了。黄大师还在旁若无人的笑着,半晌,才痛痛快快的收了声,郑重的回复:

“……好。”

这是他在回应前面二殿下说的话。

不管是哪一段要求,他都接下了,这样品格与心性的皇子,该是他此生效忠的主上。

黄大师端端正正的撩起衣袍,膝盖落下,就在这个院落里,他旁若无人的认真抬起手臂,带动了宽大的衣袖拂过,垂眸后深深的躬下去行礼,不再见一丝之前的傲吝之色:“——黄栋,在此见过主君。”

这是一个读书人才行得好看的大礼。

鸿仁八年的新科举子,曾被奚落为‘废物’、‘自甘堕落’、‘只会玩上不来台面的东西’的黄栋,遇到他的伯乐了。

……

齐承明帅气的说了那么多话,开解人以后还意外的获得了黄大师的真心效忠。少年人全程竟然都是镇定自若的,平静而坚定有力的,这副贵气的领袖的模样就像是天生一般。

看得旁边的游子眼神中都生出了异彩,对这个年纪尚幼的皇子殿下有了更深的认识。

然而,回正院的齐承明在进门的一瞬间却狼狈的合上了门,几乎是逃离似的钻到了床上,捂住了滚烫的脸颊:“……!”

啊啊!

不行啊,作为一个上位者,他的脸皮还没修炼到家,还没有那么厚啊!

学着以前看过的小说里说什么“你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之类的大道理,效果是挺好用的,可惜脚趾头快在靴子里抠出个三室一厅了!

齐承明一向是不怎么在大家面前遮掩自己的情绪的。起码他不想变成完全的上位者,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自己天天憋着的那种。但是——唯独害羞的这种时候,他想躲起来!不要被任何人看见!

齐承明翻了个身,长手长脚摊开在柔软的被褥上,仰望着床顶的纱帐上,脸颊还红红的,但他已经陷入了回味:“……”

虽然害羞。

但是,好有成就感啊!

所里的人都是自愿跟着他的,小宋总管是自己乐意的,秦先生也是主动自荐的,只有黄大师是他得不到的男人,现在却真心跟随了。

齐承明躲在床上偷偷乐了好半天。

再开门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就依然是一个气质翩翩,优雅淡然的少年皇子了。

小德子警觉地守在门口望着周围,确保没人刚才经过,他才走上前默默给殿下翻滚到褶皱了的天青色外衫抚平,就照常落到了殿下身后半步的位置,垂头一副恭顺的狗腿子模样跟着了。

“小德子,我们去四处看看,你带路。”齐承明吩咐着。

现在手头上的紧要事情都忙完了,接下来只等怀柳先生那边把消息传回朝廷,最多三五天,秦先生把整个县的公务捋顺托给小吏暂时平稳运转后,他们就得继续出发上路了。

小德子很知道自家殿下现在最关心什么。

他领着少年皇子先去了另一座宅院,矿工们都被安置在那里救助。偌大的富丽堂皇的院子里,飘满了药味,进进出出的都是大夫和哭泣着来相认的亲人,门槛都快踏破了。

小成子正在这里忙得满头大汗。

见自家殿下来了,他两眼一亮,过来汇报基本情况:“现在有六十三人矿工,伤重需要静养的有十九人,找不到自家消息或者无处可去的,有二十八人。”

齐承明闻着强烈的馊味,面不改色的凑近仔细看了看。

那些矿工有的瘦脱了相,有的被磋磨得不成样子,有的人木木的躺着,两眼发直,没什么反应。这都是长期在矿里没日没夜干活的后遗症。大多数人的年纪看起来都不算老,却暮气沉沉的,像是已经报废的器皿。

“……我们还在的这几天多帮他们找找,实在没地方去的,就问问要不要留在车队里吧。”齐承明只能这么白嘱咐一句。

他怀疑这些矿工留在伊阳县找轻省的零活,都比跟着他去柳州强。至于那些无法挪动只能静养的伤者,也只能托给怀柳先生了。

但不管是伤者,归家者还是要跟着他的人,齐承明都打算发一笔银子给他们——那些赃款都是从他们手里赚来的。

但齐承明也不敢给多,那样太打眼了,更容易招惹来祸端。他想了想,又低声叮嘱小成子悄悄留一笔银子给怀柳先生,让他在日后慢慢用到那些留下的矿工身上。至于愿意跟着车队走的矿工,就属于齐承明来管了。

齐承明接下来去的地方,是匠户们暂住的院落。

那里一片打铁声,争吵交流声,碾磨东西的哐哐声,充满了生活气息。齐承明就看到之前见过的小少年——赵驹儿正小心翼翼的把一托盘绿色的凝固膏体往石磨盘上倒。

他忍不住走过去远远地端详,并不打扰驹儿的动作。

那是一大块正方形的碧绿色泽的凝固状膏体,看起来颜色纯正,透着淡淡的茶香味,好闻得让人想咬一口尝尝,估摸能分出几十块小小的块状。

驹儿拿着线尺,好不容易把这块“膏体”切割成型后,捡了一小块往手心里抹了抹,观察半天,才眼睛一亮,连声呼唤赵匠户:“爹!做好了!这一次很成功!”

“这是香皂吗?你们已经做出来了?”齐承明赞赏的出声问,凑近观察,“效果怎么样?”

“……殿下!”

赵驹儿吓了一跳,做错事似的想把那块绿色香皂藏起来,缩了一下手才硬着头皮小声的说,“这,这是我自己瞎琢磨的,阿爹做的才是您说的香皂,还没好呢……”

“那你做的是什么?”齐承明拈起一小块观察,他闻到了茶香,这东西看起来就像绿豆糕似的。不过,古代制造的部分香皂说不定真的能吃。

“我用了茶叶沫和糯米,还有蜂蜜,桃仁,白芷,油脂和黄酒……”赵驹儿越说头越低,他不是正经匠人,只是听爹在忙着研究香皂,所以自己也找了几种材料,结合殿下告诉他们的“澡豆配方”捣鼓的小玩意儿。

“这应该是……是……香皂吧。”赵驹儿自己也不确定 。

机灵的小德子已经去打水了,现在刚好放在齐承明面前,让他试了试——清洁能力普通,和这个时代的澡豆差不多,手背上留下了淡淡的茶香味,主要是胜在一点新鲜。

这种气味还挺好闻的——齐承明当场就喜欢上了。

他平时不喜欢燃香,也不喜欢佩戴香包,要是用这个就很好。

齐承明神情微动,想到了现代网上总有那种复古方,什么手工皂的,赵驹儿不会折腾出了一种美白留香的手工皂了吧?

“记下这个配方,驹儿,以后我就用这种香皂洗漱了。”齐承明鼓励着,若有若无的看向周围的人,“你动动脑子,多想一些不同作用的,或者不同好闻香味的香皂。将来开了铺子——我给你香皂分红。”

小少年愣愣的,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是!!”

周围的其他人也炸开了锅,嗡嗡的,难以置信。他们做匠户的,只听说过完成主家要求的,没听说过做好的东西卖出去赚的钱还能给他们一份的?!

这是什么天大的馅饼!

“你们也是。”齐承明等他们议论完了,炉火纯青的适时鼓励着,“研发出我要的香皂,卖的好,都能分一笔钱。”

古代不讲究什么版权,什么科技,什么奖励。但齐承明知道怎么调动大家的积极性,他这不是画饼——因为他必定都会实现。

科技啊,明明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匠人们却不知道自己身上蕴藏着什么样的可能。

他们才是齐承明在车队里最宝贝的一群人。

厨房的房姑姑眼热的看了半天了,这会儿也趁机凑过来,手上拎着一张刚铸好的大铁锅:“殿下——锅好了,奴婢再练练手,今晚就给殿下做炸鸡腿!”

“带我去厨房。”齐承明精神一振。他想看着房姑姑做菜,有什么走弯路的地方可以直接指导一下。当然,他不会漏下鼓励房姑姑,“这段时间姑姑辛苦一下,弄明白炒菜怎么做了,多教些人。以后我想在柳州建酒楼,还得靠姑姑把关呢。”

“……”房姑姑也浮想联翩了。

她不敢奢想酒楼分红,或者菜谱方子分红……以前她还是个被排挤的没人理的宫女,现在她是手底下管了一堆人的厨房长,风光无限。而将来,她要是能培养出一堆徒子徒孙,都在殿下的酒楼里效力。

这用读书人的说法怎么说来着?

也是……桃李满天下了吧!

房姑姑想想就充满了干劲,单手拎着大铁锅就在前面健步如飞,带路去厨房了:“……殿下,跟我来!”

齐承明背着手期待的跟在后面。

最后面的,是抬起头突然看了看少年皇子背影的小德子。

小太监在心里默默地感叹赞着:

……不愧是殿下,连鼓励人都做的这么熟练了,还一个不落。

真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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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齐承明:努力学会端水。(但是要端的水还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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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肥章送上!

入v这几天拜托大家不要攒文qwq,v后第四天上的夹子榜单要看这几天的数据排位置好坏的——拜托拜托大家啦!(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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