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这是一个巨大的, 犹如黑色漩涡般的阴谋。
整个世界在漩涡之中倾斜,穹顶上“本家”和“分家”的字样被烈日晒化了般模糊,独留路芜硫单薄而笔直地站立在最中央。
陆沉枫开始一桩桩地给出证据。
他的每一个字眼、每一声抑扬顿挫、甚至每一次呼吸, 都摧枯拉朽般燃点着路芜硫的神经。
证据如同精密交织的网, 而她一个字都不信, 浑身细胞和血液都沸腾着,呐喊着冤屈和愤怒。
但当她的视线落在那躺在盒棺之中, 平静阖目的男人时,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铺天盖地、完全无力抵抗的悲伤。
那悲伤席卷了她的一切,夺走了她的所有。
她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下身子。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恰到好处地扶了她一下。
路如砂的手极为冰凉, 像从冷窖之中钻出来一般, 透着一股死人般的寒冰气息,几乎刺痛了路芜硫, 也唤回了她的理智。
她没有看他, 只是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路如砂的身子微微发僵。
他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沉默下来。
风铃激荡着铿锵的怒火和尖锐的悲鸣。
“他将阿硫大人也蒙蔽了。”
陆沉枫为这场痛心疾首的剖白落下最终定义, 他以额触地,一锤定音,“所有的一切罪责,皆在陆槐一人之身, 和土系的本家与分家毫无任何关系, 请各位不要再继续争执下去。”
“为表木系赎罪诚意, ”他抬起头来,环视整个宗祠内的众人,沉声道, “土系一直以来被困扰的地裂问题,我等也将从今日起,在学院的监督之下,派出我系的三名S级进化者,全力予以支持。”
三名S级进化者——
众人哗然!
地裂问题苦土系久矣。
地裂,与土地紧密相关,在分工时无可推脱,理所当然是土系的责任。
但随着时间推移,蓝星内部能量变化愈发复杂,地幔对流、地核热能释放导致的地壳运动频繁,地震意外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多。
进化者学院坚决不允许蓝星出现地震这样的自然悲剧,这就需要土系耗费无数心力,日夜轮转,劳心劳力,精细地疏导板块运动方向,维持地壳平衡。
毕竟是人为改变自然力量,稍有差池,则会遭到反噬而受伤,甚至殒命。
这是一个极苦的差事。
也是因为此事,土系才慢慢地划分出了阶级,出现了本家和分家,并指定由分家负责地裂相关事宜。
在此之前,土系也曾多次上报进化者学院,希望予以增援,当时期望的就是木系——
木系的根部力量能够像千万条坚韧的能量丝线扎入岩层深处,化为精密的地脉传感器,提前探知,锚定深层板块异常,并及时发出警报提醒。
如果有木系支持,那么土系只需要在危险来临之前及时赶到,集中力量处置即可,工作将轻松数倍不止。
只是那样一来,需要辛苦值班、承担一切风险的,便成了木系。
而且能完成如此复杂工作的,只有S级进化者才可以。每个族系的S级进化者都是相当重要的战力,也能为家族提供源源不断的资源,就连土系也不会派自家的S级进化者冒着生命危险,去值这样劳心费力的班……
木系又怎么可能愿意?
当时土系斗胆申请增援,也不过试着想要一人辅助罢了,如今陆沉枫竟然张口就是三名!
人们或怀疑,或震惊,或质疑的视线落在陆沉枫身上,又落在他身边的教务处女孩身上。
教务处的工作人员在这里做证,陆沉枫不可能出尔反尔!
若此事为真,分家将再也不用受地裂之苦,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也会像本家的人一样,不再奔波劳苦,有更多的时间学习提升自己,教育陪伴孩子……或许有一天,分家和本家之间将再无如此深远之鸿沟……
分家几个孩子的命,竟能推动如此利于土系千秋万代的好事?
本家的人们开始低声窃窃私语,分家首领喉结滑动着,视线从那几个孩童的尸体上划过,落在他们的父母脸上。
他们的父母此刻也嗫嚅着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知孩子的命珍贵无比,不敢奢求大家的原谅。”陆沉枫闭了闭干涩的眼睛,道,“只希望能表现出我族诚意,与土系化干戈为玉帛,今后一起努力,维护蓝星的和平稳定……”
“这话说得早了些吧。”
一个清脆而平稳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是教务处那个红发的女孩。
她站在角落里,穹顶的几丝阳光斜斜打进来,照亮挺翘鼻梁上的几粒小雀斑,双臂懒懒抱在身前,语调也懒洋洋:“真相还未查明呢,陆大人。”
胸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光闪了路芜硫的眼睛——
【教务处副主任】
【陈晚灯】
陆沉枫浓眉微蹙,道:“陈主任,此事确凿无误,陆槐本人也已亲口认罪……”
“路芜硫,我问你。”陈晚灯径直打断了陆沉枫的话,抬起眼睛,“真相是这样吗?”
一双又一双的眼睛聚焦过来,如同探照灯般,穿透了路芜硫的身体。
路芜硫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仍痴痴地望着那盒棺之中的男人。
黑发柔软地搭在他的额前,他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不说话时唇角也有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一如既往地温柔而沉静。
那是陆槐啊。
那是我最亲密的爱人啊。
路芜硫此刻很想伸手抚摸一下他的脸颊,勾上他的鼻梁。
她想要拥抱他,亲吻他,在他的怀里耍赖,缠闹,看着他好脾气又无奈地冲她笑,就如同每个夜幕降临时一样。
但她怔然站在原地,无数的视线如丝线般将她缠绑在了原地,束缚她的四肢,她的唇和眼,不许她在此刻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许她一脚踏向他,任性扯断那丝线,也扯断土系的未来。
于是她一动未动。
她竟然一动未动——
这让路芜硫产生了一种发笑的冲动。
啊……
她算什么神女?
天赋再强,也不过只是会打几场架而已,心思简单,清可见底,根本无法对抗那天罗地网般的阴谋和算计,更无法填弥千百年来本家与分家深不见底的天堑。
她到底有多自大,多骄傲,多不可一世,多不切实际,才以为自己独自便能改变这一切的呢?
只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胆推动了一次改革而已……不知道动了谁的一次蛋糕而已,便有人杀了她视若珍宝的分家小孩,害死与她相爱的丈夫,再抛出如此无法拒绝的理由,玩弄揉捏人心如同皮球般,叫她一腔孤勇毫无用武之地。
路芜硫心里很清楚。
如若不是陈晚灯今天代表教务处彻查此事,连这理由也不会有,甚至脏水可能会泼到她头上,随便找个什么小小的理由,便能直接要了她这一条命。
她这一条命啊……
“路芜硫,”陈晚灯双眼灼灼地望着她,轻声道,“说话。”
路芜硫还没开口,突然暴喝出一句童音,奶声奶气,气势汹汹:“不要怀疑姐姐——”
年幼的路芜砚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冲出来,迅速被土系长老捂住了嘴捞起来。
路芜砚完全不知所以,还以为陈晚灯在审讯路芜硫,暗指路芜硫也有参与此事。
他很生气,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激怒的猫咪,一口咬在长老虎口上,疼得他“哎呦”一声,干脆启动岩甲,将他整个都封印似的,按在了怀里。
路芜硫的眼神温柔下来。
她还有个弟弟呢。
要辛苦你了,阿砚。
谁叫你是我的弟弟呢?
她眉眼浮现出些温柔的疲惫,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吐出去,胸腔里的一切气息好似都被人抽干了似的,整个人都发麻,发木,连站在这里都要费尽力气。
身旁的路如砂浑身一震。
他转过头来,几乎失神地望向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有一种很不妙,很危险的预感。
仿佛出现了无数次……
“是陆槐。”她说,嗓音竟意外的温柔,“是他啊。”
路如砂好像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他猛然惊醒,但路芜硫轻轻一挥手,土系千百年来写着“本家”和“分家”的穹顶轰隆一声被全数掀翻,刺目的天光与沙漠灼热干* 燥的狂风瞬间狂涌而入,卷起漫天沙尘——
路如砂被牢牢地钉在那墙壁之上,他目眦欲裂,脸色煞白,却一动也不能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随着路芜硫轻飘而笃定的话语,在胸腔中疯狂的震动。震动得几乎要碎裂开来,几乎让他想要死去。
不要——
路如砂陷入了折磨他最深久的梦魇,他完全无法自拔,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梦中无声而撕心裂肺地大喊。
不要——姐姐——
不要抛下我——
“是我受陆槐蛊惑,一心同他结婚,爱慕他,眷恋他,痴心于他,害了分家的孩子们,导致了蓝星的大地震,死伤无数人。”路芜硫道,“陆槐已死,我也该以死赎罪才是。”
她的话如石破天惊般,令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确实!你孤注一掷,犯下滔天大错,致使蓝星生灵涂炭,分家血脉凋零,论罪当诛!”土系长老以为她只是说说场面话,便出来打圆场,“但陆槐既然已死,此事便也了了。回去当面壁思过……”
“以命偿命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路芜硫打断了他,她轻轻勾了唇角,道,“分家伤害本家,要偿命,本家伤害分家,也要偿命。我与分家的孩童,与蓝星的人们无甚区别,都是同样的一条命,哪有我害了分家的孩子,却只面壁思过的道理?”
土系长老剜她一眼,硬着头皮道:“阿硫大人只是受贼人蒙蔽,错在一时而已……”
“错在一时,但却终结了许多人的一生啊……”
路芜硫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般,却在路如砂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他拼命地想挣脱她的束缚,那尖锐的石柱却毫不手软地钉在他血肉之中,他浑身都被撕裂开来,几乎变成个血人,却依然来不及——
路芜硫指尖微微一动,风卷着细砂,如淬了冰的利刃般,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瞬间贯穿她的心脏!
噗——
鲜血顺着风砂的轨迹喷涌而出,溅在绵亘的土地上,晕开一朵妖冶的红。场面彻底陷入死寂,连风沙都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便用我这一命,”她轻咳一声,唇角渗出血迹,声音却平稳,带着几分疲惫,“了却这恩怨吧。”
“阿硫大人——”
过去好几秒,宗祠里才炸开了锅,无数人刚刚反应过来,尖叫着冲上来,却被她的风轻而决绝地推开。
“只是木系伤害我们至深,我们也希望能经此事,化干戈为玉帛……”路芜硫抬起眼睛,鲜血顺着优美的下颌线滴下,她望着陆沉枫,淡笑道,“我付出了我的生命,您作为陆槐的老师,教导无方,我废您一只手,不过分吧,陆大人?”
陆沉枫瞳孔骤缩!
危险的直觉比身体反应还要更快,层层叠叠的根木一瞬间便起势包围了他!
可那穿透了路芜硫心脏的风砂席卷而来,带着滚烫的鲜血,如切豆腐般切断了他一层又一层的防御,直接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左手手掌!
剧痛之中,陆沉枫闷哼一声,冷汗涔涔从额角渗透出来。
竟然是左手……
那是他一直隐藏着的主用手!
风砂在血肉里旋转,搅动,将其中所有脉络全部捣碎。从此以后,这只手再也无法收放自如地控制能力。
他阴恻恻地咬牙望向路芜硫,而她已经开始倒气,话语还客气:“左手应该影响不大吧,陆大人……”
狗屁!
陆沉枫几乎想发疯。
废了他的左手手掌和废了他这整个人几乎可以化作等号!
就连陆槐也不知道他的灵核所在……
这小妮子是怎么知道的?
木明明是克制土系的。
濒死的路芜硫竟如此随意地穿透了他的防御……
更让人火大的是——
身旁那陈晚灯竟然是看戏一般,战力那么高,却完全没有出手阻止的意思!
他恨恨地咬住牙,只捏住那只废手,道:“是,这是我应受的。”
路芜硫淡淡勾起唇角。
明明是晚辈,明明喘息都费力,却像真的高高在上的神女一般,优雅而从容。
什么也不畏惧。
时伊在她的身体里,看到极不明显的角落里,突然出现水汽形成的一行字。
是成霖给的提示。
【准备换陆明檀。】
路芜硫的力量渐渐微弱下去。
束缚着路如砂身体的力道未松,但他终于能说出话来。
却是不成调的句子。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姐姐……”路如砂挣扎着,想靠近她却不能,只能哀哀地哭泣,鲜血汩汩而下,“都、都是我的错……”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他想说,都是我的错。
你的命运会错位到如今境地,都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和分家的人有如此密切的接触,也就不会在意分家那些孩子的死活,不会去试着教他们那些秘术……更不会选择来做这什么土系的掌权人。
别人只知道你是最尊贵的神女,但我知道,你天生自由恣意,喜欢散漫快乐的生活,对那些权势毫无兴趣,也根本不愿分神去思考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
如果没有遇到我,你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没心没肺地四处游历,或许也会和别人在一起,陆槐或者别的谁,都无所谓……
你会和别人相爱,结婚,生几个可爱的孩子,一辈子都过着自由自在的快乐生活。
如果不是我擅自将这一切摊开摆在你面前。
如果不是我为了一己私利,如果不是我为了让你不要总是离开土系,离开我,而有意无意地向你展现分家的处境,用这些仁义道德束缚你,将你和我绑在一起……
如果不是我……
你一辈子都不会沾染这些浑浊肮脏的血迹。
可路如砂什么都还没说出口,便已经被她打断了。
“教分家的孩子也好,来做这个掌权人也好,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她倦怠地靠坐在一旁,面色如纸般苍白,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却好似仍旧高高在上,对路如砂用那种不太耐烦的口气,“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路如砂的身体簌簌地发着抖,如冬天的最后一片落叶,即将凋零。
“不过,”路芜硫道,“如果重来一世,我不会救你。我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死掉。”
他呼吸停滞了瞬间,在此刻失去了所有的伪装,一如当年的稚童般,懵然望向她。
“这一世……”路芜硫慢慢地阖上眼睛,声音很轻,摇晃着走向陆槐的盒棺处,“便算了罢。”
她死在爱人的怀抱里。
时伊紧闭眼睛,听到身下成霖的声音。
“倒数三秒,”他冷静地下指令,“换陆明檀。”
她微不可察地点头。
时机刚好!
趁路如砂完全沉浸在梦境中的时候,吃掉陆明檀,用拔地而起,彻底杀死他,拔起这紫禁山庄——她已经完全迫不及待了。
成霖的心情有些烦躁。
那岩浆烧得他一颗心完全无法安宁下来。
他和时伊在梦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同。
上一秒他还在她的床榻之间。与她表演着那莫名其妙的新婚之夜。
下一秒他便被锁死在这盒棺之中,扮演眼睛都无法睁开的一具尸体。
甚至要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女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陆槐的情绪仍在他身体里翻腾碰撞。
求而不得的爱恋,蚀入骨髓的思念,无穷无尽的悔意……
还有渴求。
想要再与她说上一句话,想要再看一眼她的笑,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哪怕一次都好……
他无比地渴求着她。
更令人烦躁的是,成霖已经听见陆明檀在心中开始倒数。
态度甚至有些郑重。
他们两人都在一个身体之中,那情绪显然也同时影响了陆明檀。
“三。”
真是幼稚。成霖想。
不过是一个诡异的技能而已。又不是真的接吻。
“二。”
不。
就算是真的接吻又怎么样呢?
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都怪这该死的岩浆。
“一”还没有来得及念出声。
她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甜美,柔软,温热。
漂亮的长睫颤颤,如蝴蝶的羽翼,落在他的眼中,簌簌地拨动着什么,带来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巨大的战栗。
男人怔怔地望着她,一时没有动作。
“滚开,”陆明檀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戾气,“成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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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52红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