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祝你今夜好梦,未来夜夜……
“你……”土豆有些迟疑, 他警惕地从那白布下露出两只眼睛,盯着时伊,“你认识我?”
女人全身都是血污, 修身的吊带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不知道谁的血喷了她一身, 乌黑到发紫的血渍从裙摆蜿蜒到腰间。额头上、肩膀上都是不同程度的伤口,有的凝固成血痂, 有的还在渗血,看起来狼狈至极,也凶狠至极。
偏那双眸又很温柔。
她低声道:“算认识……一半吧。”
说着,她慢慢地向他靠近一步。
“你不要过来——”土豆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 他四肢并用地往后退, 一路跌跌撞撞,直退到后背贴住冰冷墙, 声音极为颤抖, 蜷缩着,两只手背挡着自己的眼睛,“别过来……”
但女人的步伐不疾不徐, 终于站定在他面前。
她弯下腰。
然后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另一只手按在他头旁边的墙壁上。
声音很轻:“空间转移。”
她的手心温热,对他来说几乎有些灼烫。
土豆偷偷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离开了封闭着的、令人窒息的病房。
她还拉着他的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有些迷茫地抬起头望她。
他们站在医院长长的走廊上。
“是你吧?”时伊的视线平直地望向前方, 语气平静,“杨聪医生。”
土豆怔怔地、迷茫地望她,然后跟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门诊室上挂着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
很少在医院见到这种证件照, 笑容阳光灿烂,眼睛亮亮的,露出一口大白牙,意气风发,短发看起来很硬,竖起来直直刺向天空。
和现在浮肿着、微胖的土豆完全判若两人,不仔细看那眉眼和鼻型,几乎认不出这是一个人。
下面写着:儿科医师杨聪。
那门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好像从未打开过似的,透着一股陈旧发腐的气息。
这里就是小月刻意带时伊走过的走廊。小女孩在她面前摸了又摸那个护士帽,时伊终于明白她想要表达,却无法表达的东西。
土豆穿着一身病号服,他的身体浮肿了,将病号服撑得有些满,背也微微佝偻着,望着那照片上的男人发呆。
周围所有正张牙舞爪的异种全部在此刻静止,如被定身一般。
整个第一人民医院都变得很安静,静得只剩下时伊一人的呼吸和心跳声。
而身旁的土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沉寂半晌,他终于开口。
“……这不是我。”男人很不能理解,“我是护士呀。我是第一人民医院的实习护士,我……”
“这就是你。”时伊径直打断他,道,“你已经死了。在十年以前。”
她也正凝望着那照片。
她想起她曾经在那些人脸蛛里面,见到过杨聪死去时的模样。
双眼大睁,惊恐,愤怒,悲哀,绝望,扭曲着,狰狞着。
和这张照片上的骄傲恣意一点都不一样,和现在唯唯诺诺的土豆也不一样,让她一时没有辨认出来。
土豆又吓一跳:“你说谁死了呢!快呸呸呸!我连对象都没找呢!真不吉利。我马上就转正了,大好未来马上开启……”
“马上。马多上啊?”时伊叹口气,“你实习多久了?开始实习的时候是夏天吗?冬天吗?”
土豆望着她,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
……春夏秋冬,好像都有。
是一个一个的,轮转着的,春夏秋冬。
时伊平静地开了口。
“你下班在楼下找电动车,从第一台找到最后一台,再回去找到第一台,最后找到了吗?”
“你找不到。你也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你根本离不开这个医院。所以你找到最后,还是跑回医院上班。”
“你实习才一个月,怎么会对医院那么多人的事情那么了解?你甚至每天都只能在楼梯间啃食堂剩下的、没人吃的玉米。”
土豆张口结舌,迟钝地眨了眨眼睛。
是这样子吗?
……他记不清了。
“但护、护士长还要找我一起吃饭呢,是我拒绝了……”土豆结结巴巴地,“我还给患者插导尿管,我……我每天都工作……”
“从来没有人找你一起吃饭。你自己在走廊上喃喃自语,说不喜欢土豆这个名字,说世界上没人会喜欢土豆。”
“你去病房里插的导尿管,别的护士正插着得好好的呢,你路过偏去扶一把,让那个护士手抖了,挨了病人一顿臭骂。你真会插导尿管吗?”
“他们根本看不到你。只有我们进化者才能看到你。”时伊道,“你现在……只是个人形的异种而已。”
蓝星确实也存在一些少见的人形高级异种,平时掩饰得很好,不好分辨。
为此,进化者学院专门特制了警报器,能够探测异种的恶意。只要是异种,都会存在恶念,所以大家都习惯性地依赖探测器,根本没想到还会有像土豆这么特别的异种。
这么……善良的异种。
确切地说,白天的他,是所有善念的集合,和人类别无二致,就像万千个普通人之中的一个一样,甚至要更普通一些,完全不起眼,不出挑——
和门诊室那看起来意气风发、明亮耀眼的杨聪医生,几乎处于天平的两端。
所以那么多进化者来来往往,就算看到他,也觉得是正常人类而已,根本就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连土豆自己,或许也不清楚自己的存在。
黑雾在时伊的指尖轻缓地冒了出来。
手术刀也被她被捏在了手里,随时准备出击。
她警惕地望着沉默的,穿着病号服的男人,等待他的反应。
她没什么心情和他演戏,不想要哄骗他,也不想要被他哄骗。
于是决定干脆就这么毫无顾忌地戳穿了他的秘密,唤醒了他的记忆。
他会发狂吗?
会发狂的吧。
“……所以说,”土豆眨了眨眼睛,望着杨聪的照片,好像有些陌生的欣喜,“这是我吗?我以前是医生吗?真的吗?”
时伊望着他,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侧过了头去,擦了一把脸。
“我、我……”他道,“我从小就想当医生。医生是我的梦想。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护士。啊,不是说护士不好的意思,护士当然也很好,很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截住了话头:“所以,这里是我的诊室?我以前在这里接诊吗?”
时伊沉默了会儿,终于“嗯”了一声。
土豆踌躇了片刻,终于走上前,带着一种新奇的、跃跃欲试的小心,轻轻地推开那扇生锈腐败的门。
一阵清爽的风吹过。
诊室仍然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各种机器都显得非常过时,显示器厚得像个烤面包机,旁边还贴着“爱护设备”的便笺纸,玻璃台面下是被压得泛黄的就诊流程表,桌角病历夹上绑着红绳。
但布置得却很温馨。
窗台上一排整齐的多肉,白色的轻纱随风打着转儿。
“哇……”土豆赞叹着,“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他走进来,像个客人,左看看右看看,舍不得摸上一摸。时伊抱着双臂,懒懒地靠在门边,没有进来,很有耐心地等待。
土豆最终还是坐上了那把医生的转椅。
在那一瞬间,时伊捏紧了手中的手术刀。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欢快地在上面转了一圈。
“呜呼——”土豆笑起来,“爽啊。真想活着呢!如果我还活着,现在怎么着也混到副高了吧?嗯……也不一定。”
他就那样笑了会儿,畅想了会儿,喃喃自语了会儿,终于再次沉默下来。
“我、我为什么死了呢?”他轻轻抚摸着那桌子的边缘,“我想不起来了……”
“王乘龙杀的吧。”
时伊也只是猜测。
她第一次扮演“外科医生”时,在救护车里的手术台上切下温斯北的器官,门缝里传来明显的、紧张的急促呼吸声。
说明有人看到了这场非法的手术。
而那个人,应该就是土豆。
后来,当她飞膝进入病房时,土豆和王乘龙在病房里。王乘龙的腹部被掏空了,只剩肠子来回甩着,土豆就在现场,所以王乘龙当时手无缚鸡之力,很轻易地便被时伊控制住了。
现在想来,当时并不是王乘龙在解剖土豆,而是土豆在解剖王乘龙啊。
他的器官被王乘龙全部割离出来,卖掉,再也找不到了。
在那日日夜夜的无尽恨意之中,他无数次地杀掉王乘龙,将他的器官塞进自己的腹中,希望自己还能活下去。
这是个很少见的“伤害反弹”的副本,或许也是因为他是受害人的缘故。
土豆不喜欢伤害别人。就算在他受伤了之后,他也只是认为,谁要伤害别人,自己要先感受被伤害的滋味。
所以在时伊刺伤那些异种的时候,所有的伤害都会反弹到她自己身上。
只有王乘龙除外。
隔壁的房门突然被打开,有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是秋医生。
她旁边是吓白了脸的张护士。张护士穿着病号服,一手拉着秋医生,一手把那个玩具小熊举在胸前,她一脸要哭不哭的模样望向时伊:“我,我拦不住她……”
“杨聪……?”秋医生站在诊室的门口,她扶住了门框,“我听到你的声音……是你吗?”
时伊稍抬臂,拦住她想要进去的动作。张护士在她身后,紧紧抱住她的腰。
杨聪一个鲤鱼打挺,从凳子上站起来:“秋语?”
“你别过来!”小护士喊,她和小熊都哆哆嗦嗦的,“别靠近秋医生!”
秋医生被时伊和小护士拦着,进不去,她只能站在那里望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紧接着眼泪又掉下来:“还真的是你。一点都没老……不是,你当个鬼怎么还吃胖了啊?”
杨聪嗫嚅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秋语……我……”
“王乘龙已经抓到了。”秋医生说,顿了顿,“所有人都落马了。是你破获了这场非法器官移植案,你是大英雄,是大功臣,知道吗?我最想告诉你这个。”
她的话音落下,土豆的身体摇晃了下。
时伊仿佛看到了在这间医院里发生的事情。
陌生的男人抱着孩子,拉着女人,急匆匆地走进这间诊室——
那是真正的严哥和若若。
那时还没有普及电子屏叫号,大家都在诊室门口排队,他们排错了诊室,来到杨聪医生这里。
杨聪低头看了下,发现这不是他的病人,是旁边王乘龙医生的病人。
但王乘龙的诊室门口也排着长队,两夫妻抱着孩子,肉眼可见地焦急,他干脆就先给孩子看起病来。
乘龙哥脾气很好,不会介意的。
他想。
孩子黄疸很厉害,但杨聪判定应该不是很严重的病,他温言细语地安抚了他们的心情,开了检查单给他们,让他们检查后去找王乘龙医生就好。
他没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而再次见面,是在医院的大门口。
杨聪很意外两夫妻怎么又来到这里,严哥强撑着精神,和他说了孩子的情况,说手术只有30%的成功率,他听了也吓一跳。
有这么严重的吗?
杨聪一路小跑回去查看他们孩子的检查情况——
明明没那么严重啊。
王乘龙医生也太谨慎了吧,看把人家吓的。
他拐回去找那对夫妻。
他们手头没什么钱,女人不愿意做手术,但男人坚持要手术,两人正在爆发激烈的争吵。杨聪给他们拿了两百块钱,还鼓励他们要坚持一下,说王乘龙医生的医术很高明,要他们谨遵医嘱,孩子肯定会痊愈的。
男人听信了,他不要他的钱,只握着他的手拼命地感谢他。他说他倾家荡产也要给孩子治病。
杨聪万万没想到的是,手术竟然失败了。
孩子死了。
男人没有再来找过他,来找他的,是那个女人。
那女人有种很柔弱的气质,看人时的眼神却很阴冷,甚至有些瘆人。
医生啊,不是你说肯定会痊愈吗?她扯着唇角,却没有笑意,温柔地质问杨聪:孩子死了,我们的钱打了水漂,要怎么办呢?
她向他伸出手,毒蛇一般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需要钱啊,医生。
杨聪把他刚发的工资给了女人。
他在那一刻也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真蠢,不该说那样百分之百的话。但他也怀疑,他甚至觉得孩子的病根本没有严重到需要动手术的地步,怎么会动了手术,最后又失败了呢?
杨聪开始关注王乘龙的一言一行。
关注他的病人,关注他的治疗情况。
在一个深夜里,鬼使神差地,他看到王乘龙上了那辆救护车。
而救护车门口,竟然站着一个警察在值守。他趁那警察上厕所的时候,偷偷地接近了那台救护车。
真相大白。
连警察也被他们收买,杨聪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王乘龙只是个小蚂蚱,是冰山浮出的一个小角而已。
而杨聪想要试着挖出那冰山。
他开始努力收集证据和线索,在这期间,女人再次来找他要钱,他决定告知女人真相。她有权知道自己孩子为什么会离开这个世界。
是王乘龙害了你们的孩子。他说。他也害了很多很多的人,我们一起努力,我向你发誓,我一定会抓到他,为你的孩子报仇雪恨!
若若面色麻木,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地“啊”了一声,最后拿着钱离去了。
杨聪没想到若若会拿着他找到的线索去勒索王乘龙,讹诈了他一大笔钱。
更没想到若若会告诉王乘龙他的名字,杨聪。
他们在他的头上套上黑色塑料袋,将他按进面包车时,狞笑着问他:“你就是杨聪吧?”
杨聪被绑在床上,被王乘龙一个个割离掉所有的器官时,他想,他不想再做杨聪了。大家都叫他洋葱洋葱,洋葱头,他这人就是从小爱出头。
如果有来生,他要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土豆吧,土豆就很好……应该当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掉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的人,然后平平安安度过这一辈子……
他真的不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呢……
连主治医生都没当上……
连告白也没来得及……
放不下……还想见她……
“你到底还有什么* 放不下的啊?怎么还不投胎啊?”秋医生哭哭笑笑,又伸出五指给他看婚戒,道,“我都结婚了。生了两个小孩呢。”
“啊……挺好的,”土豆看了那戒指一眼,立即垂下眸,低声道,“挺好的。恭喜你。”
紧接着又问:“跟谁呀?”
“梁成勇。”
“啊?”土豆惊诧地扬起声,他撇撇嘴,顿了几秒,又问,“他现在混到哪儿了?”
“副院长。”
“……我靠,”土豆道,“就他呀?”
话刚出口,紧接着又道,“挺好的。真的。他其实也挺好的。”
秋语道:“当然挺好的,还用你说。”
“切,他……”土豆下意识地想反驳,又咽回去,沉默几秒,“嗯,确实挺好的。”
秋语笑了,他立马也跟着笑了。
她问他:“杨聪,你会后悔吗?”
“后来我才知道,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不仅仅是你。但只有你一个人写了那些信。”
“毕竟如果你没有被他们杀害,你会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脚尖在地上转了转,飞速地抬眼看她一下,又收回来:“什么不一样的人生呀?具体说说呗。”
“我都快四十岁了。”秋语道,“没那少女心情在这儿和你说这些。”
“……哦。怎么就四十了?一点儿看不出来……”他摸摸鼻子,“其实我以为我会后悔的,死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很后悔。但实际上,好像……并不那么后悔。最多只是后悔怎么不够聪明,没有活下来吧。”
“你知道的。”他笑起来,和当年的杨聪重合了些,他道,“我这人就那么点儿出息。活着当医生,死了不敢当医生了,又想当护士,总之就是一辈子为医疗事业贡献的命。”
“行尸走肉一样在医院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真的很开心知道原来我以前是个这么厉害的人。”
“所以,如果再活一遍,”他语气很轻,不敢望向她的眼睛,低声道,“我还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你会原谅我吗?秋语。
原谅我是这样的人。
原谅我没有选择你说的那种……不一样的人生。
天知道他有多么期待那样的人生。
“好,好,还是那么有种。”秋语笑着,道,“不愧是我曾经喜欢的人。”
他浑身一震,终于抬起眼睛。
她带着泪,笑着望向他。
四目相接。
黑夜即将散去,旭日冉冉升起,阳光透过黑色的雾气,在医院洒下星星点点的光芒。梦快要醒来了。
路芜砚的声音响起。
【感受到了吗?】
【嗯。】
时伊道。
手术室里,被钢筋混凝土束缚着的王乘龙消失了。
或者说,他再次重生了。
在这个副本里,一次次地重生,再被一次次地杀死。
王乘龙罪该万死。
但很多无辜的人也和王乘龙一样,在每个夜晚被无尽怨念折磨着,甚至被折磨到失去了生命。
再善良的人,沦落成为异种,也是带有恶念的。
时伊不会让这恶念再无限延伸下去了。
她的视线投向土豆。
土豆很有眼色,他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走吧,秋语。我还有点事情。”他轻声道,“祝你今夜好梦,未来夜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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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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