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48 【连根拔起】
整个紫禁山庄都在颤抖。
时伊本来就离得近, 正好装作受到战斗波动的模样,顺势被远远弹飞了出去,还不忘丰满自己的人设, 咬出一口鲜血吐掉。
她很谨慎。
尽管知晓路如砂已经受了“狂心烬”的影响, 但依然丝毫不敢大意, 以免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反应过来,要她的命。
极细的云烟勾着那漂亮的石人, 任其砸在自己身上,她装作慌乱抓物的模样抱紧了他,两人翻身便坠下了楼。
成霖的身体冰凉。
和普通岩石傀儡的粗糙质感不同,他的肌肤温凉细腻, 如玉石般泛着莹润的光泽。
【小水?】
【能听到我说话吗?】
【醒醒!】
坠落之中, 她的指尖抵在男人木然的唇齿之间,试图和他, 以及她灌输进他口中的云烟建立起联系。
刚刚的那些动作, 都是为了给她的云烟找到隐秘的空隙,护住他的五感,保证他不那么快被泥淖侵袭。
当然也是经过他同意的。
路如砂出现的那一刻, 她和成霖同时都感受到。两人抬起眼,四目相接的瞬间,她凭借和小水相处已久的默契,感受到了他对她抉择的肯定。
那双冰蓝色的眸平静, 直视着她的眼睛。
稳住, 不要怕, 那箭一定不会穿透你的心脏。
看到那泥淖了吗?
水之假面让路如砂眼中看到的我,是进化者的模样。
现在,在他的面前, 杀掉我吧。
时伊眨了眨眼睛,表示完全同意。
两人在一瞬间达成的共识大概是这样。
所以,到底算不算是经过他同意的呢……?
毕竟,揉弄他的唇也好,扇他一耳光也罢,都是时伊一时兴起的临场发挥。
嗯……
他应该不会介意的吧?
毕竟是生死攸关的时刻。
时伊有点小小心虚。
-
肩膀被她踩住,然后随意地踢开。
成霖仰面落入泥淖里。
滚烫熔岩缓慢地覆盖他的身体,湮没他的口鼻。
肌肤在燃烧,伤口被撕裂,还有紧接着的窒息感……
疼痛毫不停歇,无边无际地向他冲击。
但都没有左脸上那指痕的触感分明。
还有唇上的印记。
她竟然敢……
竟然敢……
成霖极缓慢地呼出一口气。
意识被逐渐抽离。
为了防止傀儡化时被挣脱,泥淖里含有迷幻和镇定的成分。
在濒临死亡时,眼前甚至会出现族人们的幻影。
他们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成霖,成霖……】
面带微笑的,温柔的,亲昵的。
【我们很想你,你呢?过得好吗?】
【今年祭拜我们的时候,感觉你好像又瘦了……】
【一个人活着,很辛苦吗?】
水泥不断灌注着,那些笑容也变得有些许僵硬,声音也开始卡顿。
【所以……你为、为我们复仇了吗?】
所有熟悉的脸,时而温柔,时而狰狞,像断帧的画面。
音调高高升起,又坠落下去,无比尖锐,直刺人心。
【我、我们,我们可都是为——为你而死的啊!】
【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你!而牺牲了全族啊!】
成霖沉默地望着,听着。
总归只是幻象,他根本没有抵抗的打算。那纯属白白浪费气力。
但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洁白的云烟,气势汹汹,开始努力地将那熔岩般的泥浆从他身边推开,还试着把那些幻象统统戳散。
它极细,力量也太小,很快失败,但却很执拗。最后灵机一动似的,干脆选择覆上他的眼睛,堵住他的耳朵,不让他看,也不让他听。
甚至还贴上他的唇……
成霖的手指微微蜷动。
不知过了多久。
听觉是最先恢复的。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听到她轻轻浅浅、隐隐约约的呼吸。
然后是触觉。
周身都被温热的水意包裹着,好像还有柔软的躯体……
“喂,”甜美的气声轻轻,“醒了吗,小水?”
睫毛颤颤。
他睁开眼睛。
视觉在此刻恢复。
黑夜终于重见光明。
女人那双琥珀色的猫眼被放大在他面前,她和他对视,微微漾出明亮的、喜悦的笑意。
两人贴合得极近,
原因无他,只是空间太小——
他们身体交叠着,正躺在同一个浴缸里。
浴缸很具有少女气息,是粉色带珠光的材质,和他此刻的肌肤是差不多的颜色。氤氲的云烟充满整个浴室,一切都雾蒙蒙的,而头顶的花洒正开到最大,朝她和他哗啦啦地落着大雨。
他全身从上到下都被冲洗得干干净净。
连浴缸中的水底也清澈透明。
那泥淖之前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体,不知道耗费了多久才能变回现在的模样。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洗的……
成霖迅速地切断自己的想法。
陆明檀竟也少见地没有说话。
水温有升高的趋势。
时伊舒了一口气,轻声道:“太好了。”
她终于放松下来,整个人也累到发软,成霖在水中也可以呼吸,刚好被她压在浴缸的水平面之下,方便她借他宽阔的胸膛躺一躺。
成霖的嗅觉也在这一刻恢复了。
他嗅到来自她发间的淡淡清香。
长发散在他的胸口和脖颈,那沁香仿佛要钻入他的身体里,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僵。
她的肌肤此刻和水的触感很像。
柔软,温热。
他还是黏土宝宝的时候,小小一只,时常被她抱在怀里。
而如今她躺在他怀里,他才发现原来她才是小小一只的那个。
室内安静,水汽氤氲。
两人的呼吸声,花洒的落水声,还有谁的心跳声,交织出带着红晕的动人乐曲。
时伊在试着理清思绪。
那个假“陆芜砚”是非常高级的实验体,从权限上来说,在紫禁山庄中应当是仅次于路如砂的存在。
他和真陆芜砚是一样的意志顽强。
和路如砂整整打了一天一夜,从正面冲突打成了游击战,都还没有分出胜负。
已经有一些实验体被路如砂成功做成了傀儡,它们顶替了曾经木系审判者的位置,极为迅速地重新维护起紫禁山庄的秩序,暴动逐渐平息。
而路如砂对平息暴动没什么兴趣,他专心致志地想要抓到“陆芜砚”。
“陆芜砚”和他是非常相似的、拥有血缘至亲的土系能力,又对紫禁山庄极为熟悉,尽管受了重伤,也能够敏锐地躲开路如砂的追击。
两兄弟在紫禁山庄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陆芜砚”在紫禁山庄各处出现,时而拿些绷带和药,时而拿些食物,真是贯彻了土系沉稳踏实的好作风,被路如砂追杀着,也半分都不焦虑,只是稳扎稳打,等待属于他的机会来临。
而路如砂会在感知到“陆芜砚”气息的第一时间抵达战场。
大多数时候抓不到,有一次抓到了,但交手没几下又被“陆芜砚”逃掉,气得他砸了那整一层的墙壁。
路如砂是从不屑于去窥探卫生间、浴室这种地方的,但时伊仍然用云烟将自己的整个浴室全然包裹了起来。
她不确定“陆芜砚”会不会什么时候逃到这里。
“水之假面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了,”时伊休息了会儿,在他身上换了个姿势,低声道,“我的果实消化不完了。”
成霖闭了闭眼睛,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嗯。”
“我和路如砂正面冲撞的话,”时伊道,“一定会输。”
她心情有些沉重。
在路如砂和“陆芜砚”的这场兄弟战争之中,她已经窥见路如砂真实战力的冰山一角。
她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就算果实全部消化完,就算她的力量能够强过于他,她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路如砂太过于狡诈,阴损,且实战经验无比丰富。
她虽也冷静聪慧,反应灵敏,但论起经验和阅历,在他面前,她不过是一张白纸而已。
再坚韧,再果敢,也只是一不小心被他拉扯住两角,就会被狠狠撕开的白纸而已。
路如砂在“狂心烬”的影响下,会对那个假“陆芜砚”动手,不代表他就不怀疑其他人。
而且水之假面已经快要没有时间,她没办法再继续表演下去。
怎么办好?
她还在思考。
身下的男人微微动了下,水面荡出层层波纹。
在粉色的浴缸里闪出细碎的光晕。
时伊回过神来,注意到他。
张扬的银发被水浸透了,他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乖顺。浴室的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温度升高了,烫得他鼻尖和耳根都泛出了莹莹的粉。
冰蓝色的眸冷淡地望向她,又转过去。
在水面下波光粼粼。
真是漂亮的男人。
“大名鼎鼎的白毛鬼,”时伊心血来潮地托起腮,问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虽然问出了问题,但她心里并没抱什么希望,只是想短暂地放松一下心情。
时伊早就明白,在这个世界上,能依靠和信任的人,只有自己。
尽管时间所剩无几,但她相信自己一定会想出办法,也一定会获得这场战役的胜利。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认真地回答她。
“有。”他说,许是太久没说话,嗓音有几分哑,发软,“你的能力。”
时伊一顿:“……我的什么能力?”
“吃掉别人的能力。”成霖完全不和她打谜语,直截了当,“吃掉别人,并消化学习到对方能力,的能力。”
时伊瞳孔微缩。
她眯起眼睛重新打量成霖。
随后笑了声:“呦。”
“知道的不少啊,小水。”
时伊并没有把自己的能力向陆明檀和盘托出。
哪怕两人共同商议制定了暴动的计划,但那个果实的摘取,她并没有征求陆明檀的同意。
知道她能力的人只有陆芜砚。
当然,她也毫不手软地给陆芜砚下了【画地为牢】之咒,确保对方无法透露自己的秘密的前提。
她竟然都忘记,小水就是成霖的分身。
成霖知道她并不是云烟族的人,而后来的小水和她朝夕相处,还在她的绝对空间里待过一段时间……他那么聪明,当然会猜到她真正的技能是什么。
更不可能让这家伙回到本体里了。
时伊暗下决心。
“这个技能能有什么作用呢?”此刻不是计较那些事情的时候,时伊虚心求教,“在如今的这种情况下。”
不会是要她色诱路如砂吧?
太没品了。
而且她也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你可以……”
成霖抿住唇,停顿了一拍。
时伊眨眨眼睛:“我可以?”
成霖微微蹙眉。
这该死的岩浆。
搞什么鬼?
在他心口翻天覆地,搅动,纠缠,抓挠。
烧得他连话也说不出。
成霖最厌恶情绪被干扰。
他没有停顿多久,便再次开口。
“你可以吃掉陆明檀。”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好似也想到了那画面般,岩浆翻涌得更厉害了。
但他置之不理。
只继续道:
“你消化了果实,只空有一身莽力。”
“陆明檀有着木系最纯正的本源,却能力不足。”
两人搭配刚刚好。
这句话在即将出口时,莫名其妙地被他抹去。
他语气极为冷淡,如寒冰一般。
“路如砂在用生命在供养紫禁山庄。”
“紫禁山庄下面全部都是木系的根系。”
“而木系的最终技能,叫作【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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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水啊,你会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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