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附属医院,心脏科。
心脏科会诊的大办公室的长桌边上,左侧坐着数位医生,他们之中有的穿着标志性的白大褂,有的是西方人面孔且西装革履。
几位外国医生看上去风尘仆仆,脚边甚至还放着航空托运标签都未撕下来的行李箱,像是匆忙从国外赶来,一下飞机就到这里来的样子。
长桌的另一侧,坐着的是一群穿着不同学校各色运动队服的少年,全都有着超高的颜值和不约而同的运动气息。
这群少年们看上去没有什么共同点,并不像是同一位病人的家属和兄弟,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脸上的表情——
伤心,难过,不敢置信,恐惧,害怕失去……
复杂至极的表情。
一群心脏科的医生和少年们共聚一堂,形成了一副奇特的景象,令人不禁疑惑这一奇怪的组合的形成原因。
而他们之所以会聚在这里,他们讨论的中心,都围绕着同一位少女的病情展开——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白石藏之介率先开口问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得不像话,还带着一丝颤抖。
十分钟前,在这个办公室里,几位医生专家用了尽量简洁易懂的话术告诉了他们……纱奈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在场的人有迹部、幸村、手冢、不二和越前,白石藏之介之所以同样出现在了这里,源于不二周助的那一通电话。
在莫名其妙问了他的生日又迅速挂断之后,白石藏之介过了很久才联系上不二周助,得知当时是需要他的生日去试验纱奈家门锁的密码,随后纱奈被他们叫来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及时抢救,现在她的体征已经暂时稳定了下来,但仍然需要住院留观。
白石藏之介赶到医院的时候,不二周助将他带到了心脏科的办公室,里面是迹部景吾请来的国内外心脏科顶尖专家,白板上和屏幕上是纱奈的心电图和CT影像。
医生们在用英语交流,穿插着许多他们没听过的医学专用词语,尽管听不懂,但医生们面露难色的表情,已经给人很不好的预感。
直到最后,白石藏之介听到了,他从来没有预想到过的话语。
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纱奈她竟然承受着这么严重的病症。
医生说,纱奈她的先天性心脏病极为罕见,原本她先天三尖瓣闭锁、房间隔缺损和肺动脉扣狭窄的那几个缺陷,还能勉强互相形成闭环,奇迹般地令她的心脏继续跳动运作……
但现在,奇迹消失了。
CT显示,她那原本就先天发育不良的右心房,出现了严重的缺损——已经到了即使手术也无法修补的地步了。
医生问,“你们都是栗川小姐的朋友吧?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趁最后的这段时间,她想要做什么都尽量满足她吧,不要让病人留下遗憾。”
医生不会开玩笑,当他们说出这样的话语的时候,就说明,真的已经是最后了。
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白石藏之介没有看其他人的表情,他只是在被擦得发亮的长桌上,看见了自己一张脸脸色惨白的倒影。
“…真的,已经没有办法了吗?”——他颤抖着问出了这一句。
东大附属医院的藤田医生叹了口气,开口道:“我知道作为患者的朋友,你们很难接受这一点,但这确实是既定的事实,无法改变。”
“栗川小姐她也已经知晓自己的情况,她已经决定放弃治疗,安心度过最后的时光。”
“……?!”
迹部景吾脸色大变,“她已经知道了?!”
幸村精市也瞳孔骤然紧缩,猛地站起了身:“她什么反应?!”
“栗川小姐她很平静,甚至还反过来笑着安慰医生,让我们不必因为无法医治她而感到难过。”
藤田医生也叹了口气,这位叫做栗川纱奈的患者,属实是如同天使一般的女孩,小小年纪却对生死这一如此宏大的命题表现出了看破一切般的从容,实在令人唏嘘。
“另外,栗川小姐她说不想插管,也拒绝一切ECMO(人工体外肺氧合)、CRT(心脏再同步化治疗)和IABP(主动脉球囊反搏术),这些都是会有非常痛苦创口,但能确切继续维持患者生命的手段,栗川小姐已经明确表示,一切顺其自然,不做了。”藤田医生继续道。
“……!”
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一般,幸村精市有些脱力地跌坐回椅子里,喃喃道:“插管、ECMO……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插管会有多痛苦,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就都能够有所共鸣。
另一位中村医生托了托眼镜道:“是的,患者的心脏已经无法正常运作,无法为身体供氧。她现在的每一口呼吸,以及每一分每一秒,对她来说都是相当惊人的疼痛。老实说,我也算见多识广了,但依然会被这位小姑娘的坚强程度所惊到。”
“………”
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办公室。
直到一道声音再次打破了沉默。
“如果将我的心脏移植给她呢?”
……?!
所有人一脸震撼地看向声音的来源方向——是手冢国光。
“我和她都是O型血,配型上没有问题。”手冢国光用力握紧了拳头,语速也是前所未有的快,“只要做完基因位点和免疫位点检测,没有问题的话,我应该就符合供体条件了。”
“……!”
众人本就相当错愕的表情,变为了震撼之中带着佩服。
手冢这专业术语说得,明显就是已经去了解过了,他不是开玩笑,他是真心想要捐心脏给纱奈。
“这位小哥,我认得你。”来自本州岛的心脏科圣手渡边医生看了手冢国光的脸好一会,终于忍不住说道:“我有看到过长野县地震的那则新闻,没记错的话,当时很有名的在地震中硬扛了一栋楼的少女,就是栗川小姐吧,然后那位被救的少年,就是小哥你。”
“…是。”手冢国光握紧的拳头骨节愈发苍白。
“小哥,你该不会是抱着想要‘一命还一命’的想法,才说出要活体捐赠心脏这么惊人的话?”渡边医生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先不说我们不可能活体摘除心脏进行移植手术,你就说说,你把心脏换给她了,你又该怎么办?”
另一位医生也皱眉道:“没错,怎么可以这么胡闹?即使两两交换,将她的心脏换到你身体里,你缺失了她心脏奇迹运转的条件,很快就会死的!”
手冢国光:“我可以用人工心脏。她无法扛住抗凝反应,我可以。”
所谓人工心脏,即是人造的通过机械替代心脏功能的医疗装置,相当于将一块冰冷的机械放置在了身体里,通过外置电力制造心跳。
这下轮到渡边医生惊讶了,“那可是一辈子都要背着电池的,你确定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你的网球梦想怎么办?
手冢国光仿佛听见,脑海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没有关系。
即使要一辈子带着电池维持心跳的运转也没有关系,追逐职业道路的梦想他也不会放弃,即使一边带着电池一边打职业也没有关系。
他会努力,比任何人都要更加努力……只要能救她。
手冢国光抬起头,眼神和声音都满是坚毅,“我确定,我可以。”
不仅不二周助、越前龙马他们看向手冢国光的表情里满是错愕和震惊,就连见多识广的医生们也受到了触动。
但渡边医生仍是摇了摇头,“少年,我欣赏你的勇气,但很遗憾,即使你愿意这样做,栗川小姐她也无法移植你的心脏——她的身体对免疫抑制类药物严重过敏,而为了防止排斥反应,器官移植术后又必须服用此类药物。因此,栗川小姐她无法移植任何人的心脏,否则她同样会因为过敏的休克反应而死。”
所以,此局无解。
“……!”
少年愣在了原地,高大的身躯像一座雕塑,金丝边镜框下的眼睛失去光彩。
迹部景吾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手冢,你现在的想法,本大爷也曾经想过。”
和手冢国光不一样的是,他卡在了第一步。
手冢和纱奈都是O型血,但他是A型血,和纱奈的血型完全不同。想要捐心脏,他连第一步都过不了。
当时,得知他有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的母亲迹部瑛子先是沉默了一下,他那从来都雷厉风行的母亲破天荒的从国外立刻赶了回国,却又只是沉默地坐在客厅里,什么都没有说。
“母亲,不阻止我责骂我吗?”迹部景吾问。
迹部瑛子只是叹了口气,幽幽道:“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景吾,不要留下遗憾。”
母亲无条件支持他的一切行为。
…只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最终的结果都还是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从游轮之旅结束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不停地在找国内外的专家大牛和飞刀团队,但给出的答复全都是“做不了”和只能维持现状的建议。
而那温和的现状,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还有什么能做的吗?我们。”少年的声音除了颤抖以外,甚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迹部景吾听到,问出这句话的人是越前龙马。
很难想象,会从那个从来都自信张扬甚至跋扈的少年口中,听到这样脆弱的声线。
“Stay by her side,it's the best thing you can do.”(好好陪在她身边吧,就是你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外籍医生终于开口,给出了人文关怀方面的意见。
“………”
迹部景吾闭了闭眼,忍住眼眶处的酸涩疼痛问道:“…还剩下多少时间?”
“To be honest,we cannot accurately predict the time of her death, the only thing we can tell you is……”
“At any time.”
(——她随时都有可能会离开。)
……
“啪嗒”一声。
少年们仿佛听见了,有什么碎掉了般的声音。
……
*
从来没有觉得过,短短的一百米左右的的路程,会这么的漫长。
对于擅长运动的他们来说,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医院的空调似乎也开得太冷,让他们浑身冰冷。
走在通往栗川纱奈病房的路上,少年们沉默着许久没有说话,表情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失神。
ANY TIME.
是什么意思?她剩下的时间只有两个月了?还是一个月?
半个月?十天?还是几天?亦或是……立刻?!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用力捏住,反复揉碎碾压,仿佛设身处地地体会到了她的痛苦。
但同样的,只要一想到这意味着能见到她的时间已经处于倒计时,就又不得不忍着疼痛加快脚步,想要快点、再快一点——见到她。
要接受这个事实,并不容易。
生离死别,对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早了,尤其是死亡降临在喜欢的女孩子身上的时候。
无法想象,无法接受。
却又不得不接受。
只要抽丝剥茧地回想起以前的蛛丝马迹,就会发现一切其实早有预兆。
“幸村,迹部。”手冢国光突然开口问道:“你们是很久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么?她的身体状况。”
回想起之前长野县地震后,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唯有幸村和迹部问了医生关于纱奈心脏的问题,答案很明显,他们是最早便知道状况的人。
“……是。”幸村精市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她来神奈川找我,当时她就已经晕倒过一次,我是送她去医院的时候知道的。”
“本大爷是真的后悔。”迹部景吾咬紧了牙关,“后悔为什么不早点答应她的要求……”
交往也好,不是真心的告白和喜欢也好,什么都好。
只要她高兴,只要能让她在余下的有限又珍贵的时光里能够足够开心,其他的细枝末节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碍于自尊心和非要探知出一个真相的莫名执着,硬生生地错过了那么多宝贵的时间……时光无法倒流,他也无法回到最初的那一天,只剩下此时此刻的“Any time”,每一分每一秒,她的生命都在倒数。
闻言,同样收到过她的“告白”的另外三人也是一愣。
不二周助和幸村精市的脸色都变得更加苍白,回想起自己不仅仅是没有“珍惜”那段时光……还说了不少令她伤心难过的话。
越前龙马打断了他们的思绪,“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前辈们。”
“你们要自怨自艾的话,我不阻止。”
站在栗川纱奈的病房门口,少年压低一下白色鸭舌帽的帽檐,他的声线虽然努力维持像平常一样,但听上去依然像是快要碎掉了:“但我要珍惜,和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了。”
说罢,越前龙马推开了房门。
傍晚时分,单人病房内,黑发少女坐在病床上,正望着窗外的天空,侧脸恬静而美好。
晚霞为她苍白漂亮的面孔染上了一层瑰丽的绯红色,让人无法联想到她每一秒的呼吸都在经历着什么样的痛苦。
听到开门的声音,栗川纱奈惊讶地转过头来。
看见是他们后,少女的嘴角挽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你们来啦。”
她笑得弯起眼睛,看上去像是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正是因为这样,平时才无法将她与足以致命的绝症联想到一起。
“…纱奈!”
“纱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吗?不舒服的话不要勉强——”
担忧的话语此起彼伏,少年们争先抢后地涌了进来,却又怕人太多影响她病房呼吸的空气,一时之间都有点手足无措,担心的情绪几乎快要溢出来。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不用担心。”栗川纱奈轻轻摇了摇头,“比起这些,我有更重要的话想和大家说。”
“……!”
众人瞬间屏气凝神,安静地等待着她的话语。
“首先,是谢谢大家,将我及时送到了医院。”栗川纱奈笑着道。
“…谢谢什么的,也太客气了。”越前龙马别扭道。
不二周助目光担忧,“没错,最重要的是你人没有事。”
“那个,纱奈……”迹部景吾问出了他们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他的声线里也罕见地带上了颤抖,“你真的决定……放弃所有治疗了吗?”
——放弃手术,放弃插管,放弃所有积极治疗。
栗川纱奈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心也直直地坠入了谷底。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已经和这颗破碎的心脏相伴,每一天我都在当做上天的馈赠去生活。”
栗川纱奈抬起头,注视着他们的目光极其认真:“虽然可能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但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哦。”
众人不由得愣住。
“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真的。”
少女继续轻声道:“能遇到大家,我已经很开心了。”
“不管故事的最后结局如何,我都一定会在另一个世界开开心心的。”
栗川纱奈注视着他们,将他们每个人的样子都牢牢刻在脑海里。
她没有骗他们——她真的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开心的。
如果能成功重获健康,她会在自己真正存在的现实世界里好好活下去的。
如果失败,也没有关系,她也会在天国微笑着祝福大家的。
这三个世界的旅行,让她拥有了全新的经历和难忘的美好回忆,让她本应就此结束的生命又延续了一段时间……她已经很知足了。
“真的,很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