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市？”
“嗯？”
“真是罕见，精市你竟然会走神。”
“………”
神奈川土谷综合病院内，鸢紫色头发的少年安静地坐着等待日常复查的检查报告，好友柳莲二一如既往地陪伴在他身边。
“是在想她的事情吗？”判断出幸村精市的沉默并不是反感这个话题后，柳莲二继续道：“仁王说得没错，我也认为栗川她这次是认真的。今天过后，她应该不会再纠缠你了，精市。”
仁王所说的话是……
——“最喜欢的那个吗？不好说了。”
——“这一次过后，她应该就真的彻底放弃咯。”
伴随着仁王语气轻佻却又一针见血的话语同时出现在脑海回忆里的，是黑发少女那张带着前所未有的伤心和失落的脸，以及她脑后那明明不存在却又仿佛落寞地耷拉了下去的兔耳朵。
和之前任何一次的她，都不一样。
“如果她真的能够放弃，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幸村精市闭了闭眼，“分区预赛马上开始，不应当存在任何因素影响王者立海问鼎全国的三连霸。”
听到这里，柳莲二有些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精市他竟然，下意识地将栗川纱奈归类在了“有可能会产生影响”的那一部分。看来果然，精市也并不完全像外表看上去的那样没有一丝波澜。
面对那样耀眼的人，要做到完全不在意属实是有点难度的，就像冰帝学院的那位“帝王”一样，就连迹部景吾也没能做到这一点。
但不管如何，即使她有所不同，也不会影响结果的改变，精市也已经做出了彻底的拒绝。
自觉关于栗川纱奈的话题已经结束告一段落，柳莲二转而顺着立海大三连霸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分区预赛没有太多需要担心的地方，我比较在意的是，今年关东大会能不能遇到青学。”
“你是说手冢。”
“是，不知道手冢手肘的伤势现在怎么样了，弦一郎一直希望与手冢对上。”
幸村精市点了点头，“弦一郎一定希望对上的是全盛状态的手冢。”
“没错。”柳莲二看了一眼时间后起身，“走吧精市，你的复查报告差不多时间出来了。”
……
医院五楼走廊。
“精市，复查结果怎么样？”
幸村精市合上纸质报告，“控制得还不错，暂时来说还不需要手术。”
柳莲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仍是担心，“但为了控制病情，你的大环内酯类抗生素用得太多了，长期下去对身体还是很大负担。”
“比起过量用药，我更无法接受的是没法再打网球。”
提起网球的时候，少年鸢紫色的眼眸骤然闪过的情绪，是和之前的所有平静都截然不同的剧烈。
这下柳莲二也没法再多说什么了。
精市对网球的热爱，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程度。
就在二人准备离开的时候，护士长急切地从走廊走过，拉住另一名同事焦急地问道：“三号病房的栗川小姐已经出院走了是吗？”
听到这个名字，鸢紫色头发少年的脚步骤然一顿。
“是啊，今天早上刚走的。”被她拉住的另一名护士有些诧异地反问道：“怎么了吗？”
原来她是今天早上才出院的……那岂不是和他们就是擦肩而过？柳莲二迅速看了一眼好友的表情，后者虽然驻足停下了脚步，但表情并未见有什么异常。
“栗川小姐的彩超结果出来了，把整个科室都惊呆了，主任和部长一起开会会诊，都说这样的情况在全球范围内都极其罕见，可她竟然提前出院走了？！”
“啊？所以栗川小姐到底怎么了？”
“她有整整四种先天的心脏畸形！每一种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致命的程度！”
“……！”
闻言，柳莲二终于惊讶地睁开了眼睛。
与此同时，他也看到好友幸村精市也同样愣在了原地，少年修长笔挺的身躯都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
从来都处变不惊的幸村精市脸上，鲜少会出现这样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请问，是四种什么样的心脏畸形？”
一道好听到极点的少年声线在身后响起，护士小姐姐先是一愣。
在转过头去看到鸢紫色头发的少年堪称惊艳的脸后，她更是被帅了一大跳，但还是选择了拒绝告知，“我、我们不能将病人的病情隐私告诉陌生人……”
倒是护士长认出了他，“嗯？这不是送栗川小姐来医院的幸村君吗？”
“是的，栗川同学是我的朋友，之前就是我送她来医院的。”幸村精市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我也……很但心她的病情状况。”
柳莲二：“………”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昨天是谁拒绝栗川纱奈的时候说“我想我并不缺朋友”的来着？
“我记得，你是立海大的幸村君，你经常来我们医院复查，我有印象。还有昨天下午栗川小姐要出去的时候，也说是要去立海大找你来着。”护士长叹了一口气，“栗川小姐怎么这么着急出院？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多严重吗？”
“她家不在神奈川这边，而且应该是急着要赶回东京上课。”幸村精市顿了顿，继续问道：“所以她的心脏……”
——到底是怎么了？
“既然幸村君是栗川小姐的朋友，那请帮我们劝她早点接受治疗吧。栗川小姐应该是早就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却不肯好好配合治疗。我们也联系不上她的父母和亲人，如果作为朋友能说上话的话，请帮忙劝劝她吧。”
“栗川小姐她的心脏有整整四种致命的先天性畸形，超声显示她有三尖瓣闭锁、激发孔型的房间隔缺损、右心室发育不良、峭下型的室间隔缺损，以及重度的肺动脉内径细和肺动脉扣狭窄——”
说到这里，护士长的脸色都变了，变得忧心忡忡。
“你们可能不太理解这到底有多严重，就拿三尖瓣闭锁来说，作为控制人体血液从右心房到右心室的‘阀门’，三尖瓣的作用是防止人体的血液逆流。但栗川小姐心脏的三尖瓣天生闭锁，所以她通往右心房的血流会被尽数堵死，光是三尖瓣闭锁这一个先天畸形就已经极其罕见，足以让人在出生时就死亡。她还患有房间隔缺损，这也是非常致命的先天性心脏病，随时有可能导致心律失常和心衰死亡……”
语气急切地说到这里，看见面前两位穿着立海大校服的少年脸上错愕的神色，护士姐姐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道：“抱歉，是我太紧张和担心栗川小姐了，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串绕口的专业术语，没有系统学习过医学的国中生应该很难理解这些病症……”
“不，自从我得病以来，大大小小的病症和医学知识我都有所涉猎，我能听懂。”
听到幸村精市的回答，柳莲二下意识地看向他，发现好友紧紧握着拳头，神色复杂。
……确实，听到这些信息，很难不心情复杂。
谁能想到，在不久之前还格外令人没有好感和感到烦躁的少女，在她那轰轰烈烈的追求之中，在她每一次被拒绝后的锲而不舍之中，谁能想到她的身体竟然隐藏着足以致命的绝症，随时都可能会没命。
在患上急性神经根炎后，幸村对所有患病的不幸之人都抱有深刻的同情之心，他本就是一个富有同理心的人，在感同身受后更是如此。
柳莲二扪心自问，就连他这个和栗川纱奈话都没说上过一句的人，此时此刻都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唏嘘，和她接触更深的精市则更加了。
死亡这种事情，离他们这群国中生毕竟还是太远，因此哪怕只是身边认识的同学遭遇如此境地，都颇为震撼。
柳莲二又听到幸村精市继续问道：“是不是因为其他的那几种心脏病，才恰好让她的心脏血液得以流通了？”
闻言，护士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像是没想到这位幸村君是真的懂，他真的对医学病症知识有所了解，竟然一下子就推断出了问题所在。
另一位护士听到幸村精市这句话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惊讶地一拍掌心道：“我明白了，原本三尖瓣闭锁就已经没法活了，但是偏偏由于栗川小姐还同时患有房间隔缺损，所以她右心房的血又可以从这个缺口重新流向左心室了！再加上峭下型的室间隔缺损，血液又可以从左向右返回右心室！”
“真是难以置信，栗川小姐患有四种致命的心脏畸形，每一种都足以单独致命，可组合在一起却意外地为她开辟出了一条绝无仅有的生路——天啊，这简直就是千万分之一的奇迹……栗川小姐能活到现在真的是不容易！”
“……！”
穿着立海大校服的两位少年皆是一愣。
护士长脸色依然难看地道：“是这样没错，栗川小姐奇迹般地活到了现在，但她的心脏就像一个大漏勺，这根本就没有治疗的方法，所以主任他们才会讨论了这么久，这几乎可以说是绝症了——栗川小姐的心脏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爆炸了，她每天都活在随时有可能病发身亡的恐惧之中。”
“怎么会这样……栗川小姐她那么漂亮，还那么年轻……她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了！”另一位护士小姐姐小声嘀咕道：“不过如果换成是我的话，恐怕也不想住院……一直躺在医院里，每天被扎针和一次次手术，会一天天变得憔悴又痛苦，治好的几率又那么微乎其微，我也会选择在外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及时行乐。
虽然这个词没有被说出来，但所有人都已经心照不宣。
既然已经无法确保自己还能活多久，那还不如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及时行乐，做一切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尽可能地快乐起来。
突然想到了某个点，幸村精市的脸色微变。
“人之常情，可以理解。所以我才希望栗川小姐的朋友，能帮忙劝说她接受治疗。”护士长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从栗川小姐的反应判断，我认为她早就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病情了，只是不愿意配合治疗。”
“……！”
幸村精市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所以她这次晕倒入院，是因为心脏病发作？”
“是这样没错，情绪上的剧烈波动和外界因素等都有可能会导致栗川小姐的病症发作。从检查的结果来看，栗川小姐应该是最近几个月才开始发病的。”
幸村精市不由得愣住，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思绪在一瞬间回到不久之前那个傍晚的海边，他用嘲讽而凉薄的语气一一细数着少女做过的事情，并对她说道——“喜欢这件事，对你来说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栗川同学。”
同时浮现在眼前的，还有少女当时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色，以及昏厥倒下的身影。
还有在立海大网球部里那最后一次彻底的拒绝，少女错愕后一瞬间变得失落而又难过的脸。
复杂的情绪峰会百转，最后回答的是少年略带艰涩的声音：“……我知道了，谢谢，我会尝试着劝说她积极接受治疗的。”
柳莲二沉默了一下。
劝说她治疗？怎么劝？
据柳莲二所知，精市连栗川纱奈的电话和联系方式都没有。
之前栗川纱奈倒是问精市要过许多次电话号码，但精市一次都没有给。
再加上这次栗川纱奈明显已经真的放弃，不会再来立海大找精市。日本这么大，茫茫人海之中，再次遇见的几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计……除非精市主动去冰帝找她。
但精市会主动去冰帝找她吗？
如果放在昨天，柳莲二认为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定是“不会”，但现在就连他也说不准了。
作为同样重病缠身的人，在得知栗川纱奈罹患绝症的情况下，精市他或许会因为“同情”等情绪而对她的态度有所变化。
与“喜欢”这种感情无关。
精市会这样做，也只因为他本质是一个相当善良的人。
……
*
走出医院的时候，幸村精市低头看着手机，柳莲二思索了片刻后，开口问道：“精市，需要她的电话吗？”
柳莲二又道：“栗川纱奈的电话。”
“……”
幸村精市沉默了一下。
“你有她的电话？”
“我没有，但是我的好朋友青学的乾贞治有。”柳莲二闭着眼睛道：“栗川她去青学……找手冢和不二的时候，贞治要到了她的电话。”
提到“找手冢和不二”的时候，柳莲二的语气有些微的停顿，幸村精市的表情也稍稍冷下来了一些。
……确实。
自己被当成“铁锁连舟”的其中一员来追求，任谁想起来都会觉得不虞。
但现在看的话，回想起方才得知的栗川纱奈绝症缠身的情报，柳莲二顿了顿，然后开口道：“现在看来，栗川她会这样做，或许是因为……她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得到尽量多的爱和情绪价值。”
幸村精市往前走的背影猛地停顿住。
柳莲二继续分析道：“据我所知，栗川她没有父母陪伴，她是一个人在东京生活，并且她有一个哥哥。假设她的父母知晓她的病情，却依然没有选择陪伴在女儿身边，而是选择在国外培养健康的哥哥，可能这些因素也加剧了她行为剑走偏锋的程度。”
重病缠身，心脏犹如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会病发身亡，并且父母还明知道她的状况，还任由她孤独地一个人生活、一个人上学，可以理解为被放弃的存在……
光是想象了一下，柳莲二都觉得可怜。
这样的前提下，她同时追求数个男生，希望寻求从原生家庭里没能获取到的情绪价值和爱意，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更何况，她都同时追求五六个了，还一个都没答应她，这样想似乎又更惨了点。
“莲二，没想到你还会搜集这种情报。”
“准确来说，是从贞治那里得知的情报，并且这些衍生出来的分析也只是我的个人猜测。贞治他对关于手冢和不二的一切情报都很感兴趣，因此之前栗川对他们展开追求的时候，贞治搜集了她的情报。”
柳莲二抬起头望向天空，难得地再次睁开了眼睛，“刚才我也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是我的话，在清楚知道自己只剩下有限的时间的话，我会选择做什么？”
幸村精市也有些微怔。
他的病——格林-巴利综合症，有会使患者失去运动能力的可能性，只要想到以后可能会无法再打网球……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无法接受，唯一值得宽慰的点在于，急性神经根炎通常不威胁生命。
但栗川纱奈所得的，是每分每秒都有可能死去的绝症。
“最后我的答案是，如果换成是我，或许也会想要任性一把，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柳莲二上前一步，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对方。
“所以，需要她的电话吗？”
清风拂过，吹动医院花园走廊里的紫藤花，带起一阵浅淡的香气。
“………”
拥有和紫藤花同样美丽发色的少年轻轻闭了闭眼。
良久过后。
少年伸出手，接过了好友递来的手机。
……
*
另一边。
神奈川返回东京的新干线列车上，栗川纱奈困得差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睡着的时候——
“叮”的一声。
【幸村精市，好感度+8。】
【幸村精市目前总好感度：-18。】
栗川纱奈：“！！！”
她直接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猛地站起来，还带上了一点兴奋的跳跃，脑袋都一下子撞到了头顶上的行李架。
“嘶痛痛痛……嘿嘿嘿哈哈哈……”
虽然嘴上说着痛，但栗川纱奈漂亮的脸上却带着略憨的傻笑。
系统：【………】
【幸村君怎么会突然加了这么多好感度的？】
系统沉思：【应该是和之前涨的那两点好感度一样，上一次是幸村看见你晕倒，送你去医院，出于同样重病缠身带来的同理心，幸村才涨了好感度，这一次应该也是类似的原因。】
栗川纱奈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这样看来，好感度从负的拉回正的，也指日可待了。
【我说得没错吧系统？我就说，再在这个世界多坚持一下就会有惊喜的！】
黑发少女笑嘻嘻地重新坐下，看向车窗外。
窗外一片阳光明媚，绿意盎然的植被欣欣向荣，不断往前的道路宽敞明亮，前途一片光明。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有救的！
这地狱开局，似乎也没那么难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