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高考 当上大官了,严科长。
一个从没有出现过的人, 却被写在了研究人员的第一位,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其他。
但人没有出现,也可能是被下放了,目前并不从事科研工作, 省拖的人还是委婉地问了问情况。
祁放当时的眼神他有些无法形容, “老师十年前就因为留过苏含冤入狱, 在狱中自杀了。”
轻而易举夺取了他的所有语言,让他感觉连拿在手里这份报告, 都变得无比沉重。
而且这样重要的一项研究, 主体竟然是十年前做的。如今十年过去, 依旧没有人攻克这个十年前就该被攻克的难题。
省拖的人心情很复杂,更感觉到悲哀,为苏常青这样的科研人员, 为这些年停滞不前的科研进度。
但课题主持人和第一参与人区别还是很大的, 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报去科学大会, 只能拿着报告去找人商量。
“你说这是苏常青的项目?”厂里显然有人知道苏常青,听他说,拿过报告看了看。
见上面果然是那三个字,又有些感慨, “人都死了十年了, 没想到还能在报告上见到他的名字。”
“很出名吗?”碰到了一个似乎知情的,负责这件事的人也就问了问。
“建国后第一批赴苏留学生, 还参与过我国首台拖拉机的研发,算是液压系统这方面的权威了, 咱们现在用那液压系统就有几个元件是他设计的。”
看来在专业领域内确实很出名,可惜依旧逃不过,比他更出名更有贡献的, 当初又何尝逃过了?
众人沉默,这些年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哪怕镣铐已然摘去,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依旧会下意识先在脑子里转三圈,生怕哪句说得不对招了灾。
于是没人再说起苏常青,更没人提起他的遭遇,像是约好了一般,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面。
“别的先不说,这种技术上的突破性革新,一个优秀科研成果还是可以报的。”
明年开春这个全国性的科学大会已经筹备有段时间了,会上将评选出先进集体、先进科技工作者和优秀科研成果。
静液压系统的研发成功,无疑推动了国内工程机械和农业机械的发展,一个优秀科研成果肯定能评上。
让省拖犯愁的其实是要不要给祁放报先进科技工作者,报吧,项目主体是苏常青研发的;不报吧,东西又是祁放完成的。
也是祁放这人认死理,换个人,人都已经死了,还是背着罪名死的,可能也就写自己的名字了。
但他偏不,一定要将老师的名字写在第一位,让所有看到报告的人都知道这是他老师苏常青研发的。
可也是因为他认这个死理,反而更让这些见过太多背叛的人生出好感,有人沉吟了下,“里面都有哪些部分是他完成的?”
“后面这几个新设计的元件。”负责此事的人已经跟祁放问过,闻言很快将报告翻到那几页。
“那也不少了,而且他是在没有科研经费,也没有他人辅助的前提下,自己想办法完成的吧?”
这些年的科研环境一直很艰苦,但艰苦到什么经费都没有只能靠自己的,众人也是生平仅见。
所以一开始说祁放做出了静液压系统,才没人信。哪怕现在知道里面主体是苏常青做的,依旧让人不可思议。
几个元件做得太精妙了,既精简了数量,又与系统完美契合,可不像只有一朝一夕之功。
苏常青别的不说,倒的确是收了一个好学生,不论从人品上还是能力上来说。
省拖商量半天,最终还是决定给祁放报这个先进科技工作者。不为别的,就为他的锲而不舍、艰苦奋斗。
至于苏常青的事,他们就没有什么办法了。不过看国家对科技工作的重视,这些历史遗留问题应该迟早也会得到解决。
于是这份报告没有经过任何修改,就这么递了上去,只在给祁放申报先进科研工作者的资料里加了份说明。
而祁放在省拖这边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收拾收拾东西回到家,严雪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了,只是穿得厚还看不出来。
祁严遇小朋友已经知道家里将迎来一个新成员,倒是一改往日的捉奸大队作风,还挺期待的。
这年代的小孩子没什么独生子女意识,反倒是家里兄弟姐妹少,容易在外面受欺负,毕竟人家打架一喊都能喊来一大堆。
祁严遇小朋友心眼子多,倒是没被欺负,但是人家都有,就他没有,总好像他比别人少了点什么。
这下他也有了,立马大胆畅想,要有个弟弟跟他一起玩汽车,再有个妹妹管他叫哥哥。
想得还挺美,然而很快就要开始严抓计划生育了,弟弟妹妹他只能拥有一个。
就这一个还是家里的意外,眼看就要改革开放,以后计生用品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突破防线。
幸运的意外小朋友赶在风雨来临前成功着陆,舒舒服服窝在严雪肚子里,时不时伸伸胳膊蹬蹬腿。
只是没想到她还没跟着妈妈一起上考场,先跟着妈妈一起升了官。
九月末上面的批文下来,正式在长山建市,将周围几个镇包括白松县都划了进来。
长山县林业局跟着水涨船高,一下子也由县局升成了市局,跟原本负责管辖他们的江城市林业局平起平坐了。
这让很多人都没有想到,尤其是那些消息不灵通的,盯着文件看了半天,突然感慨一句瞿书记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别看去年汤书记升到了市里,但去了市里也坐不上一把手,反倒是瞿明理现在比他位置高了。
也不知道汤书记知道,会不会后悔自己升早了。不过也不一定,搞不好人家瞿书记早就知道了,才不升的。
别说,他背景好像确实挺深来着,不深去年也不敢硬刚上面下来的检查组。
县林业局一下子升成了市林业局,严雪虽然职位没变,级别却提升了,变成了正科级。
年仅二十六周岁的正科级,还是实职,而不是主任这类,别说长山,放眼全国都未必能有几个。
单论级别,严雪已经跟长山建市前的瞿明理一样了。只不过瞿明理本就是来下面避风头的,如今风头过去,估计很快就会升走。
晚上祁放去接严雪下班,见到培育中心的牌子已经换了,还看了严雪一眼,“当上大官了,严科长。”
其实科长算什么大官,燕京一个牌子掉下来,就能砸到三个。严雪听着,却想起自己当初决定拿出木耳栽培方法时的戏言。
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但她当时的确有点为形势所迫,没想到七年过去,她还真给自己捞了个官当。
严雪笑弯起漂亮的眉眼,“只是口头说说吗?就没有点什么实际的贺礼?”
祁放人还坐在自行车上,闻言扫她一眼,抬手松了松领口,“你想要什么贺礼?”
这一松,他身上那点冷淡立马被其他取代,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相比八年前,她想看看他锁骨上的痣他都不让,他现在倒是很会了,会一本正经甚至无意识地撩。
八年时间过去,男人眉眼间那一点少年气也彻底褪去,看着却反而更有韵味了。
就是时间不对,严雪手护着肚子,不无遗憾道:“先记着,等以后再给。”
祁放也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话语意味不明,“没关系,先预付一部分也可以。”
这个预付一出,让严雪又想到一些东西,也是这男人这两年越来越会了的……
不过大白天的,她还是赶紧克制住了,小瞪男人一眼,坐上了自行车。
车子平稳骑出去,前面祁放又问她:“牌子都换了,车上的字是不是也得重新刷?”
“嗯。”严雪抱着他的腰,“不过不着急,中心今年又买了一台解放,过几天就到,等到了一起刷。”
虽然去年出了一些事情,但木耳的销售量并没有受到影响,中心菌种的销售量也是。
年底他们就收回了买那辆车的成本,今年年初的订单也首度超过了十万瓶,中心开会商量过后,决定再买一辆车。
一来彻底吃下省内剩余的市场,二来如果有余力,也可以适当地往省外扩展一些。
现在毕竟不同了,上面也在支持大家发展经济,甚至再过个两年,还会迎来改革开放。
时代的车轮在开了十年倒车后,终于以快速且不可阻挡的气势一路向前,还将越滚越快。
一星期后,培育中心的第二台解放CA10送到,祁放再次拿起刷子,在上面刷上了名片。
这次“江城市长山县”变成了“长山市”,一个崭新的开头,也仿佛一段崭新的开始。
两辆车齐齐出动,原本因为产量增加而略显紧张的用车立马压力大减。另一边,澄水那边的新菌种试种也大获成功。
澄水那边是直到十月份,所有耳木全都进入越冬管理后,才将详细数据整理好送过来的。
不仅有数据,试种林场的技术人员经过这几年的种植,也有了经验,还添了点自己观察到的东西。
郭长安杂交出这个品种产朵数量其实跟之前的菌种没有太大差别,但朵更大肉更肥厚,所以产量会高一些。
为了拿到更多反馈,这1000瓶菌种所产出的木耳并没有销往其他地方,都在市里的蔬菜副食商店和下面的几个供销社进行售卖。
严雪他们还没事就过去看看,问问买了木耳的人觉得好不好吃,目前看来反响都不错,就是严雪也更容易被人认出来了。
因为东西好,卖得快,蔬菜副食商店还赶紧又进了一批,可惜澄水今年种得少,没够卖。
于是随着数据一起过来的,还有澄水的订单,想把明年的菌种都换成这种新品种。
要换成新菌种,就不能是以前那个价格了。这个菌种是杂交出来的,培育上也比普通菌种麻烦一点。
严雪将价格提到了六毛,澄水那边商量过后,竟然也同意了,一口气要了15000瓶。
在几个种木耳的镇中,澄水的东西一直是最好卖的,说到底还不是当初严雪打下了好名声。
但再好的名声,也得有好东西来支撑,澄水要是把东西做差了,没几年积累起来的口碑就会彻底崩塌。
所以既然知道有好菌种,他们当然得做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再一次和其他镇拉开差距。
而只要他们是第一个卖的,哪怕只比别人早一年,依旧能靠着这点优势,把本就很好的口碑和销量再往上推一推。
签完订单,又送走澄水来的人,严雪立马把郭长安叫来,就这份详细数据进行了分析和讨论。
在严雪升上经理,更多着手于中心事务后,郭长安这个技术员已经能支撑起半个中心的技术研发。
他所做出的成绩也没有辜负他这些年的努力,严雪已经决定明年建市后的第一个先进个人,中心就报他了。
一来严雪已经拿过好几次,不在乎这一次,郭长安研究出这个杂交菌种,也足够他拿到一个先进个人。
二来高考马上就要恢复,严雪想考大学,明年就可能不在中心不在局里干了。
虽然在这里经营了七八年,她也舍不得,但这里应该是她人生的起点,而不是二十几岁就定下的终点。
严雪是一定要走出去的,当然即使她走出去了,也会帮中心帮长山做好下一步计划。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和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直到十月下旬,报纸、广播、学校都在通知,国家恢复高等学校的招生考试了。
停了十年,盼了十年,在很多人已经认定了读书无用的今天,高考终于恢复了,且无需单位推荐。
只要能考出好成绩,就能上好大学,就能走出一条和现在截然不同的道路。
严雪回去后就通知了严继刚,没想到严继刚反应比她想的还快,当天下午就坐车回了家,回来拿自己的高中课本。
77年的高考很赶,十月下旬通知,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考试,根本没有多少复习时间。
好在严继刚今年才高中毕业,学过的东西都还没忘,他平时又一向成绩很好。
少年眼睛很亮,“我听说燕京有个外国语学院,专门学外语的,里面还有外国老师,我想试试。”
不用人说,不用人劝,他自己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又想走怎样的一条路。
这个曾在严雪羽翼下栖息,也陪严雪走过艰难时光的弟弟,终于要展翅飞向自己的天空了。
严雪眼神欣慰,二老太太同样,看着眼前这对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孙子孙女,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还拉着严继刚的手,“考大学好,考大学好啊,咱老严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孙女婿毕竟不姓严,不算,考上了大学也不是老严家祖坟冒青烟。
老太太正美呢,就听严雪笑着道:“那正好,我也想参加今年的高考,说不定到时候就有俩了。”
老太太立马不太好了,看她的肚子,“你这都六个多月了,能上考场吗?”
严继刚也有些担心,“会不会太累了?要不姐你等等,明年再考,明年再考也一样。”
倒是祁放很平静,见二老太太望自己,还帮着劝二老太太:“她想考,就让她试试,不行明年还能考。”
自从祁放问严雪,严雪说是时候了,他也二话不说选择了信任,两人间就有了一种默契。
祁放不问,严雪不说,但偶尔严雪会露出一点东西,比如这次恢复高考,她就提前几个月便开始复习了。
祁放能猜到多少是祁放的事,严雪大大方方的,反而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二老太太看到,祁放甚至一本正经帮她扯理由,“工作不好干,她想看看多学点东西。”
真的是欺负老人家不识字,看不懂,而且这两句拆开还都是实话,就是放一起没一毛钱关联……
孙女跟孙女婿都是有本事的人,二老太太自觉自己什么都不懂,见祁放不反对,也就没再说什么。
就是难免更注意严雪的身体,尤其是晚上,不许她看书太晚,累坏了自己,也累到孩子。
当然就算没有二老太太盯着,还有祁老师盯着,祁老师还每天抽时间给严雪开小灶。
这边姐弟俩有条不紊复习着,金川林场那边,严雪还让周文慧也通知了下刘春妮,怕那边没通知到位。
还好宁书记这人当副手的时候不声不响,当上书记后工作却做得很仔细,特地用大喇叭广播了好几遍,力求全林场的人都能知道。
刘春妮已经跟家里商量过了,准备报考师范学校,继续做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很快报名正式开始,严雪跟严继刚全都准备好了材料,也考虑好了要报考的院校。
其实后来很多人都不知道恢复高考是1977年,还以为是1978。严雪倒是知道,却没想到这时候竟然是考前报志愿。
不是考后出了分数报,也不是考后出了答案估分报,而是考试之前就要填报好。
没有任何参考,全凭对自己成绩的估算,还要再加上一点运气,稍有差池便会和大学失之交臂。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高考停了十年,国家急缺人才,这场考试力求效率,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方便怎么来。
严继刚不做他想,报了外国语学院的英语系,全部五门文化课考完后,还要参加一门外语加试。
严雪却是斟酌过后,才报了燕大的生物系。
木耳的人工栽培搞了这么多年,也把她搞出了一些兴趣,她想看看还能学到什么。
当然在她印象里,食用菌的人工栽培应该属于农大,但这时候的农大还叫农机学院,看名字就知道,主要研究农用机械的。
这时候各院校的学科也都很基础,没像后来分那么细,甚至作为后来人人向往的两大顶尖学府之一的清大,这时候都还没有生物系,着实让看到招生简章的严雪惊讶了下。
报名结束,省里很快将考试时间定了下来,就在十一月月底,成为恢复高考后全国首个举办高考的省份。
理科考场定在长山市一中,严雪和严继刚都在那边,只是分到了不同的班级。
家里一下子要去两名考生,其中一个还是孕妇,连中心的人都觉得不放心,专门让司机开了车来送。
其实对于严雪要考大学这事,很多人都觉得不理解,毕竟考大学就是为了找工作,严雪又不是没有工作。
严雪只和亲近这些人说了实话,“时代在进步,人也要进步,只有努力往前走,才不会被时代甩下。”
就像这些菌种,如果不加入新东西,甚至重新开始培育,几代之后就会彻底退化,逐渐被淘汰。
环境会变,政策会变,如今认知里的一切都有可能会变,只有学到手里的本事不变。
别管别人是否听得进去,严雪是揣着她家第二个崽去考试了,她家第一个崽,还有两个崽的爸爸一起去送的。
就还挺别开生面的,不管是挺着大肚子进考场,还是被自家崽和崽他爸送考。
这要是放严雪上辈子那会儿,随便一条都够上热搜了,这时候还好,但是孕妇进考场一样万众瞩目。
严雪进去这一路,就被人看了一路,检查准考证时,连监考老师都多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管别人的目光,卷子一发下来,就将整颗心都沉在了上面。
两辈子了,她终于如愿以偿坐在了高考的考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