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游街 这怎么可能?
能给祁放写信的人有限, 祁放立马就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寄出去那封。
走出去接过来一看,还真是,没想到对方还用着这个地址,也竟然真的给他回了。
毕竟当初听说老师出事, 他匆匆赶回燕京, 想为老师寻求一丝可能, 所有他认识的人却都跟躲瘟神一样躲他,包括他的亲大哥和亲父亲……
这让他心绪有些复杂, 跟对方道过谢后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才将信折好放进裤兜, 转身回去。
一会儿工夫过去,刘卫国已经跟严雪说起了别的,“今天晚上放露天电影, 你跟祁放去不去看?去我给你们占个地方。”
这几天造林刚刚结束, 幼林抚育又还没开始, 林场职工刚好有时间,局里也开始挨个林场放电影了。
不过祁放以前从来不去凑这些热闹,所以刘卫国才来问严雪,没想到祁放从外面回来听到, 也望向严雪, “去不去?”
意思是听严雪的意见,严雪也就没犹豫, “那就去呗。”
反正这年代晚上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出去凑个热闹, 总比在家闷着强,正好最近天也开始暖和了
没想到别人也是这么想的,等她跟祁放吃完饭, 赶到放露天电影的小广场,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旁边房顶和树上还挂了不少。
“咱们林场有这么多人吗?”严雪疑惑问祁放。
“应该没,”祁放抬眼估量了下人数,“估计附近村子的也来了。”
“那这还能看到吗?”
严雪踮了踮脚,望见了前面一个大姑娘的后脑勺,再努力踮踮,望见了某位大哥扛着娃的后背。
至于刘卫国答应帮他们占的地方,抱歉人太多,她连刘卫国在哪都没看到。
刚想到刘卫国,刘卫国就来了,身边还跟着换了身碎花衣裳的周文慧,来到一看也傻了眼,“以前放电影有这么多人吗?”
“可能你以前没对象,来得早。”祁放淡淡道。
刘卫国一想也是,“以前我们都搬着板凳坐第一排来着。”
这让周文慧有些脸红,“是我收拾慢了。”
“哪能啊?坐第一排你得提前来,晚饭都得在这儿吃。”刘卫国赶忙摆手。
但前面已经开始放片头了,总不能真什么都不看吧?
刘卫国瞅瞅四周,问周文慧,“上树你怕不怕?不怕我给你弄树上。”
“还是算了吧。”周文慧看看树上几乎快挂满的人,摇头。
这时候就凸显出个子高的好处了,祁放完全不用挑地方,随便往哪里一站,抬了眼都能看到大荧幕。
严雪着实有点羡慕了,忍不住回头看了男人一眼,没想到男人刚好也在低眸看她。
“没事,你看你的。”严雪转回了头,下一秒腰却被人握住了。
她都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腾空,落在了男人肩上。
这让她瞬间紧张起来,“你把我扛起来干嘛?”
“你不是看不着?”祁放声音如常,还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
“那你也不能把我扛起来啊。”严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想下去吧,位置太高腿太短,她有点够不着。
祁放还安慰她:“没事,天黑了。”
跟上次一样的话术,立马就让严雪想到了上次遇到的刘卫国。
刘卫国也不负所望地眼尖,很快嘶了一声,“会还是你祁放会啊,这都能想出来。”
语气酸溜溜的,还问周文慧:“要不我也把你扛起来?”
“这不太好吧,这么多人呢。”
“没事儿,大家都看电影呢谁看你啊?来我扛着你,只要你能看着就行了。”
然后身后窸窸窣窣,“位置没整对,你等我再试一下。”
继续窸窸窣窣,“不行我要掉下去了!”
这次是周文慧。
过了好一会儿,刘卫国终于放弃了,“算了,咱们还是听听声儿吧。”
严雪坐在祁放肩上,都不知道是前面的电影更精彩,还是后面这俩小情侣更精彩。
祁放也是够稳的,扛着严雪始终没动一下,期间几次严雪想下去,他都没放。直到电影快散场,他才把人放下来,他们站的位置又靠后,根本没有几个人注意……
才有鬼!
刚出小广场,严雪就听到后面有个半大小姑娘说,“那姐姐都那么大了,还让爸爸扛着她,爸你怎么不扛着我?我都没看到。”
那么大了的姐姐严雪:“……”
严雪姐姐的爸爸祁放:“……”
一片无言中,刘卫国没忍住笑出了声,见夫妻俩齐齐望来,又赶忙摆手,“我什么都没听见。”
还不如不说。
这也就是天够黑看不清楚,不然严雪再锻炼出来了,老脸都得红上一红。
直到回到家,她还记着这事呢,问祁放:“那位姐姐的爸爸,你肩膀没事吧?”
祁放竟然撩了桃花眼看她,眼神很有几分意味深长,“她爸爸说还行。”
真是什么便宜都敢占,严雪横他一眼,出去洗漱了。
那一眼横得祁放莫名心情很好,连肩膀上的酸麻也感觉不到了,随意揉了几下,就坐在桌边打开了信。
之前事多,他一直没机会看,也不太想让严雪知道他打听她家里的事。
不知道严家到底出了什么情况,才让严雪一个好好的严家大小姐,户籍都转到了乡下。
要是姐弟俩处境不佳,可以让严雪把弟弟接过来,正好他们新房多盖了一间。他虽然不能给他们多好的生活,至少比待在乡下强……
祁放桃花眼一顿,把信封拿过来,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寄件人。
是他那个朋友没错,可这信上的内容……
祁放将信纸展开,一字一句从头看起,只觉得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文字都变得陌生。
信上说,严家内里如何不知道,但在外人看来过得挺好的。
严家夫妻和睦,一共育有三子一女,严父也没在那场风波中受到影响,最近还往上升了一级。
信上说严雪也过得挺好的,高中毕业后家里找人给她做了病历,并没有让她下乡。
大概以为他打听严家打听严雪过得好不好,是因为退婚那件事,以为严家是另有隐情,对方还向他透露了个消息——
严家那位大小姐严雪又要订婚了。
“听说对方也是个做技术的,虽然家庭一般,但人相貌堂堂,还刚刚在相应领域做出了突破,颇得上面重视。有些人没缘分就是没缘分,你也不必太在意,总会碰到更好的,总会拨得云开见月明……”
后面再说了什么祁放已经无心去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怎么可能!
明明严雪才跟他一起看过电影,出去的时候还横了他一眼,怎么会待在燕京没有下乡,还就要重新订婚了?
如果真正的严家大小姐严雪一直待在燕京,那和他结了婚,又每天睡在他枕边的是谁?
还想再确认一遍,外面洗漱的水声突然停了。
他想也没想,信封和信纸一折,揣进了兜里。
严雪从外屋进来,就发现男人静静坐在桌边,听到动静回眸朝她看来,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深。
那种躲在暗处细细打量,细细审视细细窥探的深。
这让她脚步顿了下,搞不懂这男人又在想什么,“怎么了?”
“没怎么。”祁放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更没有留意放信的口袋,只是目光始终定定落在严雪身上。
眼见严雪听完这三个字,就准备不管他上炕了,他过去拉住了严雪的手。
轻轻软软的小手上还带着微凉的水汽,看似柔嫩,细摸却有着坚韧的薄茧,和她这个人一样。
他是有多想当然,才会以为严家大小姐是跟他一样经历了什么,才这么能吃苦。
是有多不上心,才会什么都不打听什么都不问……
人抓在手里,总算让祁放安了点心,也开始认真思考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首先严雪的姓名、年龄,户籍所在地,上有一个奶奶下有一个弟弟,应该都是真的。
严雪没必要骗他,他一个只能在山沟沟里窝着的丧家犬又有什么好欺骗的。
那么严雪有个结婚对象在金川林场,对方也叫祁放,应该也是真的了。
但祁放还真不知道金川林场有这么个人,是他孤陋寡闻,还是对方已经不在这了,而严雪不知道,所以才和他一样认错了人?
思考只是转瞬间,见严雪已经疑惑望来,祁放干脆将人一揽,“那天你说东西收到了,真收到了?”
这说抱就抱的,严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初见那天的事,“真收到了,姑姥姥直接给我的。”
想想彩礼这东西给了女方,那就是女方的,女方想怎么处置都是女方的事,之前男人也一直没问过,这次突然问,搞不好是有什么事。再想想下午男人还收到一封信,严雪又问:“你是不是要用钱?”
她说的竟然是钱,亏他还以为是订婚的契书。
祁放刚想到这,严雪已经接着道:“最近买砖买瓦买粮,主要用的这几个月你给我的工资,卖熊胆的钱还没怎么动。要是还不够,我这里也有点。”
她当临时工的工资也发了,每天一块六毛八,再加上之前卖松子的,卖天麻的,也能凑出个百八十块。
后续培植木耳的成本她算过了,顶多需要买点石膏,用的也不多,应该能抽/出/来给他。毕竟到了下月初,两人就又能发工资了。
她在那盘算着怎么抽出钱给祁放,祁放听着,心绪却无比复杂。
她竟然问都没多问,就愿意帮他想办法,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偏偏不是他真正的未婚妻?
这样坚韧、勇敢、善良,像春草一样有生命力,又像太阳一样温暖明亮的人……
祁放垂眸望着,不自觉紧了紧怀抱,“我不用,你留着。”
又问:“刚听你说姑姥姥?”
话题转得有点快,严雪顿了下,才道:“就是咱俩的介绍人啊,她大女儿就在镇上住,过年咱俩还去过,你忘了?”
祁放确实“忘了”,他当时还以为秋芳姨就是严家一个普通远房亲戚。
如今想来,都不知该不该庆幸当时他们去的时候没遇到人,不然可能早就露馅了。
祁放抬手摩挲了下她鬓角,“姑姥姥都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总得先打听清楚,找到原本她要嫁的那个人,才能进一步做打算。
这个摩挲鬓角的动作很暧昧,这个拥抱也是,严雪忍不住仰脸望望男人,“你今天问题好像特别多。”
他要是早能问题这么多,也不至于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祁放默了瞬,“就是突然想起来,有点好奇。”
最近两人确实熟悉了不少,不像一开始,彼此都划分好了界限,也不会轻易迈去对方那一边,严雪也就回忆了一下,“其实也没说太多,就说你一米八大个儿,长得挺好,人也有工作,能干,都是夸你的。”
至于父母双亡,在姑姑家长大,好好的就别戳人伤疤了。
那这人各方面条件还不错,祁放心里有点沉。
如果严雪那个真相亲对象找过来,条件又这么好,他和严雪还没圆房,严雪会不会……
其实最简单也最稳妥的方式,是赶紧生米煮成熟饭,这样就算人来了也来不及了。
可祁放一开始能尊重严雪的意愿,就绝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去和严雪圆房。
他叹了口气,将人又拥紧了些,下巴也落在严雪发顶,“我是不是一点都不好?”
一直以来为人所称道的十四岁考上大学,没用了。
从小就被人羡慕的好家世也没了,反而父兄都被下放,成了别人不想沾的人。
就剩一副好皮囊,偏偏连哄人的好听话都不会说,只会惹她生气……
严雪看不到男人的表情,却能听到男人的声音有些闷,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勾起的坏情绪,连自卑都出来了,干脆拍拍男人的背,“其实也还行,长得不错,会做家务,手还巧,以后继续保持啊。”
不会说话虽然惹人生气,但到手的工资干了的活才是实在的。
比起嘴很会说,很会给人提供情绪价值那种男人,严雪宁愿要个不会说,但能把实事给她做了的。
她真的做不到被男人哄两句好话,就心甘情愿又去赚钱又给男人当老妈子。
见男人不说话,她还推开他一点,“怎么了?心情不好?用不用我抱抱你?”直接展开了手臂。
严雪身形娇小,怀抱也没有多大,但笑起来就是眼睛弯弯让人连心情都跟着变好。
祁放看看她伸展开的手臂,干脆一低身,将她搂住腰抱了起来,直接提到比自己略高的位置,“抱吧。”
这还是严雪第一次从俯视的角度看男人,只觉得那双桃花眼微微仰起来望人的时候,好像更好看了。
角度原因,鼻梁也似乎格外高挺,动作间衬衫领口露出平直的锁骨,上面竟然好似还有颗红痣。
严雪望了望,又望了望,有心想确认一下自己看没看错,又不好真把人家领子扒开,最终只是合拢手臂,把男人抱了抱。
“哎我跟你们说,梁其茂跟程玉贞那事儿又有后续啦!”
第二天早上刚吃过饭,严雪还在刷碗,祁放还在准备新房那边要用的工具,刘卫国就兴冲冲过来报到了。
进门一见祁放桃花眼垂着,很没精神的样子,他一愣,“祁放你这是咋了?晚上又没睡好?”
祁放还没说什么,严雪已经注意到了他话里的重点,“又?他经常睡不好吗?”
今天早上起来,她也发现男人格外没精神,眼角都有红血丝,问他,他也只说是半夜有狗叫,然而她完全没有听到。
刘卫国这么一说,好像他的确有时候一大早起来就懒懒的,她还以为他就是这个性子。
见祁放慢下动作,朝刘卫国看去,严雪直接挡了下,“你不用管他,有事和我说。”
刘卫国也就和她说了,“你没注意啊?那可能结婚之后好多了。他以前经常睡不着,要不干嘛大早上不睡觉爬起来挑水?有一回我大半夜起来拉肚子,还看到他坐在门外看星星,可把我吓了一跳。”
那严雪还真不知道,毕竟她没有起夜的习惯,偶尔几次半夜醒来,男人也都在她身边。
但她半夜被噩梦惊醒或是什么,他确实反应非常快……
严雪还在想,那边祁放已经问起了刘卫国:“刚你说那事又有后续了?”
“对!”刘卫国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昨天于翠云不是闹了一通吗?被听到消息赶过去的于场长给暂时弄回去了,但估计没商量妥,今天于翠云又闹起来了,说什么也要给俩人脖子上挂上破鞋,拉出去游街。”
“游街?”严雪觉得这个词还怪陌生的,至少她上辈子那会儿只能在影视剧作品里看到。
祁放听到,也蹙了一下眉。
“这不前几年镇上有那么干的吗?”刘卫国说,“就刚开始那两年,严抓作风问题,有人搞破鞋被拉去游街了。一人脖子上挂双鞋,还特地弄了辆解放车,沿着镇上游了好几圈。”
“那岂不是直接社会性死亡了?”严雪觉得这比后来挂到网上还狠。
挂到网上,虽然看到的人多,但好歹不用直接面对啊,游街可是等于拉出去给人当猴子看。
于场长也觉得闺女这纯属胡闹,“游什么街游街!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们都不嫌丢人,我嫌乎啥丢人?”哪怕已经过去了一天,再提起来于翠云依旧咬牙切齿,“那个死贱货,我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偷我男人,还收梁其茂东西,是林尚明没给她钱花还是她自己不会挣?缺钱她咋不出去卖?还有梁其茂那个白眼狼……”
于场长这一天来已经听了太多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也早从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现在的不耐烦,“那传出去是会说他梁其茂搞破鞋,还是我于大龙的女婿搞破鞋!”
于翠云一噎,“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只要想到要这么放过那个贱人和那个白眼狼,她就觉得肝疼,“你不知道他俩多恶心,还跑去我跟那贱人避过雨的地方乱搞。”
于翠云要是能咽下这口气,就不是她了,也不会在当初严雪去家属队那事儿出了后第一个被怀疑。
于场长十分头疼,“那你想咋办?平时叫你脾气好点,少跟梁其茂提他转拖拉机手的事儿,你不听,非要提,非要提。哪个大老爷们儿爱听这个?你这不自己把他往外推吗?”
几十年后男人出轨,还有人会问是不是他老婆不够温柔不够体贴,伤了他大男人的自尊心,又或者在床上像块木头不能满足他,何况是现在。
于场长自己就是男人,还是靠着小舅子起来的,就更没法跟闺女共情了。
于翠云一听,哭起来,“难不成这还是我的错?我逼着他娶我了,还是逼着他出去脱裤子了?”
于勇志到底年轻,一听自家二姐哭立马站了起来,“姐你别听咱爸的,我这就去把他们绑了游街!”
吓得于场长媳妇赶忙拽住他,“你能不能别添乱?游街能解决事儿啊?”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于勇志很是气不过,“我还当他是啥好东西,没想到是这么个货色!”
于场长媳妇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住,让他去另一个屋看看于翠云家两个孩子,不行就带出去走走,别被吓坏了。
因为这事儿闹得大,于翠云也没注意避着孩子,她家老大今天连学都没去上。
送走儿子,于场长媳妇才看向二闺女,“你生气妈能理解,但别的不看,你好歹得看孩子。你把事儿做这么绝,难道以后真不过了?”
这事儿从上午传到下午,也没见于翠云真把人拉出去游街,隔壁郭大娘听到时,也这么说。
“什么都不看,也得看孩子,真打成仇了,以后日子还怎么过?孩子还怎么抬得起头做人?”
“日子过不了,不是还可以离吗?”
严雪笑盈盈说,没注意院外有道身影正准备进来,闻言停了停。
郭大娘也讶异地看向严雪,“这婚哪是说离就能离的?她又不是郎家那闺女,没个一儿半女,真离了,两个孩子谁养活?”
所以这时代女人的日子才难过,哪怕有个场长做爹,有些事情依旧要忍。
严雪难得多评价了一句,“其实她当初不应该叫于场长给梁其茂转拖拉机手,有这关系,应该给自己找个工作,碰上这种事就不用怕孩子没法养活而不敢离婚了。”
完全是郭大娘这种生在旧社会的人想不到的角度,“你这才结婚多长时间?咋张嘴闭嘴离婚?”
院外那道身影听到,也停了更久,然后干脆一转,朝刘家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