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要人 姐夫你回来跟姐姐生小外甥啦?……
洪师傅还是比小学徒工有眼力见的, 一看就知道车间内气氛不对。
尤其祁放面容冷峻,沈工程师脸色铁青,其他人都在或明或暗看着他俩。
但人年纪大了,哪怕不憨, 也能有在关键时刻装憨的本事, 所以他干脆直接问了那一句。
也因为这一问, 车间内凝滞的气氛也有了缓和,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还继续吵吧?
祁放先淡淡收回了落在沈工程师身上的视线, “刚才您说推土机……”
话还没说完, 沈工程师已经冷冷接过去, “他给你改那推土机出问题了?”
这让祁放顿了顿,重新看向他,没说话。洪师傅也像被问住了, 一时有些难以回答。
沈工程师一见, 更加确信, “我就说那办法不是他想出来的,没有那金刚钻还偏要揽那瓷器活。”
他着实被气到了,上面人说他们也就罢了,祁放一个小修理工凭什么?
对方来这些天, 他也没见对方有什么本事, 倒是挺能加班,就为了那几个加班费。
这让他冷笑更甚, 直接看向洪师傅,“有什么你就直说, 不用藏着掖着,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脸说旁人。”
弄得洪师傅愈发欲言又止,好半晌才将大嗓门压低, “不是,他给我改得挺好的。”
一句话把沈工程师听愣了,在场其他县机械厂的人也愣了。
祁放?改得挺好的?他们没听错吧?
如果没记错,之前沈工好像也去帮着看过一回……
果然沈工程师完全不信,“你们那液压系统根本没问题,用他改什么?”
“对啊。”洪师傅点头表示认同,声音继续压低,“所以他让我把铲斗改了,改完就好了。”
“他让你改的是铲斗?”沈工程师完全没有想到。
其他人也很意外传动系统的问题竟然要靠改铲斗来解决。
倒是祁放还是那个神色,也不理沈工程师,直接问洪师傅,“您是有什么事吗?”
“是有点儿。”洪师傅倒是看了沈工程师一眼,低声说:“我是想让你帮着再看看,还有哪个地方需要改,我总觉得还差点儿。”
祁放没说废话,“我跟您过去。”
两人就这么走了,剩下车间内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尴尬。
好一会儿,沈工程师一脸铁青也跟了上去。
他实在不相信祁放一个小修理工,除了会修拖拉机,还会改推土机。
术业有专攻,他都不敢说所有工程机械他都了解。
其他人一见,也有跟过去的,毕竟试验推土机用的是厂子后面的一片空地,谁都能去。
路上洪师傅还在和祁放说:“我本来没想改,但试推土机的人老是忘,用着用着就把功率开大了。”
空地上推土机显然已经工作了有一段时间,改小的铲斗虽然看着没有原来那个和机身协调,但运转起来十分自如。
洪师傅和祁放在下面看了看,又把上面试开的人叫下来,自己进了操作室。
“现在液压系统已经没问题了。”洪师傅拍了拍液压缸,“就是机器开久了,总觉得没刚开的时候好用。”
“正常。”祁放说,示意他隔着铁皮摸发动机。
洪师傅一摸果然烫得都能煎鸡蛋了,“这个能改吗?”
“能,在发动机上加个冷却装置。”
祁放说完,又看了洪师傅一眼,“不想改开俩小时停下来降降温。”
“那还是先这么的吧。”洪师傅实在不想再往上加成本了。
但哪怕这一次什么都没再改,两人从推土机上下来,过来围观的众人还是神色各异。
尤其洪师傅那大嗓门还边下来边和祁放说,“那我就这么交上去了,还是你会算,叫我改这个铲斗大小刚刚好。”
竟然真的给改好了,当初沈工过去,可是都没给出什么有效的建议……
众人都没敢去看沈工程师,但沈工程师的脸色还是差到了极点。
而且别人没敢看,可不代表祁放也一样,他直接从沈工程师身边走过,“你要是看不上我,可以让我回去。”
简直是挑衅,沈工程师连车间都没回,直奔警卫室打电话,“你教我那招根本不管用,他才不在乎谁的心血,不在乎项目停不停。再说这事本来也跟他没关系,你要非得跟他耗,不行你自己过来。”
他就搞不懂了,吴行德怎么那么确信他一提什么心血不心血,就能说动祁放,又怎么确信祁放就有这个本事。
要不是这次研发主导者就是吴行德,东西也基本都是吴行德拿出来的,他才不会配合吴行德做这么荒谬的事。
那边劝了半晌,也没把他劝好,他一回车间,更是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好像在说:“还研究所下来的工程师呢,连个小修理工都赶不上。”
再说祁放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东西不经过足够的试验就拿出来,出了问题还指着别人解决……
而且没过几天就不是感觉了,真的有人在私底下议论。
主要祁放性子虽然冷淡,但没架子,有事找他他是真帮忙,沈工程师就不一样了。
而且县里这批集材50是按祁放那个方法修的,沈工程师虽然是研究所下来的,但其实没起什么作用。
以前祁放没表现出什么能力,大家对沈工程师还有点滤镜,现在……
东西可是他们研究所没做好,才出的纰漏,自己不努力解决,凭什么指望祁放一个修理工?
沈工程师听完气得半宿没睡,回头又找时间给所里打了个电话。
至于祁放,就等着对方叫他回家,可惜左等没动静,右等还是没动静。
他很怀疑吴行德是不是故意拖着不让他走,逼他为了回家,把解决办法交出来。
这让他在给严雪写信的时候非常疑惑,“他这么大了还没结婚吗?”
很显然是在说那位沈姓工程师,毕竟对方都在这边耗了一个多月了,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严雪好笑,见严继刚一直站在桌边,等着听姐夫的消息,干脆说给严继刚听。
结果严继刚同款疑惑,“对、对啊,他都那、那么大了,就没、没有媳妇?没、没有小舅子?”
这下真把严雪听乐了,“那人家还真可能没有小舅子。”又用好手揪揪他鼻子,“你就这么想你姐夫?”
严继刚抿了嘴不好意思地笑,过了会儿又拉拉她,“所、所以姐夫是还不、不能回来吗?”
“估计暂时是还不能回来。”严雪说完,立马见小少年脑袋垂了下来,显然很失望。
她就揽了小少年的肩,“你要是想你姐夫,要不要也给他写封信?”
这要是以往,严继刚肯定眼睛一亮,今天却还是垂着脑袋,“写、写了姐夫也不能回、回来。”
这就让严雪有些意外了,仔细看看他,“你是有什么事要找你姐夫吗?”
这孩子挺好哄的啊,之前她走了那么久他都没在信上催她。
她怕是严继刚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不好和她说,祁放好歹是家里的爷们儿。
严继刚听了,头垂得更低,“没、没。”竟然还躲了一下她的视线。
这让严雪更加存疑,看看他,干脆叹了口气,“继刚长大了,有什么都不和姐姐说了。”
严继刚一听,立马慌了,手也来拉严雪衣角,“不、不是。”
又赶忙解释:“是、是我听说姐、姐夫不回来,就没、没办法有小外甥。”
竟然是因为这个,严雪窘了一窘,但还是继续问:“你是听谁说的?”
“没、没谁。”严继刚小脑袋又垂了下去,手也抠起了自己的手指,“就刘、刘卫斌要当、当叔叔了。”
就刘卫国那藏不住话的嘚瑟劲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要当爸爸了,刘卫斌会出去这么说也很正常。
但严雪担心弟弟,过后还是去问了问,听说他在学校没受什么欺负,才放心。
给祁放回信的时候,她把严继刚那句“就没有小舅子”告诉给了祁放,还有严继刚想他了的事。
当然小外甥的事没说,也还好她伤的是左手臂,不然没法给祁放写回信,可就露馅了。
祁放收到看完,再看向沈工程师,眼神愈发不善。
但沈工程师大概是发现他也不想在这待,反而没一开始那么急着走了,每天琢磨怎么给系统打补丁,像是在比谁更能耗。
祁放都想学着严继刚,问对方一句你就没有媳妇,就没有小舅子?
想想吴行德顶着那么大的压力,估计就算这人走了,也能派别人过来继续和他耗,他还是得另外想个法子。
于是祁放连着四天没加班,然后写了一封厚厚的信,在第五天寄了出去。
瞿明理收到信那天刚好有个会,看到是祁放寄来的虽然有些纳闷,但也没拆,先去把会开了。
会上各个林场汇报了目前的采伐进度,因为集材50恢复了正常使用,已经慢慢赶上来了。而且之前有RT-12顶着,他们也没耽误太多,尤其是金川林场和几个最先去金川林场找祁放修的其他林场。
然后会上就有人提了一个建议,既然集材50已经修好了,那些RT-12再派不上用场,是不是可以卖了。
“连咱们林场的职工都能想到办法,相信问题彻底解决是迟早的事儿。这些机器一直放着,不仅占地方,还得费人力物力进行保养,实在很划不来。”
瞿明理一听他把问题说得这么轻松就想蹙眉,但东西要是用不上,干放着也确实是种浪费,就问了问对方准备卖到哪。
“还能卖到哪儿?都四五十年代生产的老东西了,卖了也没人要。”那人还没开口,刘局长先说了句。
果然那人点点头,“整机确实没法卖,但机器上也用了不少好金属,拆拆还是值不少钱。”
竟然是打算卖废铁,这回瞿明理真的蹙起了眉,“东西都还没报废,这么处理是不是太浪费了?”
“放在那不用,跟报废了有啥区别?现在卖还能卖个好价,再过几年可就真成废铁了。”
刘局长不以为意,显然是赞成对方的提议,其他人也有赞成的,也有反对的,还有人干脆不表态。
最终瞿明理还是没同意,把这事先压了下来,但看刘局长那神色,可未必会就此罢休。
不管这事是刘局长的主意,还是那人的主意,单位买卖东西可都是有文章可做的。瞿明理倒是可以干脆同意了,看看对方是不是想从中捞一笔,抓对方一个大把柄,那些被卖废铁的机器就可惜了。
还是得想个温和点的解决办法,不能一味强压,不然下面的人抱成团,他的工作可就不好展开了。
毕竟他是空降过来的,不可能把下面都换成自己人,以前有些人该用还是得用,最好拉一波,打一波。
只是他太年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这干不了几年就得升,到时候局里还是刘局长,可未必有人愿意冒这个风险。
瞿明理琢磨着,眼睛瞥到桌上放着的信,随手拿过来打开。
信显然是从县机械厂寄过来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边有什么进展了。
然后这一看,眉先是疑惑地一蹙,接着意外地一挑,到后来连眉心都舒展了。
他又端起缸子喝了几口水,然后一个电话打到了县机械厂,“帮我找一下借调在你们厂的祁放。”
祁放借调过来也有段时间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警卫室的警卫员去叫了人,他过来也是简单的几个字,“嗯,确定可行,成本不高。”很快就挂了。
但没多久,机械厂书记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们金川林场的祁放同志也在你们那借调有段时间了,该回来了吧?”
机械厂的书记当时就是一愣,没想到他们给出这么好的条件,澄水林业局那边竟然还来要人。
而且澄水的集材50不都修完了吗,也没听说又出什么毛病啊?
但瞿明理态度很坚决,他们这边急着用人,非祁放不可,不行就你们自己先研究着。
再问就是我们这边的同志技术有限,就算留在你们那,其实也帮不了什么忙。
这下把吴行德那边打了个措手不及,谁也没想到瞿明理会来要祁放回去。
其实又何止瞿明理这一件,祁放竟然会放任老师的成果被质疑,被否认,他已经很意外了。
毕竟祁放这人把老师看得极重,上次他不过提了一句,就激得祁放动了手。
祁放毕竟是借调,档案还在澄水,在瞿明理手里,瞿明理想要人,谁也拦不住。
最终吴行德还是给沈工程师打了电话,“回来吧,我们自己研究,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于是祁放终于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别人不知道,找他帮过忙的几位师傅还是蛮舍不得他的。
主要脑子好使,见识也多,尤其是计算方面的问题,找他准没错。
当然祁放回到澄水后,也没能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澄水林业局。
瞿明理正在局里开会,“上次马复生提出的建议,我又仔细考虑了下,还是觉得不妥。咱们现在资源紧缺,有一分东西都得用在刀刃上,机器还能用,就这么拆了卖废铁,太浪费了。”
“那你说还能怎么用?”刘局长看似在询问,“现在全国各地的林场基本都换上集材50了,RT-12性能还是差了些。”
瞿明理早知道他会有此一问,话锋一转,“目前林场的交通主要还是依赖小火车,太单一了,也非常有局限性。一旦小火车道出了什么问题,所有林场都要与世隔绝,小火车道修起来成本也不低。”
突然就提起了林场的道路问题,刘局长忍不住蹙眉,但也有人接了句:“您的意思是?”
“我这里有一份资料,是关于将拖拉机改装成推土机和挖掘机的,非常可行,你们也可以看看。”
瞿明理拿起一直放在手边那叠纸,“咱们林场的路早就该修了,可惜缺乏工具,基本全靠人力,顶多让拖拉机去压几趟。”
不只是这个年代,一直到八十年代,国内搞工程建设主要靠的还是人力,工程机械实在是太紧缺了。
也不是他们不想修路,全靠各个单位和学校抽人出来义务劳动,能有多少效率?
听瞿明理说能改推土机和挖掘机,立马有人接过去看了看,也有人不信,比如刘局长,“这事儿靠谱吗?”
“县机械厂已经改成功过一例,我可以叫出这份资料的人来和大家详细说说。”瞿明理直接让人去自己办公室叫了祁放。
在场还是有不少人记得祁放的,也听说他解决了之前集材50的问题,像苗科长,更是对祁放印象深刻。
此刻见又是他,有人心里了然,也有人心里就不那么痛快了,一连问了他好几个刁钻的问题。
刘局长更是紧抓成本问题不放,“要做这么多改动,得不少钱吧?”
“后面有成本预估。”祁放直接将资料翻到了最后,“采购渠道没问题的话,上下浮动不会超过10%。”
“那也不算多。”他旁边那位副局长是搞财会出身,几乎是立刻就有了衡量。
其他人听说,也接过去看了看,然后不出意料又和以往开会一样,意见分成了两派。
“既然决定不了,也问问下面林场的意见吧。”瞿明理突然道,“机器毕竟在林场,也是要给林场修路。”
那在卖废铁和改推土机挖掘机之间,林场肯定得选后者啊,卖废铁他们又得不到任何好处。
这下刘局长不说话了,就是人也显然不怎么痛快,回去没多久,他就陆续找了局里的财会和供应科。
瞿明理和金川林场那个祁放不是非要改什么推土机和挖掘机吗?
那就在成本上卡卡他们,他就不信弄这些东西没有个废件的情况,看到时候他们装不上咋办。
找完回去,刘局长还是觉得气不顺。
本来这个书记是该他当的,半路却杀出个瞿明理,还处处给他找不痛快。
要他是书记,还用这么费劲吗?想把机器卖出去,简单开个会一商量就行。
别管刘局长怎么想,瞿明理办公室里,瞿明理倒是和祁放相谈甚欢。
“还好你这封信送回来得及时,不然他们又得找我商量,把这些机器卖废铁。”瞿明理给祁放倒了杯水。
对于局里这些事,祁放并没有多言,和瞿明理说好了先采购哪些配件和材料,就准备告辞。
瞿明理立马想到了严雪受伤的事,“这都一个多月了,是得回去看看。”
祁放总觉得他话里像是若有所指,但这时又有工作来找瞿明理,祁放也就没多问,拎上东西走了。
另一边,严雪前两天刚在单秋芳的陪同下去医院复查,拆了固定带。
但二老太太看到她活动,还是紧张,“你可别累着,这要是养不好会落下毛病的。”
“没事,我左手没怎么动。”严雪给老太太看垂落的左臂,继续清洗那些试管。
去年时间紧,她都没做栽培种,直接将原种拿去接种了。
今年时间充足,她准备用栽培种接种,四月份接种,阳历一月份就得开始培养母种。
“这都一月份了,小祁那边还没动静?”二老太太又忍不住问起祁放,“阳历年他都没在家过,总不能过年还不让回来吧?”
“那不能,就算他不过年,人家还得过年呢。……
严雪还没说完,房门一开,有个颀长的身影走进来,遮住了门外的天光。
她的话当时便是一顿,倒是二老太太惊喜道:“小祁回来了?”
“嗯。”祁放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严雪身上,一时无言。
可虽然无言,那双眼却静静将严雪描摹了一遍,仿佛什么都说了。
二老太太立马错开视线,“我去看看继刚是不是该回来了。”
进屋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小脚一顿倒腾,飞快开门走没了影儿。
这一走,倒把严雪弄乐了,笑着看看男人,“你看你把奶奶都吓跑了。”
祁放没说什么,进屋放下东西脱了外套,又出来洗了手,一转身就把严雪抱了起来。
不是拥抱,是那种整个人都举得高高的,让严雪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肩膀,“你干什么?快放我下来!”
祁放这才把人放下来,正要再捧住严雪的脸亲一口,却见严雪按住左肩,轻轻揉了揉。
“怎么?抻到了?”他赶紧把人放开,眉也蹙了起来。
严雪一看,就知道他以为是刚刚自己弄的,“不是,之前不小心抻了下。”
没等祁放细问,外面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严继刚玩完回来了。
大概是听说了什么,下一秒小少年脚步就加快了,“姐夫,你回、回来跟姐姐生、生小外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