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操心 夏时的暑热在中元节后逐渐褪去,……
夏时的暑热在中元节后逐渐褪去, 京中天气也开始变得越发反复无常,一连几日都是连绵的阴雨。
府门刚刚被封之时,六皇子每日都在计算着自己禁足的时长, 后来又开始算着陆峥册封太孙还有几天。
杨硕打从那日来了府上之后, 就彻底没了消息。而他府中之人也变得越来越少,十天之前长史被带去了刑部问话, 五日之前又有两个随侍被内卫府带走, 至今未归。
好在如今尚且没有明旨给他定罪, 他还享受着郡王待遇,内廷司也没有怠慢, 依旧好吃好喝的供着,早膳也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只是从前膳房会顾及着他的口味,换着花样做他适口的菜肴,如今难免敷衍,几乎日日都是一样的菜色。
被幽禁在府中这样久的时间,六皇子早已对这些菜色失去了兴致, 只用了一碗江米粥和半个银丝卷便搁下了筷子。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使唤太监来报, 说是陆今安陆大人来了府上。
若是放在从前,报信的太监高低都得加上一句, 殿下可要见一见?而事到如今, 他却已无拒见陆今安的资格,也省了这道工序。
陆今安似乎是在门外和领头侍卫交流了什么,隐隐的听不清,一盏茶的功夫后才进来。
六皇子当初策划他离京,是想着这几个月内不说斗倒陆峥,起码要把在朝中的绝对性优势拿回来。
而这会儿陆今安已然归京, 陆峥毫发无损,即将获封太孙,自己却沦为阶下囚,故而在对上陆今安时,脸色也越发差了几分:“你来做什么?”
陆今安有些随意地找了一处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送你一程。”
“陆大人也太心急了些,就算你们指控的所有罪名通通成立,父皇也绝不会下明旨取我性命。”
说到这里,六皇子又想起一事,道:“几位道长和法师都说了,林初微才是真的天命之人,你只是近水楼台,占了便宜,沾了她福气罢了。说到底,也不过是靠妻儿上位之人,算不得真本事,有什么可得意的?”
关于初微的这个说法,陆今安倒是第一次听到,再联想到她总能在书中找到一些珍稀的秘籍,旁人却从未见过,现在想想似乎真是这么回事儿。
六皇子见陆今安陷入沉思,出言讥讽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所以当年宁可抛下永嘉也要娶她?可怜她一直以为你是真心待她,没成想只是陆大人争权夺利的手段罢了。”
“从前不知道。”陆今安道,“现在知道了,多谢。”
对方这样的态度让六皇子越发破防:“你又算什么?从前只是五哥养的一条狗,后来又当了父皇的狗,便觉得自己比旁人能耐了一些。皇长孙是争气,可你即便养他一场,也不过是名义上的养父罢了,但凡陆峥想要坐稳皇太孙位置,就不可能再去认你,都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六皇子骂了半日,发现陆今安一直没有说话,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得意的涟漪:“陆大人这般沉默,一言不发,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心虚不成?”
“不过是想要省省力气罢了。”陆今安道,“毕竟还有公文要读给殿下听。”
“什么?”
陆今安取出卷宗,将其中列好的罪状一条条给六皇子读了下来。
他声音中有一种极致的淡漠之感,几乎不带一丝情绪,却像烙印一般印在了六皇子的心上。
一刻钟后,陆今安才宣读完毕,堪堪合上卷宗:“我已同翰林院李学士商议过了,这些都会修入日后史册。殿下也实在有幸,生前便知晓了自己身后之名。”
六皇子是所有皇子当中最像皇帝的那个,不光想要权力、帝位,还要千古名声。
“你疯了!”六皇子厉声道,“父皇一定不会允许!”
哪怕是当年犯下数条罪状的三哥,也不过用“结党营私,不敬君父”的名义,在史书上寥寥数笔代了过去。
“皇上自然是不许的,可下一任皇帝许不许,就不是六殿下说了算了。”
六皇子死死地盯住他:“你就这么恨我,即便死后都让我不得安宁?”
“是。”陆今安道,“殿下值得。”
不管是刺杀陆峥,还是觊觎初微,这样的结局,他都值得。
正好他今日有时间,便又给六皇子重念了一边,最后将誊写好的卷宗搁在桌案之上。
相信此时六皇子再听卷宗当中罗列的罪名,和方才相比,又会是不一样的心情。
“若是殿下有尚未听清之处,可以再自行翻看,我可向殿下保证,日后史书之上定一字不改。”
陆今安说罢,便留下卷宗,扬长而去。
第二日一早,皇帝刚刚起身便接到六皇子府上的消息,说是六皇子昨天夜里突然吐血不止,已不治而亡。
皇帝只当是他因听说陆峥要封太孙的消息,一时想不开,把自己给气死了,越发觉得这个儿子心胸实在过于狭隘,对其很失望,便也只是回复了简单三个字,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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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清殿内,贵妃示意身边侍女将赏赐搁在桌上。
“方才皇上用膳时同我说起,安徽巡抚进了几方上好的松烟墨,他瞧着好,让我给你送来。”
陆峥道谢之后,贵妃又笑道:“这几日忙,还没得空过来东宫坐坐,也未来得及恭喜你。”
陆峥也是刚刚听说了六皇子殁了的消息,按理说最大的竞争对手倒台的确是好事,然贵妃一向规行矩步,很少有出格之语,大概不会为着此事恭喜于他。
看他听得一头雾水的样子tຊ,贵妃道:“听说陛下已经给礼部下了诏书,等过完中秋之后就下旨封你为皇太孙,行册封大礼,怎么,你还没听说此事?”
前几日青黛的确听到宫中隐隐有了传闻,说是皇上有意封他为皇太孙。
但经过一番查问之后,发现源头竟是从仁寿宫中传出来的。
陆峥以为又是杨家和太后的手段,故意散步谣言引起皇帝忌惮,所以未曾当真。
不想这次竟是真的。
面对着陆峥错愕的眼神,贵妃才意识到,皇帝大概是跟太后赌气后当即就命内廷司和礼部着手操办此事,但一直没有正式下旨,甚至连陆峥都没来得及知会。
皇帝从前在政事上还算勤勉,大事上也不含糊,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干出这样事情来的人。
如此看来,皇帝到底年纪大了,多少有些糊涂,否则不至于此。
贵妃如是想。
在大周律例当中,太孙的效力等同于太子,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也是东宫名正言顺的主人。
即便陆峥一路走来经历了不少风浪,比起同龄人也更为稳重成熟,但在一时之间仍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晕头转向,等到了第二日才想起要回陆家一趟,同陆今安和初微商议此事。
他虽然从前也得了皇帝允准,有事可以回去找陆今安商议,但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自己,心里头不踏实。
而如今六皇子没了,太后也和皇帝关系差到极点,在御前说不上话,皇帝今日一早又去了清明台清修,陆峥过来陆家时再没了心理负担,恨不能多住个一晚上。
陆今安刚从书房出来,就见得陆峥到了府上,正站在门前一脸的欲言又止,便出声问道:“有话要说?”
陆峥也知道自己要求多少有些过分,但终究还是没忍住道:“我今儿能在府上住一晚吗?”
陆今安丢给他一个关爱傻子的眼神:“你自己看着办。”
陆峥心中一叹。
民间认为养恩和生恩同样重要,出嗣之后大都不会再同亲生父母过分亲密,养父养母地位也一向是高。
可这是在皇家,看似规矩森严,实则又是最不讲规矩的地方。
所以自打他认回皇家之后,陆今安为着避嫌在外对他一直不亲近,甚至很少明处出手助他,就是这个道理。
对于陆峥要封太孙的消息,初微已于前几日从陆今安处得知,也提前激动过了,这会儿见了陆峥便能把持得住,状态还算正常。
如今最大的竞争对手六皇子人已经没了,皇帝又有了封陆峥为皇太孙的指令,几乎可以说是已经完成了夺嫡的既定目标。
唯一让初微感到忧心的,便是直至今日还在时不时出幺蛾子的太后。
偏生太后辈分太高,身后还有承恩公府支持,不管日后陆峥获封太孙也好,登基继位也罢,总有一个“孝”字压在头上。
可按理说太后本就不是皇帝的生母,跟陆峥一没血缘关系,二没有抚养过他,放在后世根本不用管这个老太太怎么想,可现下不成。
只能说现在的律法和道德标准主要还是为着统治者服务,不够完善。
陆今安也认可初微的观点,如果陆峥上位后,太后还在仁寿宫中时时作妖,会对新帝造成一定压力。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借皇帝的手除了她,给陆峥清道。
初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之前陆今安替陆峥肃清吏治时也是这么干的,打着给皇帝服务的名义干自己的活。
而皇帝身体情况大家有目共睹,大概也没几年的在位时间了,整治太后和杨家也要抓紧些,有这么好用的工具人在上头,不用白不用。
既然陆今安不赞成自己在府中留宿,陆峥便也没有多做停留,和二人交流完下步方向之后,就起身告辞。
临到离开之际,陆峥又丢给陆今安一个杀鸡抹脖的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出来一趟。
陆今安有些不解其意,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对初微道:“外面日头大,你在屋里稍歇片刻,我去送送他。”
陆峥一路同陆今安走出正院后,见得四下无人,才对他开口低语道:“我也知父亲在朝中强势惯了,只是回到家中莫要如此,待母亲温柔小意一些……也没什么不好。”
这是他从“容嫔事件”中得到的实践真谛,他也是真的把陆今安当成是至亲之人,才把这样宝贵的经验告知于他,若是换了旁人定然是不会告诉的。
只是这话说得不必太过明白,点到即止就好。
相信以陆今安的悟性,顿悟照做之后一定会感激他。
为了这个家能越来越好,他可真是操碎了心。
陆今安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和初微前段时间日日研究怎么解决六皇子,最近又每天商议如何对付太后和杨家,有了共同目标之后,感情可谓是相当稳定,不管白日夜间都十分和谐。
可为什么陆峥会突然跟他谈及此事?
难不成他还是有什么未觉察之处,还是微微私下同陆峥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