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衣衫都领口较高, 留有陆今安牙印的那处虽然不会被人看到，但一动就蹭得难受。

陆老夫人看着安静规矩坐在眼前的孙媳，短短几日时间瘦了一圈儿, 施过脂粉也掩饰不住的憔悴。

陆今安这孩子从小父母缘浅, 有这样一个能够真心为他打算的人是可望不可求的事。

想到这里，陆老夫人对这个孙媳越发怜惜, 叮嘱她年轻也要注意保养, 不要亏待自己, 又吩咐钟嬷嬷炖了桃胶牛乳羹来给她补补。

接下来的时间里，初微便吃着甜汤听陆今安跟陆老夫人聊起此次北上经历的种种。

从前祖孙两个都是关起门来聊这些事情, 初微去王姒院中妯娌两个谈天，如今已经不知不觉混到可以参与陆家核心事务探讨的身份。

只是初微听着听着就突然有些脸红。

陆今安回来已经两日了，她只知他是先随使团去了兴城，而后秘密受召返京，其余都没有细问过，陆今安忙碌之余那点可怜的时间都用来滚了床单。

皇帝对于代国军队和使团汇合之事传回京城还是有些介意, 在大理寺和顺天府探查无果的情况下，授意当事人陆今安在有余力的情况下, 查清其中真相给自己一个交待。

初微原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儿，听到陆今安被委任调查此事后, 回到家中后便同他一起算起了时间。

京中所有人都知道, 她对于陆今安的行迹是最为关心的，禁卫军中一向消息灵通，妹夫季骁听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了陆府送信。

陆今安估算了一下，以灵州到京城的距离和谣言传出的时间来看，即便用了八百里加急的快马也不过一天的时间差。

也就是说, 几乎是他们刚刚和代国有了接触，就有人将消息传回了京中。

而有权使用八百里加急送信的，只有四人，除了正使宣王外，便是两位副使和在场唯一正二品级别的陆今安。

宣王作为正使，也是这次谈判的主要负责人，自然不会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

皇帝原本的想法，这次出使除了宣王外，再找一位皇子镇场子，又因着三皇子五皇子两人争斗厉害，四皇子伤病卧床，六皇子出身低压不住场子，便找了诚郡王做副使凑数。

诚郡王和皇帝是平辈儿，也算是陆今安和初微的媒人，是个早早躺平只知吃喝玩乐的王爷，自然也懒得蹚这浑水。

另一位副使是当今兵部左侍郎朴忠，也是目前看来最大的嫌疑人。

当日晚上，陆今安又去到季骁所在兵马司查问了一些细节，而后同顺天府府丞宋新顺藤摸瓜，找出了传言的源头——竟是近些日子在朝中甚为活跃的六皇子本人。

六皇子那日和几个关系相好的官员在醉月楼小聚，那日慎郡王世子林通带了两个绝色舞姬祝酒，几人你一杯我一杯的喝多了，六皇子醉酒口不择言，将此事说了出来。

初微也知道六皇子一向酒风不正，否则也不会有当初的湖州事件。

这件事情传播范围并不算广，六皇子估计也是酒醒后悔不当初，做了一些工作，没有让传言一路失控下去。

初微闻言开始分析。

她原本觉得那日六皇子是对她的示好，之前拉拢陆峥不成，转而采取其他措施各个击破。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从不慎说出使团和代国军方接触开始，六皇子就也已经卷入了这次事件当中，那日他是专程去偷听五皇子和杨世子谈话的，并不是关心陆今安如何，而是想知道自己那些言论有没有产生什么影响，正巧碰到了她在那里，便借着探听陆今安下落之名邀她前去，拉个人给自己垫背。

毕竟如果事大且有她在场，五皇子肯定最先目标定在她身上，对六皇子最多也就是高举轻放。

就如今的情况看来，朴大人大概率就是六皇子的人，也是他派了快马加急给六皇子送信。

初微安觉得六皇子这步棋走得毫无道理。

三皇子希望打仗，是因为他在军中威望极高，一旦开战，皇帝大概率会令他代为出征，对他争位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五皇子在军中没什么势力，杨家这些年重心也不再这里，即便他已提前做好战时安插人手的准备，但心底里还是希望不要开战的。

朴忠此人初微也略有耳闻，是朝中出了名的见钱眼开、爱财如命的官员，这类官员在民间名声虽然算不得好，但因为摸透了皇帝秉性，十分“善于”完成皇帝布置的任务，因而一路坐到了这个位置。

陆今安不说话，只将方才翻看过的公文递到她手上，示意她自己来看。

如果只看这些卷宗就能破案，那也用不着那些专业的刑狱官员什么事了。

初微叹气。

她觉得陆今安对她似乎也有些不了解，滤镜开得实在太大，觉得这些东西教一教她就会了，完全无视了她智商能力等客观条件。

没想到翻看了几遍公文过后，还真让她看出了事情来。

“从庆历二十五年至今，怎么北上谈判的使团名单里，回回都有这个人？”

初微又不是没见过这位朴大人，就是个长相普通的眯眯眼老头，还是个高配版的葛朗台式人物，能有什么过人之处？

朝廷用人应该不能光看经验，多少也要看看能力吧。

陆今安没有说话，只是拿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其中一行的记档。

初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两方唯一打起来那回，竟也是朴大人唯一没去谈判的那次。

实在是有些过于巧合。

“那这又是因为什么？”

初微觉得陆今安大概已经探明真相，成竹在胸，所以才会有兴致在这里跟她玩模拟朝政教学游戏。

“不管什么事件或者案件，想要找到动机和解法，总归还是要回到这个人，或者说人性伤面。”陆今安道，“你觉得朴忠是个怎样的人？”

“坊间传言，朴大人贪财，恋权，并不好色，世家传闻也是如此。”初微想了想道，“按理说作为兵部侍郎，两国交战起来他会有一些款项进账，可这跟他的行为结果却对不上……”

电光火石间，初微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给得更多？比如……梁国？”

两国交战，作为兵部侍郎的朴忠从中军费获利有限，但若和梁国国主合作调高低价，再从中抽成，想来比前者要来得更容易也更安全一些。

而六皇子和朴忠联系这般紧密，显然也是卷了进去，想要分一杯羹。

看陆今安投来明显赞许的目光，初微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但还是想听他亲口承认一下。

她扯住陆今安的袖子，一脸期待的问道：“我猜对了吗？”

她眼睛亮亮的抱住他，唇角轻扬，带着恰到好处的小得意，显然非常需要鼓励。

陆今安tຊ“嗯”了一声，偏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第一次见你时，只觉我这新娶的夫人生得雪肤花貌，着实好看，再不成想心思竟也这般玲珑剔透，聪慧过人。”

陆今安回归之后，不光要完成皇帝安排的临时性任务，还要回衙门坐班，干好自己的本职事情。

好处是这样一来传言不攻自破，终于没人再来找初微“关心”陆今安近况，大老夫人一家也得以销声匿迹。

坏消息是，陆今安似乎更忙了，完成教学活动后就带着公文回了衙门。

初微却在持续兴奋的状态里，久久不能平息。

那是一种模考时做对得分率极低的难题，实习时搞定棘手甲方一样的感觉，难以言语言说的成就感，对自己能力和脑力的肯定也瞬间达到了一种新的高度。

陆今安所带给她的，不光是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还有解决事件发现真相的自信和满足。

今天好像又喜欢他更多了一些。

** **

陆今安傍晚回府之时，初微正在吃新烤的红薯和糖炒栗子。

昨儿陆清沅来找初微说话，顺便送了些自家庄子新收的作物过来。

原本金师傅说是要把红薯和栗子一起烤的，初微却说想吃开口的糖炒栗子。

金师傅这两年甜品方面造诣突飞猛进，这点小事不在话下，不一会儿就炒了两大盒出来。

大概两个时辰前，陆峥下课回来，说是礼部下了指令，皇帝明日在弘文阁中接见接到众位学子，今晚还要回书房好好准备一下，就不过来正院用晚膳了。

过了不一会儿，裴越又来了家中，说是这两日又淘得了一本先朝的棋谱，还是孤本，想和大家一起实践一下。

临近年关，初微这两日忙着翻看去年的礼单，裴越听说她今天要忙不能陪他下棋多少有点不甘心，便邀请一旁陪初微说话的步锦时对弈。

初微吃着金师傅送来的红薯香甜，栗子也适口，便让绯月给陆峥送了一份，又让梅儿给隔壁对弈的两人送了一份儿，而后心安理得坐回房间享用餐前小零食。

因为之前不知不觉被带入到了朝事当中，初微对于这次谈判情况格外关注，见到陆今安回来后便主动迎了上来，询问他有没有将朴忠的吃里扒外的事情告知皇帝，六皇子有没有受到申斥。

陆今安却说这会儿还不是时候。

初微记得原文当中曾经说过，陆今安心思缜密，手腕卓绝，只有在确定能够一击必中的时候，才会对政敌出手。

大概这朴忠通敌之事是一张王牌，陆今安还是想等对六皇子出手的时候再用。

陆今安净手之后坐了下来，给初微一颗一颗剥着栗子。

初微也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总觉得陆今安的栗子和她方才自己剥的相比，带着一种不劳而获的香甜，味道也更好一点。

陆今安少见她一个人在这里吃零嘴，大多时候都会叫那几个孩子过来一起吃，故而开口多问了一句：“陆峥他们人呢？”

“锦时跟裴越下棋去了，陆峥明天要御前奏对，正在书房准备呢。”

“御前奏对？”陆今安蹙眉。

“是。”初微道，“礼部和国子监让官学的学子们写了新年祝问，择优编成文集由御书处刊印，皇上发话想要见见这几位学子，便召他们入宫奏对。”

陆今安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茬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初微开口，让她晚间抽空叮嘱陆峥一下，现在还不是展示个人的时候，到时入宫尽量不要出头。

初微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

从陆峥说要去御前奏对开始，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了。

万一皇帝看出陆峥生得像故去的太子，或者祖孙之间心电感应到什么……都是危险的所在。

哪知接下来，陆今安却给了她另一个无异于晴天霹雳的答案。

“我把圣上得罪了。”

他顿了顿，又道，“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