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回京(第一更)
是的,久病的康熙,确实在吃了从京中送来的药后清醒过来,虽说精神还不大好,但潮热已经退去,脸上的青灰之色也失了踪影,太医一把脉,安心地舒了口气,旁的不论,起码他的项上人头是保住了。
尽管前线战事繁忙,康熙并不能彻底歇着,但各种人参鹿茸的养着,精神也在一日日的便好。
但噶尔丹也是草原上的雄主,自从大阿哥中计让他跑了后,大清与准噶尔一直在小规模的交战,谁也奈何不了谁,一晃两个月过去,草原上新长出来的绿色牧草复又枯黄,冬日将至。
莫说大清军队的补给是否充足,随着康熙出征的蒙古人,也需要逐着水草丰美之处过冬,军中的人心开始散了。
康熙忖度着形式,终究还是下了撤兵回京的旨意。
当然,准噶尔那边,在与大清相持了三个月之后,也不愿意再对峙下去,见了清兵有退兵的意向,也不再反击,双方警惕着,试探着,最终双方安静地各自离开。
康熙下撤兵命令时,已经是十月了,树上的叶子已经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偶尔剩了一两片干枯发黄的叶子,被冬日的冷风一吹,犹如枯萎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
由于大军出征,京中的气氛格外压抑,八旗子弟是清军的基本人员,住在京中的人,谁家没有几个儿郎随着万岁爷上了战场,虽说那是在建功立业,但战场上到底刀剑无眼,如何能让家人不担忧,这便导致了,连京中的商贩,都冷清起来。
等康熙回京的消息传来,家家户户都翻出了银钱,这家去集市里买些上好的羊肉,那家去布坊里扯些厚实的布料,更不要说米面糖盐,沉寂了一个秋日的京中,终于又热闹起来。
民间都如何热闹,宫中只有更过。
佟佳皇后逝去后,钮祜禄贵妃的身子也不甚好,宫务由惠荣宜德四妃管着,惠妃、荣妃、宜妃的儿子都随着康熙上了战场,她们三人自是日夜忧心,至于儿子留在京中的德妃,也不甚高兴,同为四妃,惠妃的儿子大阿哥领兵出征,荣妃和宜妃的儿子三阿哥和五阿哥被召去侍疾,唯有她的四阿哥,尽管比五阿哥年纪还大,却被康熙忘在脑后。
这让德妃如何不恼,又如何不怒。
宫中的四妃心情不佳,其他人更不敢弄出大的热闹招人眼,更何况康熙都不在京中,一个个的争奇斗艳又有谁看,不由得都歇了心神,除了初一十五给皇太后请安,其余时候不过就是相熟的宫妃说笑几句,再摸几把骨牌,度过寂寥日夜。
熬着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康熙回京,宫妃们自是喜不自胜,惠荣宜三妃得知了儿子们都平安归来的消息,也是舒了口气,大喜之下,不仅不限着宫妃们打扮,更是令内务府多多采买,供宫中嫔妃们使用。
这让已经接管了薛家家业的薛蝌,忙碌地不成样子。
宝钗随着大公主嫁去蒙古后,皇家到底还是想起了薛家,从内务府里指缝里露出来的东西,都足够薛家吃饱了。
薛蝌入京,本是想让他帮着薛蟠,将家业整治起来,然而薛蟠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只知与旁人斗兄惩狠,花眠宿柳的,被人一捧着,就不知自己姓甚名谁,很是得罪了些人,差点就让宝钗随着公主去了蒙古的贡献白费,薛蝌索性将生意接掌了过来。
早些年薛蟠荒唐太过,真正忠心于他的也不剩下几个了,除了瞒着他在薛家铺子里伸手占便宜的,也只有薛家几辈子的忠仆还留着,薛蝌恩威并施之下,那些手伸得太长的,被赶了出去,至于忠仆,薛蝌也是正经二房的主子,见着薛家家业有好起来的希望,一个个的都喜得不行,连忙帮着薛蝌将生意又做了起来。
当然,薛蝌对薛蟠母子也很是客气,银钱上并未亏过,但对跟着他的小厮,很是敲打了一番,自从不再管着家里的生意,薛蟠身边那些贴上来的人见无利可图,散了大半,他也只能在粉头那里逞一逞薛大爷的威风。
薛蝌一门心思地将盯着内务府的生意,将他父亲在南洋跑出来的商路又捡了起来,很是找了些罕见的东西,送进宫去,妃子们果然很是喜欢,内务府更是高看一眼,薛家这没落了许多年的皇商,隐隐的又有了起来的架势。
这让曾经夜里暗自垂泪的薛姨妈,也没法子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只能叹息一声,到底是薛蟠没有本事,守不住这份家业。
反倒是薛蟠,反正手中银钱没有短过,每日里只与粉头相好眠花宿柳,日上三竿才会起来,更不用操心家中琐事,只觉着这日子实在好滋味,没有什么牢骚。
虽然薛蝌掌家后,薛家与王家和贾家的关系就远了一层,但得了宫中的青睐,这却也没甚影响,甚至得知薛蟠没有成亲,贾家、王家、史家都派了人来,试探着想要为他说个亲事,主枝的姑娘不太可能,但各家族里适龄的姑娘可为数不少,若能婚嫁,关系又近了一层。
只不过薛蝌以长幼有序,薛蟠的亲事未定,他不能越过兄长定亲而拒绝了。
当然,如薛家这等小小的皇商,他们家族的权利变迁,全然不被宫中的妃子们放在眼中,就连说道薛家,除了元春能对上号,其他妃子大概连他们是何许人也都并不可知。
妃子们满心期盼地等待着,等待着夫婿与儿子的归来。
终于,等到西征的队伍回到京城,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初。
纵然京中也到了冬日,但比之草原,到底还是暖和几分,胤祺随着队伍往京城走,越走越觉着刺骨的冷风变得柔了几分,虽然不似江南的吹面不寒杨柳风,但到底也不似西北的凛冽。
大军在京城外头扎营修整。
尽管没有抓到噶尔丹,清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清军在乌兰布通大败准噶尔是不争的事实,噶尔丹在康熙手下没有讨到半分好处,这般胜利,必然要大肆庆祝。
等到了钦天监算好的日子,京城厚重的城门一早就被开启,九门提督派人将进出城的人们远远赶走,城门旁只剩下那些迎接君王回京的大臣们。
太阳初升,康熙一身戎装,铠甲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他骑着高头大马,腰挎长剑,脚下轻踢,驱马而行。
仪表堂堂的御前侍卫们,同样全套铠甲,昂首挺胸地围着康熙的马儿,华盖起,帝王的仪架跟上,尽显天家威严。
城门口从天黑等到天亮的大臣们,连忙跪下,山呼万岁,大喊天佑大清。
胤祺跟在胤祉的身后,见着这人山人海的跪拜,见着他们对康熙真心实意的臣服,第一次感受到何为帝王。
胤祺感受到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难怪等到若干年后,康熙的那些儿子们,为了这个帝位打成一团,什么手段都使了出来,什么父子情,什么兄弟情,全都抛之脑后。
至于胤祺身旁的胤祉和胤褆,看得更是热血沸腾,胤祺从他们两人的眼睛中,见到了燃烧着的火焰,那是名为欲望的火焰。
被康熙斥责不孝,令其回京反省的太子,在这等大日子了,自然也出场了,他站在文武百官的前列,见着康熙便立即迎了上来。
康熙也不欲让全天下都知晓他们父子之间的不睦,满是笑意地将太子扶了起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胤祺都能瞧见太子脸上那青黑的眼圈,憔悴地完全看不出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太子哽咽着,眼泪糊满了脸,他跪在康熙身前,膝行几步,抱住康熙的大腿:“儿臣在京中实在甚是思念皇阿玛,日日食不下咽,睡不安枕,您终于回来了,儿臣也就放心了。”
许是太子那形销骨立的模样让太子动容,也许是要在天下人面前做个父慈子孝的模样,康熙的眼圈也红了,他握住太子的手,哽咽着说道:“我在外头亦十分思念你,令人将你衣服送来,才能伴着入睡。”
太子痛哭流涕,向康熙叩首,感谢皇阿玛的厚爱。
一阵风吹过,胤祺打了个哆嗦,只觉着实在看不下去康熙和太子之间的这份煽情,他无奈地悄悄叹了口气,悄悄变换着脚上的重心,不意瞧见了大阿哥脸上遮掩不住的妒色。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白云聚了又散,康熙与太子的诉衷肠才结束,康熙领着大军入了京中。
入了城门,那些八旗子弟的家眷们,早已在道路两边站着,等见到这一群士气大振的士卒,连忙欢呼起来,掀起翻天的声浪,时不时还能听见几句呼喊儿子父亲的声音。
酒楼的二层,一个个的窗户也悄然开着,有那等大方些的姑奶奶,直接从窗户中扔些香囊扇套下来,抬头望去,却又只能看见一个个团扇挡着脸的女子们。
尽管只能瞧见隐约的身影,却也让那些进程的士卒激动不已,满人重军功,然而这些年来日渐海晏河清,大的征战已经少了许多,前些年南边尚不太平,现如今就连南边都安稳下来,军功更加难赚,这次随着康熙亲征之人,等到论功行赏,多少都能得些银子,作仗勇猛之人,说不得还能给个小官当当,如何让他们心里不美。
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康熙也懂那些士卒的心态,入京的队伍走得格外的慢,受足了欢呼与热闹,走走停停地,用了许长时间才回到紫禁城。
饶是冬日,胤祺也是一脸的汗了,至于其他人,大阿哥已经只剩下傻笑,就连三阿哥,也挺着胸膛,让人看他的风姿,说不得有人见了后,能评一句三阿哥胤祉,好风仪,若干年后成为一段逸事。
康熙对着将士鼓励几句,又许诺了之后必将论功行赏的承诺,才骑着马,往紫禁城中走去。
太子等人,自是从马上下来,步行随着康熙回宫,而福全、常宁等人,则是各自回家,等着后头的旨意。
康熙“论功行赏”的话一出,有人喜有人悲,尽管此时乌兰布通大捷,但噶尔丹到底跑了,似常宁这般贻误了战机的人,心中不可谓不忐忑。
但再忐忑,封赏和惩罚也不是一日间的事情。
征伐许久的康熙,此时只想享受天伦之乐。
等入了宫,见着率领众妃嫔等候在乾清宫前广场的钮祜禄贵妃,康熙久违地露出惬意的笑容。
康熙将钮祜禄贵妃扶起,带着笑意的眼睛扫过四妃,又见着争奇斗艳的妃子们,更是愉悦,正准备去宁寿宫向皇太后请安时,却听到宁寿宫派来嬷嬷的传话,说知晓康熙的孝心,但母子之间不拘这一日半日的,让康熙先好生歇着,等休息好了再请安也不迟。
康熙含着热泪谢过了皇太后,随即被簇拥着入了乾清宫。
不说大阿哥,就连胤祺年岁都不小了,还没到乾清宫,见着宫妃的衣裳,几人便止住了脚步,远远地恭送康熙,等目送着康熙入了乾清宫后,胤祺打了个呵欠,便想要告辞离开,回他的屋子好好歇歇。
没想到刚离开了康熙的视线,太子与大阿哥之间的火药气息就再也遮挡不住。
大阿哥扬着头,爱惜地摸着身上穿着的铠甲,叹着气说道:“之前在前线,只觉着这盔甲怎么这么重,很不得脱下就再也不穿了,好容易才适应,这冷不丁的突然说以后就不要穿了,还怪舍不得的。”
“太子,您说是吧。”
太子冷冷地盯着大阿哥,本不想与他逞口舌之快,大阿哥又接着说道:“不对,是大哥疏忽了,太子你不像我,被皇阿玛钦命领兵,战场上的事情,你不懂。”
太子本就为了康熙对大阿哥的重视而着急上火,听了大阿哥这堪称挑衅的话,本来脾气就不如何好的太子,再也按捺不住,他扯起嘴角,冷笑着说道:“孤是不懂,还请大哥告诉我,不敬尊长是何道理,皇阿玛可曾这么教过我们。”
大阿哥原本得意洋洋的脸上瞬间变了脸色,他在西北私下弹劾皇伯父福全,两人之间产生了龃龉之事,没想到太子都知晓了,并拿着此事讥讽于他。
大阿哥是福全帐下的先锋官,与主帅不和终究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更何况噶尔丹还从他们手中逃脱,也不知康熙到底如何处置。
大阿哥眼神一转,见着百无聊赖站在一旁的胤祺,祸水东引道:“说道孝顺,谁都没有五弟孝顺,太子不如与五弟探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