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决定(贾家人为主)
郑家兄弟得到贵人重视,自是心潮澎湃,撸起袖子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作为林家管家,胤祺都将工匠送到他手下了,若林仁还不能将宅子修成利索,那也不能在林如海身边留那么多年。
胤祺令郑家几兄弟与林仁对接着,务必要尽心尽力地将林家宅子修缮妥当,然后才上了马车,往贾府而去。
是的,胤祺此行的目的地仍是贾府。
宫中对宁国府彻底怒了,皇太后忍不了胤祺在贾家多待一天,当即便下了旨意,皇太后思念五阿哥,让五阿哥入宫陪伴些日子。
对于搬出贾家,胤祺并无不舍,最多不过就是遗憾,在荣国府住了这么些日子,居然没有见过红楼的主角,贾母对贾宝玉实是宠溺,养在以贾宝玉年纪尚小为由,养在内帏之中,不见外人。
当然,胤祺若下令,再如何宝贝,贾宝玉也得来拜见他,但这又何必呢,书中的贾宝玉最是讨厌仕途经济,用皇子身份勉强一见,也没甚趣味。
只不过,胤祺彻底搬出贾府,也非说走便走,他在贾家也住了些日子,在贾府中已经放了不少私物,更有些是他的心爱之物。宫女小厮去收拾,胤祺又担心着他们毛手毛脚的,将东西弄坏了去,虽不贵重,但到底可惜,遂软磨硬泡的求了半天,让皇太后松了口,许他去贾家盯着宫人收拾。
宁国府中,贾蓉的亲事刚结束没多久,从主子到丫鬟,人困马乏的,只想躺着松泛松泛,规矩难免松了些,两府同气连枝,都还沉浸在婚事的喜悦之中。
康熙的圣旨,便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康熙有着帝王的考量,不知是不愿意让宁国府的丑事让全天下知道,惹来其他人对满清政权的嘲讽;还是看在宁荣二国公尽心尽力,不能寒了武将的心,总之,圣旨中并未写明宁国府中的荒唐之事。
贾敬仍在郊外的道观出家,不管俗世,这份圣旨,是由贾珍领着阖家上下一道接的。
自宁荣二公去世后,贾家一代不如一代,除了按等世袭的爵位之外,贾家只剩下贾政一人仍在朝中,但也不过是个员外郎,早已远离了权利中心,上一次的圣旨,还是吩咐他们,将五阿哥照顾好。
听见天使又来,贾珍只觉着是宫中对五阿哥的关心,暗暗决定务必对五阿哥更加关照几分,没想到宣读的圣旨却和他的预想全不想干。当听见圣旨念到贾蓉新娶的媳妇,与宫中格格八字相合,特恩赐她作为格格的替身出家时,贾珍的笑意变得勉强,再如何牵动嘴角都笑不出来。
秦可卿的模样性格人品脾性,无一不好,贾珍到手还没多长时间,为了和她久久相守,甚至强令他儿子娶了秦氏女(1),此时正是贾珍最热乎的时候,谁成想宫中却传了这个旨意。
贾珍的脸色发白,既是舍不得秦可卿,皇家寺庙不比其他,若是尼姑庵那等地儿的姑子,他倒是随时能摸过去上手,反倒是别有一番意趣,但秦可卿作为格格替身出家,贾珍吃了熊心豹子胆都不敢去皇家寺庙放肆。
此外,在贾珍的内心深处,他更是惊恐。秦可卿不过就是个小官的女儿,即使嫁入了宁国公,但贾蓉甚至连个捐官都没有,每日只在学堂里读书,按理来说,宫中是绝不可能知道秦可卿这个人存在的,更别说特意让她出家。
难道是知道了他们之间的丑事,宫中在敲打不成。
想到这,贾珍的脸愈发惨白。他好声好气地给传旨太监塞了红封,悄声打听许久,那太监却只摇头口称不知,任贾珍如何加红封也不多言。
没法子,贾珍只能强笑着将太监送走,一个人在屋里急得团团转。
正在这时,收到消息的贾母,拄着拐杖,从荣国府赶来,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跟在她的身后,一行人都只着家常衣裳,作日常打扮,头面更是寻常,一看便是接到消息便匆匆赶来,甚至都来不及换上出门的衣裳。
“珍哥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贾母的拐杖用力地敲着地板,青石砖发出震天的响声,回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响,一声声地好似敲击在贾珍的心上。
贾珍从齿缝中逼出几个字:“老祖宗,皇恩浩荡,蓉儿媳妇能够替格格出家,这是贾家的福气。”
贾母顺着贾珍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他们夫妻身后,贾蓉身旁,站着的便是圣旨的主人公,秦可卿了。
说也奇怪,别看那秦氏只小门小户出身,那通身的气派,看着却像大家小姐一般,骤然遇见大事,也不见惊惶,仍安然地站在原地,颇有气定神闲之感。
贾母自诩也见过无数的人,她在秦可卿身上,却无论如何也未见到慌张,甚至隐约还有着放松之意。
这其中必有隐情。
贾母神色凛然,她看着贾珍,怒声斥责:“珍哥儿,你这话糊弄糊弄你老子还行,在我面前弄鬼,你还差了些火候,你父亲不在,这事有关系到整个贾家的安危,我这叔祖母少不得要问个究竟。”
贾珍冷汗连连,望着满院子的人,一咬牙,弯下身子:“老祖宗,还请您先进屋缓缓,待孙儿和您慢慢道来。”
贾母十来岁就嫁到了贾家,在贾家生活了一辈子,也不愿其他人见了贾家的笑话,见着贾珍那厚重的朝服甚至都被汗水打湿,心知事儿一定不小,遂吩咐邢夫人去安慰秦可卿,只携王夫人和王熙凤走了进去,贾珍瞪了尤氏一眼,跟了上去。
邢夫人恶狠狠地瞪着前方,却阻止不住酸枝木雕如意云纹的门板合上,只能忿忿不平地向秦可卿走去。
下人全部挥退后,屋子里暗沉沉的,半点光也透不进来,贾母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在室内缓缓响起:“珍哥儿,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于替身之事,贾母不算陌生,昔日荣国府里也是有这种替身出家之事。贾代善自出生之后便身子不好,听了游方道士的话,在穷人家找了个姓张的孩童,作为贾代善的替身出家,由贾府供养张家人,现在那张道士,还好好的在清虚观里活着。
但问题是,贾蓉是宁国公府的长孙,若无意外,宁国府将来是由他继承的,宫中再如何找替身,也不会找到国公府继承人的新婚妻子身上,这其中必然有诈。
贾母话刚落下,尤氏眼泪漱漱掉下,贾珍的毛病她又何尝不知,但一来她是续弦,二来她嫁过来后并未生出一儿半女的,在贾珍面前大气也不敢喘,故而知道归知道,对于贾珍却半点也不敢劝,眼睁睁地瞧着他惹出大祸来。
“哭什么,天塌下来也不关你的事。”贾珍厉声呵斥,尤氏果然止了眼泪。
见此情景,贾母暗暗叹了口气,但到底是隔房的叔祖母,也不好多言,只对贾珍说道:“和你媳妇撒气算什么本事,到底是什么事,必须给我说道明白,不然我明儿个便去道观,将你老子喊回来,被他打一顿就知道轻重了。”
贾珍这辈子最怕的便是贾敬,听了贾母这番话,立时两股战战,扶地跪下瑟瑟发抖,将事儿和贾母交代了个底儿掉。
“你,你...”贾母知晓贾珍日子过得荒唐,但没想到能荒唐成这般模样,她倒退两步坐到圈椅上,抖着手指着贾珍直骂。
王夫人垂下眼,只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的菩萨般,不言不语,听了这等逆了人伦的话,也毫无反应,而王熙凤的性子却烈了许多,若非贾珍比她年长,她当即便要唾他脸上,碍于孝悌之义,王熙凤也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王夫人和王熙凤是何反应,贾珍已全然顾不上,他抖得不成样子,涕泪横流:“老祖宗,事已至此,贾家可不能出事啊”
贾母心中再恨,也不能撒手不管,还是那句话,宁荣二府一损俱损,就算不为了贾珍,为了她的子孙,也得将这事糊弄过去。
当务之急,是要将秦家安抚住,并对这桩丑事封口。
“你记着,你和秦氏没有任何关系,家中的下人,该管还是得管,让他们到处编排主子,成什么体统。还有那些忠心的下人,该赏的也得赏,我听人说焦大一把年纪了,你们还对他呼来喝去,大冷天里半夜让他送人,他好歹也是救过你曾祖命的人,家里难道还缺他这口饭不成,找个庄子好好养着,尤氏性子软,你对她呼来喝去的,她如何在下人之间能立起威来。”
尤氏鼻间一酸,贾母说的何尝不是她心中所想,呜呜咽咽又哭了出来。
贾母却不管尤氏所想为何,她望着贾珍,接连不断地吩咐:“蓉哥儿和他媳妇感情甚笃,为了格格的康健,她自愿去皇家寺庙清修,为格格祈福。”
“去库里领三千两银子,给秦氏的父亲送去,若是家中还有其他亲戚,也看着多关照几分。”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上青筋迸起,眼中的慈和不再,锐利锋芒重现,她是史候的女儿,又在贾府尚鼎盛的时候当了数年掌家人,说到杀伐决断,一般男人都比不上她。
已经乱了分寸的贾珍,听了叔祖母的话,连连点头,一口便应下:“是,孙儿这就吩咐人去办。”
最着急的事情处置完,贾母双手捧过圣旨,令贾珍将圣旨上的话一字不漏地念给她听。
反复琢磨数遍,贾母也算放下心来: “按这圣旨的意思,宫中是给你留了面子的,万岁爷应是没有深究的意思。”
贾母的话,犹如定心丸,贾珍当即便在地上瘫了下去。
“就这点出息,你怎么还胆大包天的做出那些混账事。”贾珍做的这些糟烂事,贾母说出来都嫌脏了嘴。
“老祖宗,”贾珍还满腹委屈无地儿说:“孙儿只不过在家中玩闹过了些,何曾想过会惊动宫中。”
在达官显贵之家,荒唐事还少了吗,怎么就他撞鬼了一般,被宫中处置。
“你难道忘了贾府中还住着贵人?”贾母愈发气急。
“但五阿哥都被宫中送出来了,早些年那些送出宫的阿哥,别说这些事了,饿了病了死了都没人管。”贾珍犹自不服气,他心里还委屈着呢,这等床榻之事怎地就这么严重,他又没带着五阿哥一道玩乐。
贾母被气得倒仰,这就是宁国府的下一任当家人,莫说朝堂形式,就连人心都看不透。
“五阿哥和早年那些阿哥能一样吗?”贾母狠狠地闭上眼,叹息着说道:“早些年送出宫的阿哥,他们的额娘哪一个做到了高位,五阿哥不仅生母是宜妃,还是在皇太后宫中长大的,宫中怎么可能不派人关照。”
“看样子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贾母失望不已,老话说富不过三代,宁荣二府自国公开始,到贾蓉已经五代。荣国公府还有个贾政能稍微支撑门楣,但自从贾珠去了后,也无人在学问上能做出名堂来,宁国公府的主子却一个赛一个的糊涂。
必须为山河日下的贾家找到一条出路。
贾母满是皱纹的手在拐杖上摩挲着,想到甄家送来的心,心头一跳。
甄家与贾家是通家之好,两家甚至互相存放了财物,唯恐坏了没个出路。不同的是,甄家是天子近臣出身,他们家的荣辱皆系于天子的一念之间。
眼见着天子威严日盛,太子地位稳固,甄家也为后代打算起来,为了讨太子欢心,下了许多功夫,不仅南巡时候将家中姑娘送给了太子,暗地里更是给太子送了不少财物。
甚至连他们这些关系亲近的朋友,也都接到了甄家的信,劝他们投到太子门下。
对于甄家信中所言,贾母刚接到信时不置可否,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贾家再没落,也能撑起国公府的架子,何必急着讨好太子。
但今日这事一出,贾母一直以来的观念开始动摇,她也见过大家族的没落,贾府后代如此不济,若没有主子的看中,再过几代真能将家业败个干净。
但此时目前不急,还得从长计议。
“还不嫌丢人,快起来。”贾母将心头事压下,瞪了贾珍一眼:“此时皆由五阿哥而起,我晚些时候想法子求见五阿哥,再探探宫中意思。”
贾珍瑟缩着,不敢言语。
贾母失望地叹了口气,不顾贾珍和尤氏的挽留,拄着拐杖走了出去,厚重的木门打开,门外烈日照入屋中,却驱不散那看不见的阴霾。
荣国府中,接到小厮传信的贾政同样从衙门赶了回来,沉迷在女色之中的贾赦亦被下人唤醒,胡乱搭上衣服,到了贾母屋中,听闻了贾母已经率家中女眷去了宁国府,算着时间也快回了,已经从小厮处知道圣旨内容的两人,如同无头的苍蝇般,在屋中乱转。
贾母回了荣国府,问清了贾赦和贾政都在家中,便吩咐邢夫人、王夫人和王熙凤先去,向贾政和贾赦将事情说明白,她则下了轿子,往胤祺住着的地方走去。
正指挥着宫人收拾东西的胤祺,回头便瞧着了拄着拐杖而来的贾母,笑意已经从她脸上褪去,脸上的皱纹愈发明显,瞧着不像是富贵人家的老太太,更像是受了巨大打击的样子。
“您怎么来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眼前的老人到底是黛玉的外祖母,胤祺将对于宁国公府的厌烦压下,吩咐乌若将老太太扶着坐好,又吩咐将宫中御赐的茶叶拿来:“老夫人,这茶叶我喝着好,出宫时皇玛嬷给我装了一斤,也不知这味儿是否合您胃口,。”
贾母年轻时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茶水入口的瞬间,便知这是闽地的大红袍,一年拢共就产那么点,全都进了宫中,她父亲立了大功劳才得了那么一两的赏,皇太后就因为五阿哥赞了一句味道好,便给了一斤,皇太后的分例,许是全给了,这份偏爱,属实独一无二。
越见着宫中对胤祺的偏爱,贾母越恨贾珍的不长眼,多好的和皇家攀上关系的机会,就被贾珍亲手毁了。
此时的贾母还不知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未来她和胤祺倒也是有着关系的,甚至关系还颇近。
“五阿哥您这儿的东西,自然都是极好的。”贾母意犹未尽地再喝了口茶,笑着恭维。
胤祺只笑着看贾母,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见着眼前的阿哥年岁虽小,却不是好糊弄的,贾母索性也不饶圈子,满脸羞愧地说道:“五阿哥,我年纪大了,对家中的事都不怎么管,谁知道他们就闹出了这种丑事,我愧对圣上、太后的信任,实在没脸见您。”
贾母这番唱念做打说得直白,胤祺亦听得清楚。
他本不想搭理,但贾母期盼地望着他的眼睛形状,和黛玉有几分相似,胤祺想到刚失去母亲,又在进京途中的黛玉,叹了口气。
贾母握着拐杖的手更紧,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恐惊了胤祺说出的话:“皇玛嬷想我了,令人传话让我入宫陪她几日。”
胤祺的话给贾府留足了体面,也暗示了宫中确实不会将丑事公之于众,贾母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地,又关心了胤祺几句,拖着脚走了出去。
本该是养老的年纪,却由于后人不成器,还得如此奔波,也是作孽。
贾母却不知胤祺的感叹,她在胤祺这吃了定心丸,愈发定了心中的念头,被丫鬟搀扶着走进屋子中,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立即吩咐:“将我箱子里那封信拿过来。”
贾赦和贾政已经从王熙凤处知了宁国府丑事,见着贾母那着急的模样,心中一惊,莫非宫中不准备放过贾家,正要追问,却听见贾母说道:“此事宫中应当不会再予追究。”
俩人心中一喜,面上便露了行迹,贾母愈发叹息,更觉着甄家所言甚是。
她接过丫鬟找出来的信,递给两个儿子:“前两天家中事多,我也顾不上琢磨这信,今儿个正好遇见了事,你们俩看看。”
贾赦和贾政一目十行的将信看过。
“这,这是劝我们向太子投诚?”贾政惊疑不定:“不成,不成的,万岁爷千秋鼎盛,我们私下做这种事,莫犯了忌讳。”
贾赦听了,嗤笑出声:“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太子爷位置板上钉钉,多少人围着太子爷献殷勤,万岁爷都没说过一句话,你胆子怎地这么小。”
“你也不看看,甄家都得了多少好处了,我听说甄忠那几个儿子,都给了官职。”
贾赦话一出,贾母眼睛更亮,而贾政也没了言语。
“既如此,那我先给甄家回封信。”贾母拍板定下。
“我新近得了个玉做的屏风,不说多么珍贵,却有几分意趣,给甄家姑娘送去如何?”贾赦顺势问着。
贾母立时便应了,荣国府的几个当家人,决心将贾家与太子绑到一条船上。
胤祺也没想到,乌若不经意的发现,却造成了这么大的事情,此时的他,还在盯着宫人收拾东西,将将收完时,却见乌若绷着脸进来:“五阿哥,秦可卿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