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 簌簌而动,蝉鸣鸟雀皆静。
大壮松开了手里的锄头,低头看着不断向上生长的绿草只觉得困惑, 他扭头问隆子: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二十年前,神主与上代久俊做交易,就已经把异目插进了妖族的混天河里面, 将妖族一脉的天运, 与此阵相连...”
“按照我刚刚砍下去的力道来说, 新任妖王应该已经死了才对。”
“是, ”隆子说:“所以久俊一脉向来活不久, 可怜它们还以为是天道作祟, 殊不知这般强大的传承, 在主的眼里,不过也就是一茬又一茬——”
隆子碾碎了手里的绿草, 粘稠的青汁自他指缝间滴落, 这个满脸麻子同翠儿一样,只是这村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男子, 露出了一个诡异地笑。
“韭菜而已。”
大壮瞥了他一眼,不解道:“你好端端地笑这么吓人干什么。”
隆子没理他,接过了地上的锄头,再一次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那堆草也是,砍了又长,越长越高。
大壮问:“什么情况?”
隆子拍了拍手,叹气:“后印覆在前印上。这个新任妖王在没成为妖王之前, 大概就有人给他下了咒,我们第一遍斩草的时候,斩断的其实是我们和妖王之间的联系,于是后印没了,只余了先印,他在这阵法里,已经是不被承认的妖王了。”
大壮嗯了一声,阴霾在眉下浮起:“没事,只是跑了一个草精罢了,其余的豹子妖不还是这茬韭菜吗。”
“不急,”隆子扣住他的手,微笑道:“你听过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么。”
“妖族想要下套,在这里将人族一网打尽...”
“所以?”大壮挑眉,懂了。
人族和妖族一样都是他们开启幻海天大阵的祭品,区别就是妖族的命早就被他们遏制在手上了,既然如此,那还不如用已经遏制的命去消减那些自命不凡的修士。
“怪不得。”
大壮摩擦着下巴道。
隆子:“怪不得什么?”
大壮:“怪不得,邹女仙第一次来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隆子耳朵动了动:“有关我的?”
大壮回忆:“她说我们这个村子虽然都是一群面瘫...额,她跟我说的面瘫就是没有表情的意思。但面瘫之下,还是能看出不同人不同性格的。”
“她说小翠看着冷,其实是个实诚孩子,答应了一件事就要办到。说我看着不好说话,但其实一报还一报,睚眦必报...姑且当她夸我恩怨分明了,说老叶...”
“你直接说她是怎么评价我的。”隆子不耐烦地打断。
“啊,她说,”大壮瞥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许生气,是邹女仙说的啊——”
“她说你看着脾气好,其实是咱们村坏心眼最多的。”
隆子听后果然不怒,反半承认道:“没办法。”
他指了指大壮和远处的几个村民:“你们当初被神主制成生人的时候,用的是你们原来的魂魄,但是制作我的时候,神主不知道从哪里抽了一丝坏魂。”
一脸麻子的青年平静地微笑:“可不就是要坏么。”
接着隆子顿了顿,像是发现什么一样,停下了与大壮的交谈,视线一转道:“客人看了许久,也该出来了吧。”
半亩农田上,十几个村里人都不动了,手上握着的锄具齐刷刷地停住。
咯吱咯吱地扭脖子声一齐传来,黑黝黝死沉沉的眼珠子不约而同地盯着同一个方向。
黑影处,容有衡摆了摆手。
他毫无诚意地轻笑了下:“还是被发现了啊。”
…矮树古枝,七彩阁的女修们被几个小豹扣押着看守。
豹族长扯了扯几道缴获的红绫,呲开獠牙对着一豹道:“别看她们现在这么窝囊,出了秘境那是一个打咱们十个,所以咱们得珍惜这个机会呀。”
“真、真的?”
小妖激动地结巴道。
“真的,”豹族长笑了笑,脸上的绒毛一下子又都蹭地浮出,它拿红绫拍了拍尹芝几人的脸,不出所料地被几个姑娘咬了满嘴的绒毛,但这狡诈的老豹也不怒。
它低笑对着族人道:“你知道这几个是哪边的人吗?是七彩阁的人,最硬气的一群小娘皮!寻常想要活捉一个可不容易,一百年前...”
豹妖回忆了一下,唏嘘道:“久俊大王还没有一统妖族,我的哥哥就死在了她们七彩阁的手下,我要给哥哥报仇...我带了数十个弟兄,有长尾的爸爸,卷毛的叔叔...我们化作原身,发誓至少要带回一个七彩阁这些如花似玉的娘皮发泄恨意,结果...”
“结果后来你们也知道了,长尾成了孤儿,卷毛没了叔叔...我没了好多好多兄弟,自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恨起人族了...还有现在那个名义上的妖王,区区低贱的人——等我抓到他,我一定要将他粉、身、碎、骨,一爪一爪地拍碎!”
老族长的声音逐渐带了恨意,那群它带出来的小妖瞳孔也逐渐竖起,此起彼伏的呲牙声在这山谷回荡。
尹芝心叫不好,急忙吐出一口豹毛,厉声道:“你这老妖,何必颠倒黑白煽动情绪——”
十几双嗜血地兽眼渐渐向她逼来。
尹芝闭着眼,声音却不减:“本阁弟子绝不可能滥杀无辜,哪怕是妖也一样。”
创建七彩阁的人是尹月,而尹月又毕竟还是在蓬莱修行过一段时间的。
在一百年前,人人都信奉妖族低贱,非我族类必除的年代,若说天下门派有两个另类的话,一个是蓬莱,另一个便该是尹月创立的七彩阁。
而七彩阁门训正是:正义之师,代天行道。
“你信口雌黄,分明是你的哥哥...那个豹子精先伤人在先,屠遍一村,本派长老尹诚才代天出手!”
被她喷了一脸唾沫的老豹抹了把脸,眼里狠光闪过,“你们人族彼时势大,当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了!”
“虐杀我哥,分明是为了妖丹,却最后定性为为了保护百姓,真是好一个七彩阁,不知道往自己脸上的贴了多少金,才得了这赫赫威名!”
老豹妖逐渐激昂的语气被人打断。
只见山谷对面,出现两个女子身影。
“不可能。”
打断老豹的人美艳卓绝,万丈红绫在她身后徐徐升起,缭乱飞舞的红绫就像是一轮圆月——赤色的圆月。
是尹月。
尹芝等人面上逐渐露出喜色,阁主来了!
猝然喜意须臾变成担忧。
在众女眼里,尹月该是战无不胜的。
可她们也知道,这世上从无常胜将军。
尹月摆手:“老豹妖,我不管你是怎么被你哥骗的,本阁主只告诉你一件事,凡入我七彩阁者,都种过心魔誓,一生不为私欲,只为代天行道。”
嘭地一声——红绫抓住了老豹的脚,将它狠狠地甩起再砸到地上,众妖们见状,分分化作原型,嚎叫着扑了上去。
老豹妖被甩地离尹月极近,它吐出了带着牙的一口血,低笑:“那么您呢?”
“野心勃勃的七彩阁阁主尹月,带着七彩阁从与龙宫比邻而居到几乎称霸龙宫,吞并东海附近大大小小世家门派...您给自己种过心魔誓吗?”
尹月没回答。
或许她是不屑回答。
或许她是...不能回答。
从一开始选定的代天行道,而不是替天行道,一字只差,就可召显尹阁主本人的野心。
最后尹月十指举天,数十道红绫如长枪一般,直直朝着在场所有妖类袭去。
她身旁,邹娥皇趁乱持剑先将尹芝几人解救下来。
再一回头,只闻得老妖仰天一长啸,在外无坚不摧的红绫,在这诡异的幻海天削弱下,隐隐有了蹦开的趋势,老豹再是一嚎叫,众妖沸腾,红绫边缘逐渐有了破碎的趋势。
尹月面不改色咽下了一口血,当机立断握拳。
数十道红绫如残荷落叶一般收回,尹月极速后退三步,磕地吐出一口闷血。
老豹再追,邹娥皇持剑一挡,宽厚的长剑与锋利的豹爪嘭地碰在一起,激起一地尘埃。
“你的剑没有杀气,”老豹忽地笃定道。
邹娥皇默不作声,只是提剑再起。
灵力向来就是她贫瘠的地方,在幻海天里,只会受制更严重。
可是邹娥皇自信自己能赢。
这样的自信,是五千年前的天骄宴,宴霜寒于她说过:不敢杀人的剑为什么要举起,于是被粉碎的傲气;
也是现在,历经世事沉浮,她拿着一把没有杀意的剑打败了响当当的宴霜寒,重新铸造的剑心。
是少年意气不改的傲气,也是剑修磨砺千年再度缝合的剑心,两者合二为一,才成了她的自信。
邹娥皇手里的剑光愈来愈快,剑气一层层地荡开,灵气供转不足的情况下,剑气会荡伤主人本身。
但她握的很稳当。
她身侧,尹月那身素来光鲜亮丽不染尘埃的薄纱,也染了血污,可银光剑光灵光下,这样的血污,却像是在给两人加冕。
很快,只听得一声剑鸣,老豹妖被邹娥皇的剑气一顶,噗地吐出了一口血,邹娥皇顶着满脸被喷出的腥血,提剑一步步地靠近。
尹月微微喘出了一口长气。
其实她本来做的最坏的打算里真的有个不详的死字...因为她不曾料到,邹娥皇的剑竟然强到这样。
尹月禁不住又想。
那样的剑,宴霜寒使的出来吗?
一把杀人剑实在是再容易不过,也再强大不过;可是一把钝而不伤,处处留生机的剑,能使成这样...实在是、可怕至极!
“剑下留人——啊呸——”
李三整个人趴在小妖的身上,一只手滑稽地伸出,在高速颠簸的妖身上他面色苍白如同坐了好几夜不休的马车。
“剑下留妖——”
邹娥皇揪着豹将的手一顿,回头瞳孔微震:“李三?你还活着?”
李三在靠近她还有三尺的时候,终于受不了颠簸松手,被甩了出来,吃了一地灰尘,还啃了个血肉模糊辨不出种族的腿,扣着嗓子吐出来之后,才虚虚道:“活着,微死。”
尹月:“你说剑下留妖?”
尹月一脚踹在三只叠在一起的妖将身上,浑身染血,有自己的,也有敌族的,冷冷道:“为什么你不能早来,非要现在来...”
在她们都快收割的时候。
李三这才想起正事,喘着气道:“对,剑下留妖——幻海天有变,容道君,容有衡道君告诉我——”
“幻海天即将沦为献祭法阵,届时神明降临,灭世之战,避无可避——”
李三那张滑稽、平庸的脸上,逐渐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王霸之色,他看着那群匍匐在地奄奄一息的妖们,呵声道:“尔等听命!”
他脚底下青草愈翠。
“孤乃妖族之王,尔等与豹妖族长豹坝袭击孤的事情,按妖律当斩,当罪及同族三代——”
地上传来一声呜咽的豹吼,分明是不服。
却被李三更加急促的声音打断:“有什么不服的,孤讲给你们听,就一句话:孤是妖王,妖族无王,何以与人族抗衡,妖族无王,二十年以前的日子难道你们都忘了么?要灭王者,非蠢既坏,非蠢既坏啊!”
邹娥皇注意到李三身形微抖,但是他说话的时候,吐字又前所未有的坚定果决:“但是孤知道,你们受命于族长,并非本意,所以孤给你们将功补罪的机会,灭世之战在即...”
“人与妖之争,是国争,而灭世之战,则是天下生灵与外来之物之争,孰轻孰重,尔等就是未化形的小妖也该明白一二!”
“全军,断了胳膊地给孤捡上胳膊,瘸了腿的掺着棍走,灭世之战,人若要进,妖安敢退!”
豹妖们的呜咽声渐渐静了,转而代之的是一声破天嚎叫,自被邹娥皇拿剑串住的老豹妖口中嚎出。
...
邹娥皇是在村口的亭子那里找到姜印容的。
通灵玉早在进入幻海天时就派不上用场了,想要大规模地通知所有人,又避开那群诡异的村民,她印象里,只有一个人能对灵力掌握这样精准。
邹娥皇去的时候,姜印容正滑着轮椅,对着亭子下那半盘残破的棋,若有所思。
听完邹娥皇的需求后,姜印容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拒绝:“要我通知所有人?不,且别说我做不做的到,我就算真成功了,灵力耗尽,约等于废人,大战一触即发,拿什么保全自己。”
邹娥皇没再劝,拔腿就走。
果不其然,走出没有三步的时候,身后的人叫住了她。
女声语气玩味。
“就这么走了,不再劝劝我?”
邹娥皇脚步一顿。
心道鱼上钩了。
姜印容这人软硬不吃,再三试探只会让她更加厌烦,当即就走反而可能勾起她的好奇心。
“怎么劝你,”邹娥皇温和道。
“我认识的姜修士,倒下去了,仍能一遍遍站起来,因为北海有人等她回去,因为她志在天下,哪怕被追亡逐北,也信尚可一战。”
“现在我看见的姜修士,有力而不远行,身躯已经走出了,心还封在那里,一听事关天下这四个子就像被吓破了胆一样,张嘴就是逃。”
邹娥皇抚摸着这盘被盖了厚厚一层灰的棋盘,转头对姜印容道:“力尽尤可破,心尽了,那就只剩下一条死路了。”
力穷尤可破,心穷气难活。
姜印容不语。
许久,邹娥皇才听见一声清脆的冰响。
这个十几岁反了北海平家,在人世间禹禹独行,被排编了无数出话剧的女子,浓眉下那双淡若烟波的瞳眸,如晕开的墨点,微微一挑。
“邹娥皇。”
“说我没种?”
晶莹剔透的冰拔地而起,寸寸锋利冰刃撑起那面容寡淡的女子,略有薄茧的指腹掐着邹娥皇的下巴,姜印容微笑道:“可惜我不吃激将法,你该明白。”
极度的冰蓝与熊熊燃烧的心火之间,她们的面容贴的前所未有地近过。
近到姜印容恍惚间能看到十年前蜷缩在冰崖下的自己。
姜印容呼吸一窒。
她忽地觉得烫手,松开了指腹。
“我去,但是你记好。”
邹娥皇挠了挠刚刚被姜印容碰过的下巴,若有所思,一般戏剧里这种峰回路转的情况,都是要喊出一句口号,什么是为了天下,和你无关之类的...
下一秒,女子干涩的嗓音打断思绪。
“你要记好。”
姜印容定定地看着邹娥皇:“心怀天下的是姜英,偏居一隅的是姜印容。姜某这次去,名印容,因而不为天下。”
不为天下,那为什么?
邹娥皇后知后觉地听出了那份未尽之意,再抬起头的时候,坐着轮椅的姑娘已经滑远了,薄薄的冰也弥散在空中,就像从没有出现过。
只有一股幽远的梅香。
寒徹傲骨。
姜印容病弱但修长的手五指朝下,深深摁压在土地上,土壤中所有的水分凝结成冰,莹草结出寒霜,广袤无垠的土地,忽地一瞬间变得肃静。
姜印容吐了一口血。
一口血不多不少,正好映在片片寒霜之上。
...
树林深处,何九州一脸头疼地看着甩也甩不掉的小翠,没什么耐性地重复道:“我说了,我师父不在了,你不要缠着我,你是听不懂吗?”
小翠指了指他腰间配的西吹雪固执地不肯走,猴子吱吱地叫,豆豆眼里全是对何九州的指责。
一主一猴都不明白,剑还是当年的把好剑,怎么人就换了个皮子呢?
何九州头都大了,他求助地看向宴霜寒,发现对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忽地宴霜寒停住了,扬起手,低声道:“有情况。”
自从天机子逝世后宴霜寒黑色的靴履很久没有过停顿,此刻薄削底部却被冻住了。
黑暗的草坪里,唯有几行冰霜凝结的白字刺眼。
——幻海天内围集合,灭世之战。
银发剑修起剑。
峡谷窄道,一群穿着百家布的墨庄行者盯着在黄土路上凝结出的冰地,默不作语。
但好像风中又传来他们的窃窃私语。
灭世之战?灭世之战...去么,去么,去么...
去!
百布齐扬,番号为墨。
瀑布潭旁,藏在深色斗篷里看不清面容,行来散去都如同一团鬼雾的鬼谷众人不约而同地在脸上渗出寸寸冰寒。
碎石小溪旁、洞中山谷里...叫的上名号的,叫不上名号的,大门派,小门派,散修...甚至还有几个早该灭绝的邪修,都看着延展到自己履下的一片冰,停住了。
灭世之战。
去么,扬名还是赴死。
去么,救世还是无名。
去么,就算死了可能也没有名字留下。
去么...
“老子可是个唯利是图的散修啊!该死!”
肌肉扎实的大汉一脸见鬼地看着那块薄冰震脚。
不远处,传来了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老娘还特么地是个邪修呢!”
去么...
去的。
田野沟壑里,十几道身影已缠斗在一起。
容有衡咬着牙关血气,脸上已经被异目侵蚀灰掉了右眼,但他并不觉得疼,只是有些庆幸。
丑是丑了点,但师妹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