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么, 是一个构成极其简单的门派。
之所以说它简单,是因为这里没有杂役,山上的人, 你能看到的, 都是弟子。
这里甚至没有记名弟子的概念,每个人往上追几代,到最后总能和容有衡扯上关系, 和容有衡扯上关系后, 大约就可以说是道祖的直系玄徒。
也正是托了结构简单的福,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 众人口口相传, 比灵玉上传通信方便多了。
毕竟, 灵玉只是一对一聊天。
线下聊八卦却可以组个团了。
所以可以见得, 在这个结构简单的岛上是没什么秘密的...
那日邹娥皇找完青度,以越蓬盛为首的一群人就知道了秘境要提前开的消息。
而后几日邹娥皇找完谦立延、孙峰贰后, 方圆百里的岛内, 就连只会咩咩叫的羊怪都知道幻海天秘境一行的人选了。
青度,越蓬盛, 谦立延,孙峰贰,再加一个带队长老邹二师伯。
秘境的配置,按理来说该是五个弟子一个长老。
很明显如今才四个,还差一个弟子, 会是谁呢?
蓬莱弟子怀着这个疑惑,没等来最后一个弟子的名字,却等到了开设论道台的消息——
在临行那日的上午,会于观云亭下设论道台, 以一柱香为界,最后站在台中央的人,就是这最后一人。
一石惊起千层浪,不外乎也就是如此了。
能进幻海天秘境的机会如果公平地摆到每个人眼前的时候,没有人不会想抢这么一个名额。
拜托,那可是幻海天哎。
全修真界,最富有的秘境!!!
…
临行当天。
“呼。”
邹娥皇吁出了一口长气,满意地审视着她找青度几人临时搭好的论道台。
一会千万不要有人给她打塌了...
邹娥皇默默祈祷。
青度衣装整齐地蹲在邹娥皇身后,面无表情地运转灵气,然后运到丹田的位置时,腹下一阵绞痛,留不住的灵气像沙子一样溃散了。
越蓬盛:“噗嗤。”
下一瞬,捂着嘴偷笑的越蓬盛就被灵气注成的水浇了满头,他大怒,只听见青度冷冷一哼。
呵呵,运转一周灵气对她来说虽然还有点困难,但是浇他一泡水,还是轻轻松松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打起来了,邹娥皇想劝架,就听见谦立延说:“有两人来了。”
孙峰贰说:“走的还都是空路。”
邹娥皇闻声抬起头,只听得越蓬盛困惑,“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青度趁机又呲了他一脸水。
当清澈透亮的灵水沿着越蓬盛滴滴嗒嗒的发梢留下的时候,越蓬盛听见青度冷哼一声:“谦立延,能够眼观八方,孙峰贰能够耳听千里,去年排名混战战你不就是险些被他们俩联手打下去了么,还没个记性。”
越蓬盛恼地擦了把脸:“你怎么不说我最后是被你背刺给一巴掌推下去的,要不然我该是混战的第一。”
去年排名混战,明明青度都和他约好了联手 结果打到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这丫头贼坏,居然趁他不注意,一脚给他踹了下来。
两人的争吵声很快就被一片肃杀的刀枪声取代。
只见得一左一右两侧,杀出了一男一女,男子踩在左侧的树干上,一步一跳,手里持着一把长长的宽刀。
女子飞在半空里,舞着一把红缨枪。
两者一来一回,然而空气中只听刀剑铮鸣之音,不见脚步之声。
青度暗暗钦佩起了孙峰贰,这一男一女都是体修,脚步声本就轻,可居然被他听得清清楚楚,足以见得其功力。
邹娥皇听见一声哨子从山顶向四周传来,她抬起头,见道祖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半山腰的观云台——方才的哨声是他吹响的。
香烟在坛中,缓缓燃起。
竞争,已经开始了。
孙峰贰的耳朵动了动,四面八方,都传来了不同的声音。
人,很多人。
“这女子是殷三娘,”青度面露赞色,她望向那挥舞在半空的红缨枪,“双人赛的第十八名,红缨枪一出手,无人能敌。”
越蓬盛叹气:“她是很强,但是拿刀的那个是李宁玉,单挑血战到最后的汉子。”
“李宁玉不可能败。”
正如越蓬盛的猜想。
到了最后,威风凛凛的红缨枪被一刀挑出,李宁玉借着一柳条的力先荡到了论道台中央。殷三娘自知不敌,捡起刀悻悻离场。
但是李宁玉面无喜色,只因他踏上论道台的那一刻起,暗处亦有无数人也跳了上来。
“土沱子和书篓子这对也来了,”越蓬盛拍手叹道,“我还以为李宁玉要笑到最后,但是这两位来了,联手未必不能有转机。”
青度轻声:“他们两个算得了什么,黄婆婆竟也在——”
孙峰贰则说:“蓬岛之大,真是卧虎藏龙。”
香烟缓缓燃烧过半。
李宁玉终是不敌几人围攻,提着刀狠狠斩出一个气浪,带走一开始围攻他的两人后就下了论道台。
然后,这临时搭建的论道台,也在这样的全力一击下轰然倒塌。
邹娥皇:“…”
她就知道。
现在废墟上还有三个站着的人,黄婆婆、岳姑娘、飞刀张,各立在一个凸起的角上,无一不是狠角色,彼此之间也俱达成了共识,死死守着几个角,不让新的人上来。
像三根擎天柱。
香烟已经倒了四分之三了,只剩下一个指肚的长度。
能上的人基本上都上了,但这三个人却像钉子一样定在原地,约莫再有一呼吸,目前这稳定的三角同盟就会为了剩下的一个名额大打出手。
甚至现在,彼此之间已经有些虎视眈眈了。
邹娥皇叹了口气。
到了现在,大约可以确定了,姜英…印容估计是不会来了。
那个人恨自己,她该心知肚明。
因为她医好了姜英姑娘的眼,却永远毁了姜英姑娘的腿。
而名声鹤起的姜英,是个体修,前半生曾经靠的就是这双腿,号称扫花飞落叶,千军万马不留行。
所以那日世家擒住姜英,要拿的就是这双带姜英从婢女杀成一海统领的绝活;所以雪洞里,看不见的姜英担忧的不是那一双眼,而是无知无觉的双腿。
邹娥皇背过身,谦立延、孙峰贰两人当年都是跟着姜英一块来的,坦白来说,前日她甚至都没什么底气能叫动这两个人跟她下秘境。
哎。
下一瞬,邹娥皇却听一阵熟悉的轮椅声。
她猛然回头。
“谁?”
论道台上,原本针锋相对的三人暴喝一声。
黄婆婆从指尖射出三根银针,可刚刚离手,这三根银针就被一面冰墙冻住,三块角上凭空出现了一块冰地,从天而降的轮椅咕噜噜地滑出场地,然后砰地跌到地上,从滑溜溜的冰面上推走。
台下观战的明珠眉头一皱。
那个轮椅...好眼熟。
是那日的那个怪人!
只见论道台上一瞬间风云异变,银针伴着绫沙飞起,飞刀与冰霜相碰。
众人都不敢眨眼,唯见十几米内的温度骤然降低,先是黄婆婆被一脚从高处踹了下来,再是剩下的两人也如下饺子一样,一个个跳了下来。
此时,最后一段香烟化成灰落下。
时间终了。
台上迷雾散去。
那咕噜噜的轮椅一路滑到邹娥皇跟前,邹娥皇若有所思地回头,神色怔愣。
无数刺目的冰锥之后,一人的身影终于慢慢显露出来——
废墟上,灵力造的冰地里,姜印容素白的面容略带风沙,英气的长眉不动声色,淡漠的眼一扫四周,冰晶凝结的柱从空荡荡的裤腿下延伸,宛如迤逦的裙摆。
然后众人只见她微微笑了。
偏偏这笑意不达眼底,让人觉得傲慢。
可又或许这不是傲慢,是真刀实枪拼杀出来的睥睨。
所有人都纷纷屏吸。
没有人会想到最后站在中央的人会是一个生面孔。
一个没有双腿的女子。
“她是谁?为什么在看这边。”
自刚刚异变起,越蓬盛就被惊的失去了言语,直到此刻才缓过神来。
他身侧,青度沉声又重复了刚刚孙峰贰的话,“蓬岛之大,卧虎藏龙。”
而谦立延、孙峰贰两人则一言不发,单膝下跪朝着论道台的方向行礼。
越蓬盛小心翼翼地指着他们俩:“这是干什么?怎么都磕上了。”
青度视线一顿,微妙道:“我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姜印容。”
能让谦立延、孙峰贰如此,只此一人。
“我也知道她为什么往这边看了。”
不远处,青度看见,邹师伯正在抿嘴笑。
…
择出人后,便该是良辰启航。
观云台上,蓬莱道祖起手从袖间拿出了红哨。
一声哨响,神兽呼鸣,山野震震。
就连邹娥皇脚下的那半块地也在轻微晃动。
是镇魂兽要醒了。
邹娥皇轻轻眨眼,蓬莱弟子很难见到镇魂神兽,素日里哪怕对着天大声呼喊镇魂兽的名讳,多半也只是得了半个轻蔑的鼻息。
但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今天。
幻海天秘境,五大仙门共聚一堂,小门派与散修天骄亦在其列,这场浩大的修界盛宴,从出场方式开始就在被比较。
比谁家底蕴更厚,比谁家势力更强。
但无论怎么比,都不会有站在镇魂兽身上更拉风的出场了,除非昆仑肯把夜自咎的剑拿出来做飞行器。
“镇魂兽,”道祖立在云台上,踏云而出的神兽闻声骄傲地昂头长啸,黑白交杂的短毛沸沸扬扬地洒下。
邹娥皇被风吹到脸上的几根毛刺激地打了个喷嚏,齐大非偶,她身后的人群里亦传出来了几声此起彼伏的喷嚏。
还有的当场脸就生了疹子,痛苦的默默迎风流泪。
——其实吧...镇魂兽不常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有一个原因是,它毛多,掉的也特多...
道祖神情自若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短毛,呵呵笑了。
下一瞬,众人只见神兽腾云而起,道祖两手一并,九十九朵祥云纷至沓来,在半空里搭起了台阶。
邹娥皇等人走了上去。
天边隐隐传来祥乐,温润的灵气伴着乐音萦绕在每个人头顶。
“一愿吾蓬莱人,此去秘境,磨砺己身。”
“二愿吾蓬莱岛,千年万年,不灭其魂。”
“三愿吾镇魂兽,一载乘风,归来快意。”
“尔辈须知,我心应我,要做到纵使富贵迷人眼,也不善变其本心;而万死不辞,承诺的是哪怕命运多艰,至死方休而不悔。秘境之中,修炼之外,天灾人祸,具是修行。须知人心狭隘,不在灵器机缘之间,而人心之大,亦不可用一命一族来衡量。”
道祖沉声叮嘱。
镇魂神兽仰天长啸,腾风启航。
蓬乱的白毛被风一吹,漫山遍野于是又下了第二场雪。
此情此景。
邹娥皇禁不住想,当高傲的神兽臣服头颅变成坐骑,除了认主,便是认同。
……
邹娥皇从上镇魂兽身上回头,巍峨的蓬莱岛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圆点。
十几岁她离开蓬莱前往幻海天的时候,也曾心怀期待,意气风发,以为今后就该是扬名立万——开启一个叫邹剑仙的时代。
现在千年岁月须臾尔。
她再一次踩在镇魂兽的背上,听着神兽鼻音作冲锋号角,却已经从欢呼雀跃的人变成了沉稳的带队长老。
而身侧的五个人,哪怕是冷静的青度,见过风浪的姜印容,面上都有一瞬不显的雀跃。
这样的雀跃,叫年轻。
邹娥皇想。
她已算不得年轻,但是幸运的是,她身边总有人正年轻。
——这些人是如此风华正茂,要在这修真界开启一个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