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伯还没醒吗?”
青度回头, 只见越蓬盛推门而入,自顾自地搬了一个板凳坐下了。
“盯着我做什么?”他浑然不觉此刻气氛怪异,只呲牙一笑。
越蓬盛浑身上下生得最好的地方就是这口牙, 白的好像会发光。
还有他的嘴, 比一般人大许多,笑的时候不止能露八颗牙,甚至能看见十六颗。
青度板着脸道:“谦立延孙峰贰呢, 你们不是一起出去的么, 怎么现在你先回来了?”
越蓬盛满不在乎地扯了扯身上的彩色祝服, 答道:“他们一个用耳朵听, 一个用眼睛看, 搜集逍遥门消息够了, 我过去只是纯添乱。”
青度眼神微闪。
其实越蓬盛一直估错了一件事。
他总以为当初蓬莱不选他当这代大师兄, 是因为他比青度修为还差一点,其实不是的, 修为之上的差距不过是一两年就可以弥补的缺口, 主要是性子。
越蓬盛主修的是巫祝之力,向大地祈福, 向苍天求雨,非至性至烈者不能。从好的一面来说,越蓬盛其人肆意横行,这样的性子恰恰成全了他的天赋。从不好的方面来说么,越蓬盛太散漫、跳脱了, 像迸溅的雨点,琢磨不透轨迹。
再说的准确一点,这样的人是一匹独狼。
你看他爱笑活泼得紧,似乎是几人里最没有架子的一个, 但其实他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和你商量,只会擅自做决定,比如此刻,他觉得他没用,连事先知会一声都不曾就回来了。
青度:“我叫你去,是让你给他们俩打掩护的...算了,你既然回来了,那你在这里看着吧,我出去看看。”
她前脚踏出院门,后脚越蓬盛就收了脸上的散漫。
他对姜印容说:“她以前不会这样。”
姜印容挑眉,忽然觉得很有意思,问:“她?”
越蓬盛道:“青度。”
他顿了顿,又皮痒痒地贱笑了,“青度以前没有这样的好性子,我若敢这么和她说话,必要被打的爹妈不认识。”
姜印容平静陈述道:“她并没有变。”
“她如果金丹还在,此时你绝不会坐在椅子上。”
只是如今青度金丹不在了,又懒得和越蓬盛多费口舌,索性自己去了。
越蓬盛于是哑了音。
他满脸涨红,转了话题,将视线落在面容平静的邹娥皇脸上,盯着那忽明忽暗的红色火焰,面露羡慕道:“这就是渡劫神境么,做了一场梦就过去了,醒来之后,便可乘风化雨,撕裂空间,半步成神。”
姜印容轻笑了声,没反驳。
她看着邹娥皇在梦中不断蹙起的眉目,想,邹娥皇,这里竟还有蠢货羡慕你。
那边越蓬盛却忽然来了劲了,问道:“渡劫神境,我听人说和心魔劫差不多,会在梦里梦一些执念,魔障,你说邹师伯的魔障,会不会是昆仑剑皇,天下第一,年少时扫了她剑心的那个人?”
关于邹娥皇被折的剑骨,知者甚少,而关于她的剑心,则因为自带风云的宴霜寒,从某一种程度上来说,哪怕不知道邹娥皇是谁,也知道一见霜寒一灭剑心的雅故。
所以越蓬盛的疑问,看似是刻板印象,其实有理有据。
姜印容牵着邹娥皇的手。
那双手十年前她握着的时候,是对方带她走出雪山,她当时看不清,只能依赖着这双手的牵引。
如今姜印容终于又可以小心翼翼地牵着这双手,却只能在对方熟睡的时候。
她和她之间,所谓温情脉脉的时刻,总是要有个人闭眼的。
“不会。渡劫神境可看做心魔劫,是一个人对自己内心最本能的恐惧的折射。你哪怕不信你师伯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也该信,一个能迎来渡劫神境的人,她的心魔,绝不会是旁人,只会是她自己,苍生,天下。”
姜印容轻声呢喃:“这几千年,要过渡劫神境有千人耳,然而大乘,不过只有几个人罢了。”
邹娥皇。
拜托你,所以拜托你。
邹娥皇,请你一定要渡过去。
院外,青度略微走了几步,鼻尖却忽然嗅到了一股腥气。
妖兽的腥气。
青度寒眉一笼,几步远的位置,谦立延与孙峰贰彼此搀扶,踉踉跄跄地靠近——身后是一片冲天血光,而万里之上的高空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分明是亮的,却好像没有光透进来。
……
红光如血。
这是哪里。
邹娥皇愣愣地抬起头,四周都是一片灰白色的景象,她慢慢拔腿向前,这个时候才发现天地在下雪,漫天遍野都是雪,白茫茫的雪,厚厚的雪层沾湿了她的鞋。
而天际则是一片蔓延的红光。
不详的红光。
邹娥皇下意识地就要反手摸剑,这个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后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剑呢?
“嗖——”地一声,熟悉的剑光擦过邹娥皇的耳侧,她怔怔回头,看见了自己熟悉的那把厚黑剑,但是剑光掠影,它并没有向她飞来,而只是毫不留情地擦肩而过。
投入了一片虚影里。
此刻四面八方,又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无数把她的本命剑,从她身体穿插而过,接着大摇大摆地飞出。
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邹娥皇咦了一声。
她好像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了。
幻境。
通常情况下,幻境分为三种。
一种是幻术,幻阵也好、幻符也罢,还有幻咒、幻器...林林总总,不一概而论,为了方便,都统一叫做幻术。
一种是生死一线,类似于常说的走马灯,是临死之前所有人眼前都会过一遍的境像,传说有天赋大使命者,能从走马灯里找到时间的缺口,重返过去。
还有最后一种,就是渡劫神境。
是从合道突破到大乘之前,需要跨过的最后一个小境界。在这一境界下,除了要遭八十一道天雷劈之外,就是要跨过幻境的考验。
邹娥皇想,首先排除生死一线,这不是走马灯。
她缓缓环顾四周一圈后,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想,这不是幻术,幻术虽然变态,但还没有变态到连她今天穿的鞋都要脱掉的地步。
现在她双脚赤溜溜的,踏在这冰天雪地里,且不觉得冷,如果这真的是幻术的话,想要麻痹邹娥皇,最起码要容有衡尹月那样的修为。
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邹娥皇吐出一口白气。
渡劫神境。
她第一次碰见这玩意,是在一千年前,剿魔行动里。
在那场行动里,她第一次杀了人。
如果堕魔的魔修,也能算人的话,那确实是邹娥皇两辈子,第一次有主观意识地杀人。
当时剿魔行动刚开始,邹娥皇混在散修的队伍里,队伍很不幸,一上路就遇见了一个化神期魔将。
在那魔将即将杀了一名散修的时候,邹娥皇动了,她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下意识地使出了当时正在练的凌云剑诀,唰地一下,捅穿了魔修的心脏。
所有人都跟邹娥皇说,魔修残忍非人,失了智和魔物没有什么两样,但是他们没跟她说过——魔修流出来的也是血,和人一样的血,只是颜色深了。
黑红色的血,顺着树枝流在她手臂上,黏黏糊糊的。
下一瞬,邹娥皇耳边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是躲过一劫的散修抱着她的手,不住地说谢谢,而邹娥皇说没事。
真没事。
如果不是邹娥皇最后路过那魔修的尸体的时候,偶然一瞥,发现对方还在头上别了朵黄色的小花,她当时根本没意识到她杀的是一个有智慧的群体。
但也正是这一眼。
剿魔行动后,邹娥皇跑回了蓬莱岛,吐了个昏天暗地,闭关几年而不出。
在那几年里,她就曾经历过一次渡劫神境。
只是那次渡劫神境...她逃跑了。
还记得上一次即将踏入渡劫神境的道口前的幻境里,邹娥皇看见的不是这样白茫茫一片的雪,是酷暑,是干涸的土地,是风沙沉沉,而她背上的剑也在。
那柄黑剑,沉默地存在着。
现在,邹娥皇哈出了一口寒气。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当初她还算是大乘修为的时候,摸到了渡劫神境的边,于是拔腿就跑。如今修为尽散,不过是个化神,渡劫神境这东西来了,是躲也躲不过了。
在蓬莱,无论你是练气、筑基还是化神、合道,乃至大乘,都有相应对应的境界讲解,以防走上弯路,但却没有任何一节课关乎渡劫神境的。
好像从古至今,就没有人能清楚地讲明白,这个卡在合道和大乘之间的小境界,到底是什么。
因为每个人的渡劫神境都是不一样的。
好在众人嘴里,渡劫神境倒是有一样很统一,那就是心魔。
渡劫神境是这辈子大大小小心魔的集合体,所以在找到真正的道口前,一定会先遇见自己的心魔。
邹娥皇迎着雪,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雪地里,忽然又有一行参差不齐的脚步跟在她身侧,邹娥皇慢慢回头,却看见了过去自己的虚影。
心魔这就来了。
唯见那虚影化作腰间缠柳条的姑娘,举着厚重的笨剑,身姿却灵动轻盈如飞燕——
这是天骄宴前的她。
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只会日复一日的练剑。
那个时候,邹娥皇最羡慕的人是她的大师兄。
这样的心魔,叫嫉妒。
邹娥皇闭眼,如果心魔也会按时间顺序出现,那么下一个节点,毋庸置疑,就是那场丢脸至极的天骄宴了。
不知何时起,白茫茫的雪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瘆人的嬉笑。
舞剑的虚影慢慢佝住了腰,手里的厚剑不知何时起已经撤了,少女时期的邹娥皇满身都是伤,跌在地上,眼里充斥着恼怒和惊恐,盯着半空。
邹娥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道虚影。
还是来了。
这是天骄宴上的她。
彼时年轻气盛,以为这次终于成为了世界的主人公,却才发现天才如同过江之卿,于是初识世界的代价,就是碎了剑心。
这样的心魔,叫骄傲。
接下来,邹娥皇看见——
平生第一次给人下跪的自己;亲眼见证了朋友死亡的自己;东海龙宫夜闯十二次的自己;练剑练了无数次仍拔不出本命剑的自己;被骗了的自己...
痛苦,失望,难过,纷杂的情绪连续展现在对面那张和她生得一样的虚影上,瘆人的嬉笑声愈来愈高,暗处的东西也终于显现出来,原来是那只一直被邹娥皇带在袖子里的石妖的魂魄,这次跟着一块跳进了她的渡劫神境。
就说这东西当初还没死绝,剩了一口气跟着她。
邹娥皇叹了口气。
“我看见你的心魔了...嗬嗬...原来你竟是个这么胆小的人——”
石妖魂魄无形,鬼魅的声音充斥在邹娥皇耳侧。
酥麻地像有人吹了口气。
“为什么他们嘲笑你、贬低你、轻视你,你却不杀他们?”
“你明明有一剑,为何迟迟都不肯动,直到最近才借着剑脉提了起来?”
“是因为你不想伤人么,恐怕不是吧,是因为你是个懦夫,你是个胆小鬼,你根本不该学剑,你根本不配学剑,你的剑不认你,五千年前就不认你,五千年后,它不过是不得已才被你驱使,你还当它真的认可你了——”
“邹娥皇,承认吧,你根本不敢杀人。”
“当年不过是借助天火,你才得以灭了谢家,没有天火你根本不敢伤人,杀我不过借助那些个枉死的人,没有他们的推动,你敢为你自己的情绪拔剑么?你敢为自己杀人杀妖么?”
“邹娥皇,你不敢的。”
谁说我不敢?
邹娥皇想,我胆子大的很。
可她的脚却像生了重重的铅,定在了地上,或是这幻境里的雪越来越厚,堆积了她半个腿肚,竟无论如何也动不了了。
邹娥皇她浑身僵直。
“你若敢,就不会在明明没有天火的情况下,还要画地为牢,就像你的剑,永远都拘着,拘着算什么好剑?”
石妖讥讽的笑意愈来愈尖。
画地为牢,什么画地为牢。
邹娥皇低头,才发现她右手的双指不知何时起已经在雪地里绕着周身花了一个圆圆的圈,那个素来用来保护别人的避魔圈,这个时候竟然像囚禁住她自己的绳链。
邹娥皇眼睫微闪,忽然又是叹了口气。
险些中计。
“你说错了。”
她垂落的右手抬起,双指对着半空中漂浮的石妖魂魄。
那双指仿佛化作一柄刚直的剑,漫不经心地往下一划。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石妖的眼珠不断睁大,然后在下一刻,它看见一股无形的气朝他席卷而来。
在这样的气浪下,它无形的魂魄居然也被打了个粉碎。
“道本就是用来约束修真者的,若无画地为牢,就不会有万紫千红。”
“从来没有人给我画地为牢。”
“我也从未给自己画地为牢。”
“你以为我怕杀人,以前我也以为我怕杀人,但是现在我发现,杀你,我并不怕的,我怕的不是杀人,也不是死亡...”
邹娥皇的视线产生了一瞬间的迷茫。
这一刻石妖已经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了。
“我怕的是...”
“谁给我杀人的资格,谁给我的权利让我对别人的生死指手画脚——我笃定该杀的人,难道就一定该杀么?”
她又想起了别在那魔修身上俏皮可爱的小黄花。
这一刻剑骨成。
飙风卷雪,纷纷扬扬地刮起,又沸沸扬扬地落下,邹娥皇拔腿走出,双指仍有几分残余的热力。
她心里知道,这一次石妖,是真的死了。
在她的渡劫神境里碎了,那可就是真的碎了。
而现在,邹娥皇面前雪白的幻境褪去,只显露出了一条路。
那条路笔直,毫无边际,但是邹娥皇比谁都清楚地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天际。
就在刚刚的心魔缠绕里,她被迫重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她本异世之人,穿书而来此界。
她要求的道,是己道。
要行的剑,是问心。
要做的事,是救世。
所以她的渡劫神境,最后一劫,直通此界之上,直面此界天道。
无处可避。
从多年前,邹娥皇徒步而行苍云山顶,被道祖收至座下起,或者说从一开始她穿越至此事起,她唯一的宿命,五千年的纠结与汲汲营生早就是命中注定。
邹娥皇想。
这扯淡的命运。
碎了又生的剑心支着邹娥皇的那口气,折了又起的剑骨撑着邹娥皇的魂,暗暗发烫的剑脉通着邹娥皇的双臂。
这一路来,大雪越下越厚,哪怕是幻境,邹娥皇竟都觉得有些许地冷了。
……
青度微微仰头,她盯着无风无云的高空,耳边却传来了几阵和这平静的天空背道而驰的雷鸣声。青度眉心一跳,密州之行的惨痛回忆还在昨日,于是她立刻反应过来了那不对劲的地方。
拨开通灵玉往蓬莱传信,不出所料地毫无动静。
青度面无表情,这该死的熟悉。
此刻笼罩在逍遥门之上的,是星盘。
遮云蔽日,掩盖天机的星盘。
而雷声...一阵又一阵,声势浩大,乃青度闻所未闻,她脑海中此刻竟只有一个猜测,是邹师伯的渡劫神境的八十一道天雷——
阴差阳错,居然全劈在了这敌友不明的星盘上。
也不知算不算喜事。
“出什么事了?”
谦立延咳出了一口血气,青度这个时候才发现那号称目视千里的双眼,如今已经毁了一只。
“妖,一群妖。”
孙峰贰低声道,“我听见了一群妖的叫喊,谦立延看见了妖王久俊,还有一群至少是大妖级的妖兵妖将,就在逍遥门的禁地,它们嘴里喊着——”
孙峰贰话音未落,西边就传来了妖兽的嚎叫与人类的惨叫替他回答。
“杀!”
这声模糊的杀意与惊天动地的响声从西边一并传来的时候,青度的眼睛已经木了。
甚至都不需要孙峰贰再补充些什么,她就迅速知道现在发生了什么。
二十年,是一个说短不短,说长不长的时间,对于修真界大部分人来说,其实不过也就是须臾一弹指。
甚至上一次妖族与人族的战争,仿佛还在昨日。
金丹尽废的少女提起称手的坎天剑,沉着道:“你们回去,让越蓬盛不计代价守住院子,直到邹师伯醒来。若越蓬盛不愿意,就...”
青度撕下袖子上炯炯有神的镇魂兽袖章,交给谦立延。
“就请把这个给他。”
谦立延没问为何青度如此笃定越蓬盛有能力守住院子,正如他也不好奇“不计代价”里的代价,他只是捏住了手里的袖章,被毁掉的右眼微眨,道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