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谷西岭, 天下一霸。
说的便是这两地出生的人,常年瘴气笼罩,人么却一年比一年的嚣张了。
很久之前众人总觉得此句言过其实, 直到第一位西岭天女尹月求学蓬莱不得, 出世后为了泄愤先灭了初具规模的邪宗,并在邪宗的地盘上创立了如今的七彩阁。
众人才觉此女刁蛮,霸道一词, 竟意犹未尽。
此刻, 尹月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发, 呵笑道:“幻海天里面一定是有人的, 没见到人只能说明你我落后了, 但是本尊的词典里没有落后一词...所以, 什么时候撞上人, 什么时候咱们停路。”
另一厢,从树上呲溜一下就朝着邹娥皇袭来的东西, 还没过三秒就被人摁住了脖颈, 四只爪子在空中胡乱飞舞着。
确实是个猴子。
比起旁的猴子,这只猴子多张了一双带着羽毛的耳朵。
邹娥皇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了然地笑意。
然后对着旁边的众人道:“你们爱吃烤肉吗?就是架个火堆把猴子四只爪子绑上去烤。这年头送到嘴边的妖兽不多了。”
她捏着吱呀乱叫的猴, 轻笑一声,然后缓缓道:“难得来个投怀送抱的,咱们做人呐,要懂得珍惜。”
“不能辜负了它这身皮肉。”
于是,刚刚还吱呀乱叫的猴儿一下子僵住了, 只有两个大大的眼睛挤在框里,乌溜乌溜地转。
“这猴儿能听懂人话?”
越蓬盛稀奇地去同小猴儿握爪,结果好险没被挠了三道,立刻脸色一板, 对着邹娥皇道:“看来是不听话的顽猴一个了,背后估计也没什么主人,事不宜迟,现在就给它烤了。”
“吱——”
猴子这次换了语气,用那种特无辜特可怜地眼神盯着邹娥皇看。
邹娥皇将它的脖子那块的毛发掀开,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眼熟的花纹。
孙峰贰:“这是什么东西?怎么有些眼熟。”
越蓬盛则是一惊。
他认出来了。
那日西吹雪掉下的香囊,尹婉说是幻海天里面的东西时,越蓬盛就暗暗注意过那个花样。
和现在猴子背后的,一模一样。
邹娥皇一松手放开了猴子,那猴子喉咙里就发出一阵嘀哩咕噜地叫唤,但是就是不跑,站在三寸远的地方盯着邹娥皇。
邹娥皇歪头。
一人一猴大眼对小眼了许久,邹娥皇竟从一只猴子的视线里看出了类似于人类的复杂哀怨。
害。
邹娥皇终究是心软了。
她半蹲下身,挠了挠小猴的下巴,徐徐说:“那人既然都让你来寻我了,那我怎么能不去呢?”
众人有些纳闷,那人?什么意思。
越蓬盛于是问:“师伯,你认识这猴的原主人,也就是秘境的那群不死不灭的怪...村民?”
邹娥皇微笑道:“何止认识。”
“当年我和天机子命悬一线,就是这猴和它主人给我们救了,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也算我的半个恩人。”
“呵。”
幽幽山谷里,骤然传出一阵带笑的女音。
“让未开灵智的兽当你的恩人,你也算越长越出息了。”
“谁——”
孙峰贰耳朵一动,女子的声音分明从西面传来,但是他竟判断不出对方的位置。
可见来者实力高深莫测。
“尹月?”
邹娥皇这声其实并不确定。
直到那玲珑有致的人昂着下巴斜着眼睛朝她走了过来,耳熟又傲娇的鼻音重重一哼。
尹月嫌弃地一踢地上的小猴。
“这就是当初的那只猴?”
邹娥皇面不改色:“你说哪只。”
“还有哪只?那只把你和天机子折腾了个半死的衰猴,”夜色深深,尹月情不自禁地抿嘴笑了下,但又压了下去,冷冷道:“你真要跟着这只猴走?”
“怎么,不放心我?”
“谁不放心你…呸,谁关心你了。本阁主是觉得么,这猴一定是要带你们去找它的主人,也就是这里的原住民。”
尹月道:“我既然在这里看见了,就断没有让你们蓬莱领先的道理,你既然要跟着一只猴子走,那就带上七彩阁。”
“...”
“你不乐意?”
尹月又哼了下,威逼利诱:“你可得想清楚,本阁主这里人多,现在是和你商量,一会直接动手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邹娥皇只是慢悠悠地一抬眼,打量了尹月半响才道:“尹阁主,我听说你在几日前的会议上很威风嘛。”
“怎么了?”
“没什么,尹阁主,我就是好奇。”
邹娥皇嘘声道:“我听说你在那场会议上四两拨千斤,从鬼谷手里换了一座灵矿,又为了那神目一事重组了一个特别行动的盟会,隐隐有要和十四盟对抗之势——”
“你觉得我做的不对?”
尹月声音骤冷。
刹那间剑拔弩张,众人都呼吸一滞。
“没有,”邹娥皇只走过尹月,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只是想说,尹阁主在面对那些人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样小孩子过家家的威胁么。”
尹月一愣。
却只听邹娥皇轻声道:“你我之间,什么话不能直接地说。”
错了,尹月想,邹娥皇。
你我现在隔了两个门派的利益纷争,早不似、少年时。
那猴子一路蹦蹦跳跳。
好在路上没有几个人,只遇见几个双手合十的佛修,瞧着是无渡宗的。
尹月乜了那些和尚几眼,直把他们瞅地面红耳赤才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贴着邹娥皇耳朵道:“很久之前,我还以为你要当和尚,结果没想到你一鸣惊人,直接当着那宴霜寒的面吻了你家大师兄,你知道当时那昆仑脸黑成什么样了么。”
邹娥皇了悟。
剑修在修真界是出了名的孤寡。
而她和宴霜寒比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比对方先成家立业,人家黑脸也是正常。
邹娥皇吭哧吭哧了几声,有心要辩解几句,架不住脸色发红。
她不习惯和别人谈起现在已经和她变了个关系的师兄,之前青度和越蓬盛问起,她也只当没听见。
哪怕现在是尹月说这个,邹娥皇也总是有些害羞的。
师兄么...邹娥皇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男子薄软的唇,欲遮欲掩的身子。
尹月忽然叹道,“其实你们剑修很好懂,喜欢勾人的小妖精。但是有的人...不有的东西么,就跨物种了,我怎么揣摩他,也不明白他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邹娥皇:“…”
这姐真是几千年如一日的喜欢挑战高难度。
“月啊,”邹娥皇想了想说,“其实吧,道祖本体不是一朵云嘛,咱们人类的审美和他不一样哈,你想一朵云来说,他们的审美其实是...膨胀的。”
尹月不解:“什么意思?”
又走了几步路,众人穿过高高的树杈,尹月眯眼抬头看着天幕,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脸色苍白地拽着邹娥皇的衣角道:“你师父他喜欢...丰腴的?要多丰腴才行?”
邹娥皇怜悯地摇头:“之前蓬莱养过一只豕,足足有三百斤重,然道祖握着那豕的蹄子,咂舌,觉得还不够可爱。”
尹月面如死灰,失魂落魄。
猴子在前面吱吱地叫。
邹娥皇庆幸镇魂兽走得早,否则一定能和这顽猴打个天昏地裂。
又走了约有一炷香。
“前面是个亭子么?”
越蓬盛问。
有了亭子就代表有了人烟。
他虽然一路上一直听邹娥皇讲这个秘境里有人,这个秘境里人的奇特性,巴拉巴拉的,但是吧,真走到了,越蓬盛就未免有点害怕了。
不死不灭,听着咋那么有鬼呢。
越蓬盛悄悄地放慢了脚步,走在了青度后面。
亭子里摆着一盘棋。
大约是许久未有人下了,落了灰。
那猴儿走到这里就不动了,叽叽了两声就挂在邹娥皇的身上,亭子前再过几步拐角就是村落了。
夜深了。
哪怕这些秘境里的原住民都是些不死不灭的人,此刻家家户户的房门倒也紧闭,至少是睡觉的。
越蓬盛微微有些放心,欣慰地想,能睡觉好啊,能睡觉说明不是鬼。
独一处闪着些许的烛光。
脚步声踩在松垮的枝叶上,黑影慢慢从墙根处显露出来。
邹娥皇抬眼一扫。
两侧青瓦间,粗布麻衣的姑娘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手上持着烛台,立在路头。单看模样,和秘境外的姑娘们没有什么不同,然而浑身上下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之感,大约是因为那双眼睛过于地死气。
谦立延眼尖,瞧见了那姑娘手臂上和猴子如初一折的花纹。
咔哒地一声,挂在邹娥皇上身的猴子一下子粗溜下来,朝着那姑娘跑了过去。
“翠儿。”
这个名字在回忆里尘封了太久,但邹娥皇却一直记着,而且她知道,天机子是惦记最深的那个。
有一个头发胡子一把抓,死的时候只剩一捧灰的人,也记着这秘境里的姑娘;那精巧风流一出六月飞雪的西吹雪,长剑下挂着的配饰,多年未改的那枚香囊,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来、了。”
被邹娥皇叫做翠儿的人僵硬地一偏脖子,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闪过几丝急躁。
“他、呢?”
他是谁?众人心里一个嘀咕。
却见邹娥皇走过去,轻轻替翠儿把参差的毛发捋了一下,然后才微笑着回答。
“多年未见,翠儿姑娘风采未变,但是赵郎么,他已经变成了老头子了,不敢来见你了。”
翠儿没说话。
只有死气沉沉的眼睛睁得极大,因而显得空荡荡。
邹娥皇以为她哭了,然后伸手一试,才发现那姑娘面容仍只是如瓷器一般地冷,并没有多余的什么温度。
也就没有了多余的泪。
“我、感受到、香囊、就在、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