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众人面前的这个瘦高瘦高的、被邹娥皇唤作大壮的青年人就是这个村子里的村长。
一进屋里, 大壮的视线就掠过了邹娥皇手边的那把显眼的黑剑。
他情不自禁地震颤了一下。
大壮曾经是怕过剑的。
不过话说回来,谁能不怕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剑呢。
在大壮小的时候,他没见过剑, 他只见过村口一年一度戏台上, 那些演着仙人的戏子,将一把软剑舞的如雷似电,虎虎生威。
那个时候, 大壮还不怕。
那个时候, 他比较怕刀, 村里每逢杀鸡宰牛的时候, 都是一把寒光凌冽的刀立在木墩上, 然后屠夫手起刀落, 就是一地的鲜血淋漓, 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家畜,也会在那一刹那尸首分离。
可是后来大壮才发现, 刀是杀畜生的, 而剑是捅人的。
在剑下,人和畜生无异。
于是大壮第一次见到邹娥皇的时候, 其实很怕的。
没有他高的少女,却背了一把七尺的长剑。
如果一不小心,让剑压倒了,又算谁的?
思绪回笼,听到耳边邹娥皇那声尴尬的咳嗽, 大壮吸溜了一下鼻涕,将篮子里带来的土鸡蛋磕了个皮儿出来,剥完皮儿就硬塞到了邹娥皇手里。
“仙人,您多吃点, 这么久不见,都瘦了!”
角落里,越蓬盛目光瞅着那土鸡蛋几乎要攒出火星来。他嘴角默默地抽动了下,不是、等等、这个村落里怎么会有鸡啊。
在越蓬盛印象里,这些不死不灭的村民,应该是和魂体无异的状态,根本不需要吃喝,更别提养只鸡了。
结果现在一看,又有猴又有鸡...真是比外面的人还像是人哈。
邹娥皇接着光溜溜的鸡蛋,脸上烧得通红,环顾了一圈涌着进来的一群村民,道:“我听说...”
邹娥皇不知道怎么开口。
在她离开幻海天之前,她认识的这群村民其实一直都是正常的模样,除了个别会有些不正常的行为,比如小翠的自闭症,大家伙晚上的梦游...但是大部分情况下都是正常的。
最起码她离开幻海天之前,并不晓得这群人能不死不灭。
所以等她再次进入幻海天之后,她提醒蓬莱众人警惕这些村民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把这些村民陌生看待了。
可是昨日,邹娥皇看见熟悉的小翠。
心里的一角就已经慢慢地软了。
“仙人听说什么了?”大壮把鸡蛋往邹娥皇手里塞。
他的手掌是温热的,不像小翠。
邹娥皇于是一下子脱口而出:“我听说你们不死不灭!”
此言一出,房间里一片寂静,叽叽喳喳的村民们不动了,而蓬莱与七彩阁的人则是神情突变。
亲师伯咧,这是能说的吗?
好在大壮面色如常,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是苦笑道:“哪里听说的仙人,修士都不能不死不灭,何况我们这些不能修炼的凡人呢。只是一个人被外面的人捅了下,最后活了,他们就以讹传讹,传到最后传得这么厉害了。”
邹娥皇慢吞吞地哦了一声,她抬头认真地看着大壮的眼睛。
这个乡里的青年,长了双凹陷的窝儿眼。
大壮被她盯得发愣,下一刻就听见邹娥皇问:“那么,被捅了一刀的是谁,现在伤养的怎么样了,有没有后遗症?”
大壮这个时候反倒神色僵住了。
其实刚刚有那么几秒,他以为邹娥皇要问,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村民还音容未改,或者是问他幻海天和不死神木的关系,再不济问他那些传言里的事情几桩真几桩假。
但是她没有。
面对着大壮破绽百出的一句话,邹娥皇没有拿起也没有放下,只是认真地问,是哪个村民被伤着了,痛不痛,要不要紧,是不是还活着。
就好像初见,不知他们身上种种蹊跷的她一样。
五千年啊。
怎么归来还能这样的...平静与熟稔。
于是大壮的喉咙一下子就哑了,过了半响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低笑着回道:“是隆子那小子,没什么事,有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修士,捅了这小子一刀,但是没事的仙人。”
“俺们这里有草药特别管用,受了什么伤抹上也就好了,再加上那几日村民里给供奉的神坛磕足了头。”
“隆子这小子福大命大,也就挺过来了,你瞧,他今天也在呢。”
邹娥皇顺着大壮的手指望过去,果不其然看见了一脸麻的隆子。
见她放了心,大壮就又哭嚎上了:“仙人,你不要光为我们担忧,你看看自己,你瘦了,你瘦了好多啊——到底是谁虐待了你!是不是有人不让你吃饭?你在俺们这里都是可以上族谱的人了,咋还有人不给你饭吃呢——”
真是越说越离谱。
就连青度嘴角也开始抽抽了。
倒是邹娥皇神色一正,又抓住了个关键词,“你们有族谱?”
大壮抹泪的动作一顿,被她这个问题弄得不知所措。
“当然啦,仙人,俺们这儿是正儿八经的大村子,怎么可能没有族谱啊!俺们不仅有,还记载的特别详实,连哪个祖上出过修真者都记过。”
哦?
邹娥皇心念一动。如果真的有这本族谱的话,或许她就能推出一二个这个村的秘密了,就从上一代死的人开始推起,是什么变故,让这些人的后代进入幻海天,成为不死不灭的凡人。
邹娥皇想了想又问道:“我能看看那本族谱吗?”
“哎。”
大壮闻言一愣,但看着邹娥皇清浅的目光,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下了,“俺们早就把女仙当自己人了,女仙若是想看俺们的族谱,自然可行。”
“俺这就去寺堂取来。”
一出小院,没走几步,方才背还佝偻着的大壮,身形一变,慢慢地变得挺拔。
黄泥洼洼的道上,铃铛轻巧地响起,和这铃音一起响起的,还有风鼓吹起衣角的飒飒声,大壮原本忠厚的双眼忽然变得机敏,他微微一眯,看见了一女子红衣潋滟,宛若韶韶牡丹般地立在道上。
青烟四起,两相对视。
大壮率先握紧了盘在腰间的弯刀。
然而那女子却先笑了。
尹月素手勾起大壮的下巴,笑吟吟地警告道:“我不是邹娥皇。”
“你刚刚说的那些鬼话,恐怕也只有她肯信个十成十。”
什么寻医问药,什么神明庇护,都是假的。
尹月瞥了一眼大壮手臂上黑而婉转的花纹,哂笑着想,搞不好是邪门歪道在奏效。
“然而正因我不是邹娥皇。”
“所以没有什么救世情怀。你只要不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不去害本阁主护着的人,我没兴趣在你的地盘同你作对。 ”
尹月说完就松手离开。
但刚走出两步,黑黝黝的大壮就扬着声冲着尹月喊道:“敢问阁主,你护的人里面,都是姓尹的么——”
尹月脚步一顿。
她素来雷厉风行惯了,哪怕面对着几位长老的突然发难不过也就是四两拨千斤,但此刻倒好像真的被这个问题问倒了一样。
“也不是。”
尹月想了想说,倒底没说那三个字的名字。
…
大壮拿起族谱的前一刻,摸着族谱上一个个人的名字,又想起了刚刚邹娥皇问起的事情,一直挂在脸上的笑意渐渐地消失了。
大壮曾经是怕过剑的。
真的。
他怕每一个剑修都像邹娥皇一样,眉弯眼笑,称兄道弟,拿着一柄威风凛凛的黑剑,可也只懂得劈柴,连杀猪都要犹豫一二。
那还要叫他怎么下得去手?
他连骗她都会觉得于心不忍。
但是后来,大壮不怕剑了。
因为苍天眷顾,大壮遇见了一把杀人剑。
彼时锋利的剑刃终于不用在割麦子身上,而是捅进了隆子的侧腰,艳红的鲜血喷了大壮一身。
大壮心神怡旷,心想,这才对嘛。
波光粼粼的井面,大壮看见自己笑了。
只听那光鲜亮丽的仙人对着旁边的伙伴哂笑,“我当是什么,你们说的那些长生不死也太吓人了,不过也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罢了,区区凡人,怎能不死。”
“嗐——”
吹嘘完的剑修转过头来,没被那剖开肚子的死人吓着,反被大壮带血的笑吓得后退了三步。
“你这鸟人,”剑修横眉竖目,“怎笑得这样吓人!”
这是这个年轻剑修说的最后一句话。
脸上带笑的大壮毫无预兆地徒然暴起,左手弯刀右手锁喉,只是刹那,年轻的剑修就一个踉跄,半跪在地,止了呼吸。剑修身旁的伙伴被吓傻了,捂着嘴发出了仓促的一声尖叫,下一刻也被一刀没过胸膛。
不消片刻,大壮脸上的血浆就又糊了两层。
他脚下,方才还没了鼻息的隆子脸色慢慢地恢复了血气。被大壮弯刀杀了的两个修士,则是一瞬间地灰败了下去。
就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将两人的生机倒到隆子身上。
许久,隆子恢复了鼻息,缓慢地睁开眼看了看周遭血腥的一切,习以为常地捏着鼻子,神色如常地对大壮道:“这是第几个了,林子都快压不住了,下次少杀点。”
外界对于这个村落的很多传说都被神化了,真真假假只有当事人才知。不生不死,是谣言,可也不只是谣言。
一命总要一命偿。
这世上向来公道,无缘无故的死而复生,有时候要需要天材地宝加一个人竭尽心力,有的时候,只需要罪魁祸首的命。
毕竟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时间,是命。
没有白白复生的人,只有看不见的割喉一刀。
大壮曾经很怕剑的。
但众人搞错了,顶天立地的宋家庄大壮,怕的从不是杀人剑,而是君子剑。
杀人剑的剑芒再锋利,能照清的大壮也不过只是个阿谀逢迎的凡人。
而君子剑的剑芒下,大壮恍惚间却能看见一轮暖黄的圆月,在月下的幻海天不是一片荒芜,而是郁郁葱葱一片林,上了年纪的阿娘拍着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跟他说:
“宋成啊,当个好人。”
“当个无心无愧的好人。”
好。
娘...大壮在心里回答道:我会当个问心无愧的——
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