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萧持刚一醒来,一阵又一阵的酸痛感瞬间涌上,将他包裹。
他眉头微皱, 随即,他反应过来什么, 脸色微变。
昨夜他原本想另搬一床被子睡,免得他睡着了不小心压着她。
翁绿萼却不愿,说什么都要往他怀里钻。
萧持哪里敢拒绝, 又怎么舍得拒绝。
只能将她搂在怀里, 看着她很快就睡熟了, 自个儿却睁着眼睛, 失眠到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怀里睡着一个大宝贝, 他不敢乱动, 就算睡着了,也不敢乱动。
难怪身上那么酸。
萧持低下头, 就看见一个乌蓬蓬的脑袋。
怀里的人静静睡着,香馥馥的柔软身子完整地被他搂在怀里,严丝合缝, 就像是天生该长在他怀里那般, 再契合不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 外边儿照进来的天光被薄蓝色的纱帐挡去大半,透出朦朦胧胧的光晕,落在她带着细小绒毛的脸颊上, 面颊上丰盈的软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持看着她, 心绪愈发柔软。
他的视线慢慢下移。
实在很难想象,那样纤细婀娜的身体里, 正在孕育着他们的骨血。
他们的。
他们两个人的。
萧持唇角翘起,美滋滋地低头亲了她一口,小心翼翼地把人挪到另一侧枕头上,见她只是眼睫微颤,没有醒,萧持又等了等,见她睡沉了,这才起身。
杏香和丹榴也跟着兴奋了大半夜,等到天边刚刚泛起亮光,她们就再也按捺不住,利落地起了身。
又一头扎进了厨房。
听说有孕之人都容易胃口不好,女君本身就纤瘦,若是再见不到好吃的东西,只怕更没胃口了。
说不定,还会吐得比昨晚还要凶。
杏香想着丹榴昨夜和她讲的服侍有娠之人该注意的地方,揉着面团的手越发用力。
希望这小包子争气些,能哄得女君开胃多吃几个!
丹榴不知道杏香突然将擀面棒挥得虎虎生威是为了什么,她正忙着洗药炉子。
昨夜方大夫给女君开了安胎药,又特地交代她,要想让药性挥发到最好,得提前用几种中药熬煮过的水先在药炉子里闷上一个时辰,到时候再煎药,更是滋补。
两人在小厨房忙得热火朝天,直到有女使来寻她们:“二位姐姐,君侯传你们过去。”
君侯让她们俩过去?
杏香和丹榴对视一眼,默默传递出同一个怨念——君侯碍事!
……
萧持将他昨夜里睡不着时想到的,能尽量让她在没有他陪伴的日子里也能高高兴兴养胎的安排都一一告诉了杏香二人。
杏香和丹榴原本还有些不耐烦听萧持说话,但见他说的那些条条件件都是和女君有关,且都是为她好的事儿,她们也就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听他吩咐。
君侯要把黄姑接过来陪女君养胎?
丹榴一愣,随即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可是君侯最近做得最英明的一件事了!
虽然她和杏香自信能照顾好女君,但她们毕竟没有生养孩子的经验。
女君年纪轻,身子又娇弱,万一哪天有些什么不好,但她们却因为缺乏经验没有注意到,那可真是悔之晚矣。
黄姑能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来黄姑从前是女君的乳母,在女君眼中,说黄姑像她的半个母亲,那一点儿都不夸张。
二来,黄姑自身生养过,照顾起身怀有孕的女君来自然也更得心应手。
丹榴还想问几句诸如黄姑什么时候能到的事,却听见帷幔垂下的内室传出一点儿窸窸窣窣的动静,她们还来不及反应,就见一道峻挺身影嗖的一下从她们面前蹿了出去。
再回首,方才立在她们眼前的君侯已经不见了。
杏香乐呵呵的:“君侯好身手啊!”
丹榴忍笑。
不过她们知道两个主子的习惯——多半是要腻上一会儿的,正好,她们也趁着这个时候回小厨房继续刚刚没做完的事儿。
……
萧持心里挂念她,脚下步伐迈得愈发大,一掀开薄蓝色的帷幔,就见翁绿萼坐在床沿边,正在低着头穿鞋。
“醒了?”
萧持暗暗松了一口气,坐到她身边。
翁绿萼觑他一眼,用他从前说的话堵他:“没有,我在梦游。”
许是昨夜睡得好,她莹白脸庞上泛着淡淡的粉,眼波灵动,俏生生地嗔他一眼。
像是有什么痒痒的东西拂过他心廓。
浑身都麻酥酥的。
“梦游?我替你治一治,保准能好,别怕。”
说着,他低下头,亲昵地用鼻尖蹭了蹭她软软的脸颊。
没有直接的唇齿交缠,但这一刻,翁绿萼通过相触的肌理,轻而易举地感知到了他此时澎湃而纯粹的情绪。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她。
萧持看着怀里眸光迷蒙的美人,咬了咬牙,放开了她。
他现在不敢和她太过亲近,就怕一个激动,又让她不舒服。
他的体贴落在翁绿萼眼中,却被理解为了另一种意思。
“饿了没有?现在肚子还有没有不舒服,想要吐的感觉?”
萧持弯下腰,捏住她的脚踝,轻轻抬起,五个白白嫩嫩的脚趾似是感觉到他带了些烫意的注释,有些害羞地往里缩了缩。
啧,随了主人,脸皮薄,爱害羞。
他替她穿上鞋,直起腰,反应过来她还没有回答自己,有些奇怪地望去。
却见她抿着嘴唇,眼底依稀浮着破碎水光。
这是怎么了?
萧持一惊,差点儿就要扬声让丹榴去请大夫,注视着她扑过来的动作,手下意识地搂住她。
温香软玉在怀,他绷紧的神情却没有半分要松缓下来的迹象。
“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我就是了。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双身子的人?
”
要是他没注意,她扑上来的时候撞到他身上,磕碰到肚子,该怎么办?
听着他带了些不悦的责怪,翁绿萼又往他怀里钻了钻,瓮声瓮气道:“可我就是想贴着你,怎么办?”
翁绿萼也很苦恼。
自从知道有了身孕之后,她心底那股对于萧持的渴望像是藤曼一样疯涨,不疼,但是很折磨人。
她想和他肌肤相亲。
想靠着他、贴着他。
想让他的眼神完完整整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昨日方大夫叮嘱的那些话里,没说过会有这种反应啊?
翁绿萼犹在苦恼,不知萧持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若是没有肚子里那颗小豆芽,一大早的,见妻子这样热情,萧持定然会十分配合地将人摁回床榻上,拉下帷幔,拉着她再胡闹一个时辰。
但现在……
萧持僵着脸把她从自己怀里拉出来,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双委屈而迷蒙的美丽眼眸,别过脸去,艰难道:“不行,前三个月,不行……”
他不知是在劝翁绿萼,还是在劝自己。
翁绿萼一愣,瞪他一眼。
她只是想被他抱着,静静靠在他怀里发呆也是很好的。
谁想那档子事儿了!
翁绿萼恨恨地推他一把,又觉得不解气,举起手捶了他一下。
萧持挨打的动作分外娴熟。
还有心思给她揉手:“怎么又红了。”
单论长相来说,他无疑是极英俊的。
这样低垂着眼睫,皱着眉头关心人的样子,更是迷人极了。
糟了。
翁绿萼晕晕乎乎地想,好像被萧持那只野蜂子说对了。
她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儿馋他。
萧持恰好在此时抬起头来,翁绿萼连忙收了收脸上的神情,可不能让他看见。
但红扑扑的脸却出卖了她。
萧持只当没看见,压了压心底幽幽淌动着的欲.火,捏了捏软绵绵的脸颊肉,收回了手:“别耽误用早膳的时间,走了。”
翁绿萼看着他的手,神情莫测。
萧持挑眉。
翁绿萼慢吞吞道:“你刚刚,替我穿了鞋。还没洗手……”
语气哀怨,带着点小小嫌弃。
萧持被她逗乐了,自己嫌弃自己?
“这有什么?不都是你自个儿的东西?”
这话一出,萧持看着那张方桃譬李的美貌脸庞上酡红更浓,眉眼之间尽是羞赧风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他那话有歧义。
他之前,也没少做那种……咳,让她尝尝自己味道的事儿。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
气氛隐隐变得浓稠而旖旎。
有些危险。
萧持背过身去,把垂下的帷幔别在两边,又对着她伸出手,佯装无事发生:“女君还不起架?”
翁绿萼扑哧一笑,把手搭在他掌心。
……
就是再不舍,大军即将出征,萧持身为主帅,必须得去军营里继续与蔡显他们不断商量、精细行军作战的计划。
“我争取早些回来。不许在外面等我,天冷了,躺在竹椅上容易着凉。”语气霸道,萧持的眼神和动作很温柔,但说到后半句时,抬了抬眼,看向丹榴她们。
看向她们的那双眼睛冷冷的,看着很不好惹。
丹榴连忙点头应是:“君侯放心吧,婢会照顾好女君的。”
翁绿萼也点头:“放心吧,我又不是泥捏的人,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夫君去吧。”
她总是愿意体谅他。
萧持再也克制不住心中对她的喜爱之情,但在女使们面前,他不想像之前那样,随意与她亲近。
要做母亲的人了,应有她的体面与威严。
因此,他也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离去。
豫州的秋意凉薄,杏香拿了件披风过来,有轻暖的热意落在肩头,翁绿萼才收回视线。
她低下头,目光掠过尚且平坦的小腹,和里面的那颗小小豆芽默默道:
“你阿耶是个大英雄,他不是故意不陪你的。”
“不要怪他呀。”
杏香和丹榴见女君默默出了会儿神,才回应了她们让她进屋去休息的话,都有些心疼。
女君有喜,当然是天大的喜事。
但君侯,恐怕不日又要出征。
若两人都是去岁刚刚成亲时那样,冷冷淡淡,很是生疏,倒也罢了。
但现在,可不就是一对有情人只能被这乱糟糟的世道挟裹着生生分别么?
杏香叹了口气,又默默拜起了观音菩萨。
求观音大士保佑君侯战无不胜,平安归来。
……
翁绿萼有孕,萧持记着方大夫说的前三个月不能往外说此事,怕惊动了胎神的话。
向来对怪力乱神之事嗤之以鼻的人这回倒是十分忌惮,连遣人去平州接黄姑过来,也只打着想让她过来陪女君解闷的旗号。
但心爱的人有了身孕,萧持由内而外地感到喜悦,浑身上下那股春风得意的劲儿挡也挡不住。
他的好心情在听到近日隐隐流传在豫州士族内的一则流言时,戛然而止。
“谁说我和李三娘有一段旧情,迫于家有悍妇,才无奈断情?”
萧持面色铁青,手掌带风,狠狠拍向面前的黄花梨方桌,上面的酒水菜肴顿时被颠了个踉跄。
这不是明摆着要给他添堵吗?
是谁,是谁要害他?!
邀了数回,好不容易让萧持点头答应出来赴宴的张运吓了一跳。
“只是提一嘴罢了,君侯你那么激动作甚。”
君侯将李三娘送回隋州陈家,让他们狗咬狗,后头又一脚将那一家子牛鬼蛇神发配去吃瘴气的事儿,张运一早就知道了。
因此他听到这则流言时,只觉得好笑,和家中妻子分享之后,却被她提醒,这里边儿应该有人动了手脚。
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如今却被翻出来。
且传播流言的人,不偏不倚,还是与萧侯夫妻隐隐不对付的豫州士族。
这里边儿可不就明摆着有事吗?
论率兵打仗,张运是世间难得的一员猛将,但说起那些隐私之事,他一窍不通,听了都觉得头疼,只磕磕巴巴地把柳香云的分析转述给萧持听。
同样坐在席上的隋光远皱眉。
萧持听完,倒是没有继续发怒,他懒得和碎嘴的妇人计较:“将她们的丈夫叫出来,挨个让我打两拳,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他知道,姁姁一直担心他杀孽太重,还起过要去庙宇里斋戒进香,为他祈福的念头。
这回从轻发落,就当作替她与他们的孩子积德。
萧持自以为十分体贴,张运脸上的笑一僵。
那些被养得细皮嫩肉的世家公子哪里经得住你的两拳啊!
你直说想将人打个半死出出气,不就得了?
……
自此之后,豫州各大士族突然老实了许多。
翁绿萼鲜少再出门去,还不知道豫州的天在萧持的铁拳之下变了又变。
她现在满心都是他明日就要离开豫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