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略皱了皱眉, 他不大喜欢看见翁绿萼这副紧张到板正的样子。
自然了,在某些时候,比方说床榻上, 她紧张些,他们两人都得趣。
眼下这儿, 有什么必要?
“愣着干什么?阿娘是见你只顾着和阿姐说话,冷落了我,叫你坐过来, 好多陪陪我。”萧持说着, 还转头看向瑾夫人, 笑了笑, “还是阿娘最懂儿子的心思。”
她垂在身侧的手腕被萧持轻轻一拉,翁绿萼顺着力道坐到了他身边的位置。
翁绿萼有些迟疑地看向他, 她刚刚不是没看到瑾夫人脸上的表情。
萧持挑了挑眉, 把手里的茶盏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发什么呆?喝茶。”
翁绿萼下意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汤色深橙黄,香气浓长,是武夷岩茶。
她平时喝绿茶更多些, 但偶尔试试这类乌龙茶, 也不错。
萧持见她连喝了几口, 眼尾微微挑高。
“嘻。”徐琛行没忍住,笑了一声。
大人们真笨!小舅母把舅舅的茶盏端起来喝了!
很快,他那年纪大却依旧龙精虎猛的舅舅的眼刀子就丢过来了。
徐琛行状似老实地低下头去, 心里却在偷偷撇嘴, 他不把小舅母喝错了舅舅那盏茶的事儿说出来,是为了给小舅母面子, 才不是屈服于舅舅的淫.威!
见萧持明着摆出一副维护妻子的样子,瑾夫人心里的落差感愈发大,一张瘦长脸耷拉得更明显了些,但她舍不得,也不敢对萧持说重话,只能不咸不淡地顺着台阶下了:“我想和你媳妇儿说两句话,你倒好,巴巴儿地凑过来夺了话头。”
萧持一哂,无甚所谓道:“儿子不常在家,绿萼日日都在您膝下尽孝。您想和她说话,日后多的是机会。”
言下之意是,何必跟他抢人。
瑾夫人不大高兴,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这儿子倒好,比谁都要偏心眼他媳妇儿。
“奉谦在外辛苦,在家里边儿何苦还要他不舒坦,随他去呗。”萧皎最近热衷于和瑾夫人唱反调,见她皱着眉看向自己,一点儿也不慌,还笑着看向萧持,“正好后日就是阿娘的五十寿辰了,奉谦可能留在家里,与咱们一块儿为阿娘贺寿?”
萧持点头,徐州虽难啃,但总算将它收入囊中。这一步迈得有些冒进,好在结果总是好的。在回程前,他便与蔡显等人商议好了,待大军休养生息一段时日,再等等,雄州那边新制的兵器补给也会来了。
要不要,让翁临阳揽下这个活计?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萧持无情掐灭。
翁临阳一来,他的妻就不会将注意力全部放在他一人身上。
光是预想,萧持都觉得不能忍受翁绿萼这种分不清孰轻孰重的行为。
翁绿萼浑不知道萧持此时在想什么,见瑾夫人因为儿子能留在家中替她过寿,脸上神情愈发和缓,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瑾夫人不喜欢她,她心知肚明,除了应有的礼节问候,也不想主动凑到她面前去贴人冷脸。
但能主动省些麻烦,也是不错的。
萧持掌心一麻。
他眯了眯眼,翁绿萼借着垂下的袖子,柔嫩指腹在他掌心轻轻划过,见他望来,还一点儿做了挑.逗之举的心虚都无,笑盈盈地看向他,嘴唇无声翕合。
萧持认出来了。
她说的是,多谢夫君。
美人眼波转动,玉质凝肤,盈盈望来的眼神里似有钩子在拖动他霎那间绷紧的心神。
萧持疑心她手上是不是抹了什么致幻的药粉。
要不然,他的心怎么会跳得这样快。
·
翁绿萼虽然感谢萧持在瑾夫人面前护住了她,但她还是有些怵他——这人冷不丁地开了窍之后,更让她吃不消了。
她借口要去萧皎那儿挑花样子,再和愫真一块儿试试用古籍上的法子来给丝线染色。
徐愫真听了,自然是满心欢喜,她喜欢和小舅母一块儿做事情。小舅母身上香香软软的,人又温柔耐心,会陪着她做好多有趣的事儿。
萧持有心逮她回去,却也无奈。
薛航被此一战打击得元气大伤,徐州已成他囊中物,下一步该如何部署,又该在哪些州郡增设卫兵。
还有犒劳将士、抚恤遗孀的事情急需有个章程。
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她们在万合堂前的垂花门分别。
“夫君。”
萧持回头,英俊迫人的眉眼在炽烈的天光下也笼上了一层绒绒的光晕:“有事?”
翁绿萼微笑着看向他:“你晚膳若是赶不及回来用,可否派人回来告知一声?我叫人给你送去。”
在外征战数日,他整个人都瘦了一些,气势愈发凌厉,看着更凶了。
翁绿萼投桃报李,做衣裳那些活儿太琐碎、费时间,不如给他做些好吃的补一补。
萧持略扬了扬下颌,而后点头,佯装为难道:“好吧,虽说军衙中不得有女子擅入。但看在你对我一片痴心的份上,我暂为你破一次例!”
“行了,回去吧!”
说完,他大步往外走去。
翁绿萼的笑意僵在脸上。
她没说要亲自去啊!
看着小舅母漂亮的脸被鼓成了包子状,徐愫真拉了拉她的衣袖,比了一个手势。
翁绿萼轻轻哼了一声,对着她抱怨:“你舅舅有时候真坏。”
徐愫真捂嘴笑,又很快回应她——‘但很俊!’
翁绿萼捏了捏她嫩嫩的小脸蛋。
又挨了一顿批斗的萧皎慢吞吞地从她们身后跟上来。
翁绿萼招呼她:“阿姐可要一块儿去选花样子?”
萧皎摇了摇头,连着残存的郁闷之气一块儿甩到身后。
见她十分熟练地捂住了在一旁还一脸懵的徐愫真的耳朵,翁绿萼就知道她要干嘛去了,微红着脸摆了摆手:“阿姐不必说了,你,你忙去吧!”
她这副羞赧得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让萧皎哈哈大笑出声,她揉了揉女儿的头,又揉了揉弟妹的脸,十分潇洒地扬长而去。
翁绿萼看着她鲜活恣意的背影,对着徐愫真道:“你阿娘,也很俊,对吧?”
徐愫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
翁绿萼今日在徐愫真那儿消磨了大半日的光景,直到下午些,愫真身边伺候的秋彤过来禀告,说是中衡院的西平过来替君侯传话。
翁绿萼垂下头,将已经染好色、干透了的丝线慢慢卷在一起:“嗯,叫他进来吧。”
西平是个爱笑的,见了翁绿萼,他更是笑成了一朵花:“女君,君侯传话回来,说是军衙里事忙,得劳女君您亲自去一趟,给君侯送膳过去呢。”
翁绿萼抿了抿唇,应了声好。
西平脸上的笑意更甚:“君侯伐薛航、夺徐州,实在辛苦。奴瞧君侯瘦削不少,都觉得心疼钦佩,更何况是女君呢?不过有女君您照顾君侯的起居,君侯定能快快地恢复过来!”
翁绿萼不想说话。
他还没恢复过来,就能折腾得她欲哭无泪。恢复了,还了得?!
但该做的事儿还是躲不过。
翁绿萼暗暗叹了口气,摸了摸小娘子绒绒的发顶:“我明日再过来陪你。”
徐愫真特别懂事地摇头,告诉她多陪陪舅舅。
阿娘和她说过,舅舅在外面当大将军,打坏人,很是辛苦。徐愫真很喜欢小舅母,却也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和舅舅抢人。
“小舅母,多陪舅舅。”
看着小娘子弯弯的笑眼,翁绿萼觉得心里发软,点头应下:“好,都听我们愫真的。”
徐愫真脸红红地挽着她的手,直送她到了垂花门外,这才不舍地转身回了屋。
回中衡院的路上,翁绿萼有些漫无边际地想,要是能有个像愫真一样的女儿就好了。
但她忽然又想起从前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一句话——‘女类其父’。
翁绿萼皱眉,若是生出一个模样、脾性都像萧持的女儿。
那得是个小霸王吧?
看着女君脸上不自觉露出的动人笑容,杏香忍不住问她:“女君在想什么?笑得这样开心。”
翁绿萼抿唇笑,摇了摇头,没说话。
要是真说出去了,杏香她们做起小孩子的兜衣鞋子来,怕是更得劲儿了。
只不过,夫妻敦伦这件事过后,免不了要有生儿育女的可能。
孩子……
翁绿萼默默喊停自己的胡思乱想,在这个世道下、这个君侯府里,她唯有做好萧持妻子这一个身份,才能保全她自己,保全更多人。
每次想到现实的问题,总是让人心里发堵。
翁绿萼轻轻叹了口气。
但愿萧持对她这具身子的迷恋,能够长久一些。
·
平州的初夏,带着一股子让人心浮气躁的热烈。
萧皎倚在床上,她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罗衣,但还是觉得身上燥得慌,见青年又要不声不响地把脸贴近她的手臂,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推开又要贴上来的人:“热。别挨着我。”
她的手臂像是寒朔从未触碰过,只在脑海中想象过的丝绸一样柔软、细腻,寒朔下意识用脸蹭了蹭她的手臂,招来警告的一瞥后,他有些沮丧地低下头去。
比常人更高一些的体温,在他只充斥着饥饿、贫瘠与灰色的过去,是一件好事。
他蜷缩着,熬过了那么多个冬日。
现在才能跪在她脚边。
虽然被她小小地嫌弃了,但寒朔还是很感谢自己有着这样一个,姑且称之为优点的东西。
他拿过一旁的扇子,不甚熟练地给她慢慢扇着风,见萧皎脸色愈发和缓,愿意给他一个笑脸了,寒朔心里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又贴近了她。
萧皎这回没有推开他。
寒朔想让她更高兴,更……离不开他。
“再来一次吧?”
萧皎听他这样说,微讶地挑了挑眉。
这十八九的小男人,精力这般好么?前不久才出了一个多时辰的力气,这会儿子又能了?
寒朔误将她的沉默当成了拒绝,知道她不想再出汗,低声道:“舌头……没有那么热。”
罢了,看他这谨小慎微的样子,也怪惹人怜爱的。
萧皎眼睛微眯,懒懒地躺了下去。
她同意了!
寒朔那双狭长而漂亮的眼睛飞快闪过几分喜悦的光。
他轻轻吻了上去。
慵懒的初夏午后,萧皎不自觉地伸长了脖颈,神思有片刻的浑沌。
头一回体验这种法子,感觉,倒也不错。
只是还是出了些汗。
寒朔从轻薄的罗衣下钻出来,抬起头,那张总是微微上扬的唇泛着靡丽的红,他生得妖异而俊美,整个人的气质却带着水一般的忧愁。
这样的反差让他整个人都充斥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美。
萧皎望着他,感慨地想到,也不怪自己当日英雄救美,为色所迷。
要不是他挨着鞭子还不忘露出一张脸来勾引她,她会有这个机会吗?
如此想着,萧皎心里更没有负担了。
寒朔有些心虚地打了水来给她擦拭身子,殷切服侍过她一道之后,又说:“奴去给你湃一些樱桃吃,好不好?”
这处小院里有颗樱桃树,此时正是樱桃成熟的时节,颗颗圆润饱满的樱桃像是玛瑙丸一样堆在一起,看着十分喜人。
萧皎想着待会儿回府的时候也摘一些樱桃给绿萼和愫真她们送去,回过神来,才发现寒朔仍然在盯着自己,像是一只没有主人发号施令,就不会乱动的大狗。
“嗯,去吧。”
萧皎有些累了,闭上眼小憩。
寒朔干劲儿满满地穿好衣裳出去了。
她们却不知道,此时的小院外,正有一伙不速之客。
得知此处宅院价格虽合适,但位置未免太偏,苏青华犹有些不高兴,问牙人:“还有没有更好的?这儿瞧着,太寒酸了些。”
牙人打着哈哈,带着她们看了四五处宅子,哪哪儿都能挑出问题来,他伺候得心累:“咱们君侯雄武,眼看着是越来越多的人想在平州城里扎根了。您二位想买地段好、又通透的宅子,要么把这银子再往上加一加,要么,就只能等等机会,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愿意出手了。”
徐中岳见爱妾闷闷不乐,搂她在怀中安慰道:“罢了,咱们来平州的次数也不多。住在客栈里也是一样的。”
他很是体贴,苏青华却道:“这怎么行呢?愫真小姐与小郎君来见您的话,孩子们住惯了君侯府这样的地方,要和您在小小的客栈驿房里说话,怕是也不习惯。郎君一片慈父之心,妾不愿叫谁轻看了去。”
一番柔声细语,处处都在为他思量。徐中
岳不由得大受感动,面露动容之色,轻轻拥她入怀:“你总是这样为他人考量,全然不顾自己。”
前几年,他对着前妻带走的两个孩子也不怎么上心。但苏青华迟迟没有身孕,这一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徐中岳一是经不住家里老太君的哭缠,二是自己心里也有些后悔,便想着多来平州,与两个孩子修好关系。
苏青华一脸甜蜜的笑:“郎君对妾这么好,妾为郎君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两人郎情妾意了好一会儿,身后的长随和女使们麻木地低着头,只当看不见。
苏青华无意中看见隔壁小院墙壁后隐隐露出有一颗绿中泛红的果树,她不由得摸了摸高耸的肚腹,她有孕这些时日以来,为了保持身材,每顿都尽量少吃。但看着那果子,不知怎得,她口齿生津,有些想吃。
她羞答答地将此事与徐中岳说了,徐中岳爱极了她这副含羞的小女人姿态,笑道:“这有何妨。”
随即,竟是亲自上前叩门,想要问主人家要一碗樱桃。
寒朔正逐颗逐颗地洗着樱桃,他害怕自己粗糙的手会磨坏了娇嫩的樱桃,动作很是小心翼翼,在听到外边儿的敲门声时,他皱了皱眉,回头望了一眼,见房门掩着,他擦了擦手,过去开门。
徐中岳见来开门的是个样貌昳丽、神情冷淡的青年,脸上的笑意微收。
这小子,看着妖里妖气的,不会只是这家主人养的书童通房之类的玩意儿吧?
徐中岳自诩出身名门,浑身气度高华,若不是为了怀有身孕的爱妾,他是不会自贬身价与这等卑贱浪.荡之人说话的。
“做什么?”寒朔很不耐烦,若不是他来敲门,他已经把湃好的樱桃送去她面前了,说不定,还能得她一个笑脸。
徐中岳望向他身后那颗翠叶红果的樱桃树,暂时按捺住心头的不满,客气道:“这位小哥,我夫人想吃樱桃,不知你可否割爱?自然了,不会叫你白出力气,你去摘一碗樱桃给我,我给你十两银子,如何?”
“不如何。”
寒朔冷冰冰地说完,就把门给关上了。
吃了一鼻子灰的徐中岳含着怒色回到了马车上,苏青华见他两手空空,脸上还带着不悦之色,下意识收了收脸上的笑。
徐中岳与她说了那小子的无礼之举,堂堂黄州徐氏的长子,被一个小家小户的奴才给下了脸面,他心中自然不舒坦,连带着对想吃樱桃的苏青华也生了几分埋怨,脸上就表露出来了几分,看得苏青华心里一凉。
苏青华拉过他的手替他拍背顺气,歉疚道:“是妾不好,平白浪费了郎君对妾的一片情意,叫那起子人给糟蹋了去。”
她一番卖力地哄劝撒娇,总算叫徐中岳展颜。
苏青华对那户人家自然也是存了几分气的,她倚在徐中岳肩头,幽幽道:“郎君身份贵重,却被那等小人下了脸面。您宽和仁厚,不愿与他计较。可妾只是一后宅小女子罢了,郎君骂妾心性狭隘也好,说妾手段狠辣也罢,妾总归要那人倒倒霉,给郎君出气。”
她如此真心为他,甚至为了他不惜去做那些她从不屑于做的事儿,徐中岳大受感动,嘴上虽然说着何必与那种人计较,但语气并不强硬,可见只是虚模假样地装腔几句而已。
不过两人,一人有心逢迎,一人顺势下坡,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一丝阴翳也随之消弭。
马车驶向她们暂居的客栈之前,苏青华叫了人盯着那户人家,吩咐下去,若见那小子出门,便套麻袋将他狠狠打一顿。
打死打残都不拘,不过是一小门户的奴才,她有什么可怕的。
领命前去盯梢的人唤作翠苔,是自苏青华入府投奔她姑母之前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女使。
翠苔躲在巷子太平缸旁,看见惹了主君与娘子不悦的那个青年与一个女人姿态亲昵地一同出了门时,先是鄙夷,觉得娘子猜得没错,那小子果然是人养在外边儿的外室。
但当她看清女人的脸,又有些不可置信,她连忙搓了搓眼睛,就是记忆里那张英气妩媚的脸没错。
这人,这人——分明是主君的前妻,她们娘子的死对头啊!
翠苔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动静,见寒朔送萧皎登了马车之后,又在门口伫立良久,才转身关了门回屋,翠苔瞪大了有些酸涩的眼睛。
难怪那个小子一脸天不怕地不怕!原来他竟然是主君的前妻养在外边儿的小娇娇!
翠苔眼珠子一转,连忙将此事回去告与苏青华听。
苏青华知道此事,先是一怔,随即摇着头笑了起来。
“姐姐啊姐姐……你怎么自甘堕落,和那等卑贱之人鬼混在一起。”苏青华语气中带了些遗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她一直都知道,徐中岳心中对萧皎还存了几分情,是亏欠,是夫妻之情尚未消散?
苏青华不愿深思,她只知道,要是将萧皎养了外室这事捅出去,她的郎君心里,就不会再有别的女人的影子。
几日后瑾夫人的寿宴上将会发生什么乱子,此时的众人还不得而知。
·
马车咕噜噜走了将近一刻钟之后,慢慢停了下来。
翁绿萼下了马车,杏香跟在她身后提着食盒,看着在暮色下愈发显得威严冷峻的军衙,不敢乱说话,老老实实地跟在翁绿萼身边,由张翼引着她们去往萧持平时处理事务的东屋。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天幕中甚至依稀可见圆月的轮廓。
“女君,请。”
翁绿萼接过杏香手中的食盒,对着她与张翼颔首笑了笑,进了东屋。
萧持一早就听到动静了,但他仍坐在桌案后,直到那股幽幽香气近在咫尺,他才抬起头,不大高兴道:“怎么才来?”
她再来迟两步,他都想骑马回去质问她,是不是又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翁绿萼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他从桌案后站起来,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挑剔地打量了下她拎着红木食盒的两条小细胳膊,嗤了一声,走过来,将餐盒接了过去。
“女人做事,慢吞吞的!急人。”
翁绿萼见他嘴上刻薄,手上动作却很麻利地将碗碟都拿了出来,没有叫她动手,抿唇笑了笑,见西边屏风后儿黄花梨三足架上摆着洗漱用的水盆和巾子,她走过去打湿了巾子,递给他净手:“夫君快用膳吧。”
三菜一汤都还堵不上他的嘴?
萧持看了看菜色。
炖鹿肉、辣炒鸡块,五宝鲜蔬,还伴着一道笋丝瑶柱汤。
萧持到这时候才觉得腹中空空。
上回她亲手做了早膳送来时,萧持就知道她的庖厨之艺很是了得,无奈那时候开罪了她,她不愿给他好脸子,更不会再亲自做饭给他吃。
这会儿终于又吃到了。
萧持叹了口气,带着些苦尽甘来的意味,在翁绿萼带了些古怪不解的眼神中,吃得又快又猛,几筷子下去,一碟子肉就快见了底,但却没有让人觉得粗鲁。
翁绿萼在旁边耐心地等他用完,见他放下竹箸,贴心地斟了一杯清茶递过去给他漱口,而后才笑吟吟地问他:“夫君觉得滋味如何?”
萧持余光觑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碗碟,勉强道:“尚可。就是分量少了些。”
她准备的分量都够两个成年男子一顿的量了,分明是他太能吃。
心里这么想着,翁绿萼面上只敷衍道:“是,那我下回多带些来。”
“还有下回?”似是戳中了她的什么小算盘一般,萧持下巴微抬,“军衙乃是机密重地,岂是你这样的妇道人家想进就进的!哪怕你再想与我多些相处的时候,也得注意分寸,别给人落下话柄。”
听了他一番训斥之后的翁绿萼:……
“是,我这就回去,不打扰君侯您励精图治了。”
翁绿萼也来了脾气,两人昨夜才做过那样的亲密事,无论男女,在捅破那层窗户纸之后,对彼此的观感总会发生一些微妙的变化。
萧持这样厚颜无赖,翁绿萼也不想奉陪了,拎起食盒就要往外走。
萧持看着她说走就走的袅娜背影,先是一愣,随即沉声道:“站住。”
“我让你走了吗?”萧持凶着脸上前两步,接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看到了她绷紧的脸,他心一梗,别扭道,“……陪我消消食,再走。”
军衙里积的文书太多,他归家时,她只怕都睡熟了。
翁绿萼手上一轻,食盒被他拿了过去。
他打开门,把食盒拿给在阶下等着的杏香,又叫她退远些。
杏香见君侯与女君一块儿出来,又不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心里纳闷,接过食盒之后就乖乖地退到了更远一些的垂花门外。
“还不高兴?”萧持试着牵过她的手,又软又嫩,像豆腐。
翁绿萼没有拒绝,但也没说话。
萧持牵着她走到庭院里,望着天边一轮散发着清冷晖光的月亮,低声道:“去往徐州的路上,途径平阳,那晚星月当空,甚美。”
翁绿萼轻轻嗯了一声:“夫君信上曾写过。”
“但今夜的月色,观之更美。”萧持说完这句话,见翁绿萼没什么反应,他有几分真心错付的羞恼,“你就不好奇,为何?”
他今日话怎么这样多?
翁绿萼暗暗觉得他烦,敷衍了一句:“月是故乡明,平洲的月亮,自然最得君侯心。”
萧持一时间没说话,翁绿萼静静看着一轮圆月投在青石板上小小凹陷水坑里的倒影,想起雄州的月亮,她暗暗对比一番,觉得比这里的月亮更大、更圆。
萧持有些艰难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是因为你在我身边。”
“连月色,都因你增辉。”
话出口,他觉得脸有些烧,紧紧盯着她,不愿放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翁绿萼听到这句话时,身上忍不住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想要确认一下,这样爱侣之间缱绻的情话,竟是从萧持那张刻薄的嘴里说出来的?
她脸上微妙的表情与沉默的表现让萧持很不满意。
怎么不受宠若惊?怎么不扑到他怀里说她很感动?
头一次说情话,并渴望得到她柔情似水的回应的萧持立刻恼羞成怒了。
他搂住他的妻那一截纤细柔软的腰,让她贴紧自己,随即低下头去,惩罚似地重重吻住那张不讨喜的嫣红嘴唇。
他用的力气很重,翁绿萼有些疼,伏在他胸膛前的双手软软地推了推他,示意他轻一些。
萧持得了她的回应,却更加激动,甚至得寸进尺,吻得更深、更凶。
翁绿萼气得发出呜呜的气音,握紧了拳头砸他。
这人是属狗的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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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香等得都快打瞌睡了,才看见女君俏脸含霜地走了出来。
君侯呢?
翁绿萼明显不想提他,杏香心里埋怨君侯怎么老是惹好脾气的女君生气,一边儿给翁绿萼出主意:“女君下回给君侯多做些苦瓜、苦笋,还有鱼腥草,都是清热降火的好东西!”多适合君侯吃。
翁绿萼被她逗得忍不住笑了,月色如霜,美人笑靥如花,张翼的视线被她泛着嫣红水泽的唇吸引过去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女君,请。”
看到长身玉立的羽林郎,翁绿萼对萧持又多了几分不满。
说好只是过来送膳而已,他却不知抽什么疯,硬是拉着她不让走。
还好只是杏香她们几个陪着,不然真有什么她故意夜入军衙,勾.引君侯耽搁正事的消息传到瑾夫人她们耳朵里,她才真是不用做人了!
目送着那一辆马车远去,萧持回到屋里,满屋幽幽香气未散,他独自坐在桌案后,竟然觉得有一些怅然若失。
……下次还是不让她过来了。太容易,扰乱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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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是瑾夫人的五十寿辰。
萧持难得在家,这场寿辰办得更是热闹非凡。
翁绿萼难得和萧持前后脚起身,见她一边坐在镜前梳妆,口中还默念着往来的宾客女眷关系,萧持瞥她一眼,嗤一声:“那么紧张做什么?她们敢吃了你?”
她们是不敢。但翁绿萼不想丢脸。
她没搭理他,萧持也不生气,照例出去耍他的长刀。
为了这场寿宴,君侯府上下的人都绷紧心神,忙活了许久。
在门口向百姓们散糖果、分喜气的阍者看到一对不速之客从马车里钻出来时,顿时变了脸色。
天娘啊!老夫人贺寿,这前女婿带着他的小妾登门来,是要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