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不久之前, 她们才做过那样的亲密事,但随着那阵话音落下,他刚刚抽身而去的气息里已经褪去了让她骨软筋酥的温热, 重又变回了高高在上的冰冷。
他本就是不容别人违逆的性子,他想让她如何, 她就得如何。
翁绿萼在沉默中,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垂下眼睫,面颊仍带着艳丽的红, 神情却寥落起来。
萧持皱起眉, 抬起她的下颌:“回答我。”
翁绿萼却偏过头去, 躲开他钳制的手, 耳垂上的明珠闪着温润的光,她的语调很是平静, 面颊上的绯红渐渐退下, 露出底下的倔强之色。
“君侯是君侯,阿兄是阿兄。都是妾亲近之人, 又何须分出个高低?”
翁临阳那等只会拿女人换取平安的孬种安能与他相提并论?!
萧持嗤了一声,没说什么,但那声充满讥意的语气声却叫翁绿萼觉得身上发冷。
他看不上翁家, 看不上她——予她正妻之位的锦绣荣光之下, 都是满腹的算计。
“我不许你更看重他。”萧持微昂下巴, 话中带着满满的霸道之意,“我是你的夫君,是你终生可堪依靠之人。你拿我和你那只会靠着女人换取机运的阿兄相比, 他也配?”
靠着女人换取机运。
翁绿萼面色隐隐发白, 她不想继续这场对话。
再说下去,她怕又会吵起来。
自然了, 她是不敢对着高高在上的君侯大呼小叫的,但他会怒气冲冲地跑出去,落在旁人眼里、口中,不知又会编排出什么麻烦事儿来。
至少在阿兄离开平州之前,她希望她的婚姻,幸福、美满。
翁绿萼垂眸想着,平州吹去雄州的风,要是能如同春日一般,熏暖和煦,就好了,不要再给终年严寒的雄州带去多余的苦厄。
“妾的兄长,不过忝受君侯之恩,才能来到平州观礼。再多不过三日,他又要启程返回雄州,君侯看在妾的面子上,稍稍包容他一些,叫他知道,妾在平州过得很幸福。好不好?”
说话间,她柔软如荔枝肉的面颊轻轻靠上他硬如顽石的胸膛,说话间呼出的芬芳汇做涓涓细流,慢慢柔化了萧持冷硬的神情。
让翁临阳看,她在平州过得很幸福?
又何须他看!
萧持不屑一顾,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所得的荣光与权势,都将与她共享。
难不成她以为,靠着翁临阳那样不中用的娘家人,能震慑住他什么?又能护住她什么?
见他不语,面色倨傲又冷淡,翁绿萼无奈,一只柔软小手潜进他的掌心,嫩若削葱的指尖慢慢划过他掌心,察觉到靠着的人又闷不吭声地一僵,翁绿萼再接再厉:“好不好?好不好?”
她的尾音微微拉长,落在萧持耳中,像是有一种后劲儿极大的佳酿汨汨灌入心头,迷得他心神有些恍惚,原本绷得紧紧的下颌线都忍不住一松。
到底是新婚。
她有心讨好,他受着就是。
享受了好一会儿美人的撒娇哀求,萧持方才施恩般点了点头:“罢了,真是拿你没办法。”
“若你阿兄识趣,我自然也不会为难他。”
能得他这番话,翁绿萼已经心满意足。
见那张仙露明珠般的脸庞上重又露出笑容,萧持顺势将手拢在她纤细腰间,让她不得不又贴近了一些。
“现在高兴了?肯对我笑了?”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没了先前的凶劲儿,几分调侃之下的不满而已,翁绿萼并不害怕。
屋子里静悄悄的,唯有她们二人的呼吸声与心跳声。
月牙桌上摆着的一盆牡丹雍容华美,碗口大的花瓣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着,为这座原本空寥板正、没有多少生活气息的房间增添了几分鲜灵妩媚。
日子总要过下去。她总是纠结于萧持寄出那封信的动机,只会让她越来越自怜自艾,让她变得不像自己。
两个人过日子么,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思及此处,翁绿萼莞尔,漂亮的唇角往上翘了翘:“君侯愿意体谅妾,妾自然高兴。”
跟随她的神情与语气一同软化的,是她香馥馥的身子。
萧持觉得自己好似拥了一簇水在怀中。
怎么能这么软?
就在他意乱情迷,想要再度打破一下自己不可为色所迷的规则时,有一只微凉的手挡在了他与她之间。
萧持不满地竖起眉头。
翁绿萼仍然在笑:“妾见君侯眼下青影有些重,怕是昨夜里没睡好的缘故。现在离用午膳的时辰还早,不如君侯小憩一会儿,补一补精神吧?”
萧持嗤一声,沉声道:“你瞧不起我?”
这话倒不是萧持轻狂,他正值壮年,从前打仗作战时,几日几夜连着没怎么合过眼也是常有的事儿,昨夜么,不过是稍稍辗转反侧了一些,又差不多睁眼到天明等敲门了一些而已,无妨。
他低头,又要亲下去。
翁绿萼偏过头去,他只亲到微凉的耳垂和温润的明珠。
萧持有些不满地蹭了蹭她白如暖玉的脖颈,哑声道:“为什么又躲?”刚刚还对他笑得那样……让人心痒痒。
他比翁绿萼高了太多,这样俯下头来摩挲她细嫩脖颈时,整个人犹如醉玉颓山,笼罩下一层阴影,他身上的清苦气息混杂着磅礴的热气,融合出了一种难以言述的味道,不难闻,但翁绿萼被罩在其中,免不了有些压抑。
他在她颈间嗅嗅亲亲的,粗硬的发丝擦过她腮帮、细颈,所过之处洇出一片湿润的水泽,伴随着她难以发现的红痕,种种陌生的感受,让翁绿萼有些恼怒地颦起眉头。
堂堂君侯,怎么跟狗似的!
情急之间,她推了推萧持,在男人愈发深沉不满的眼神中,定了定心神,笑道:“妾在闺中时曾学过几分按摩推拿之术。不如妾替君侯按一按,也好解解乏。”
按摩推拿?
萧持沉吟片刻,欣然同意。
翁绿萼便拉着他往罗汉床走去。
为着方便按摩头上的穴位,翁绿萼先坐下,又点了点自己的双腿:“请君侯躺下吧。”
萧持有些挑剔地看着她纤细得来还没有他胳膊粗的两条小细腿。
那么细,那么软,能经得
住他躺下去的力道?
罢了,她一心想要给他松乏解困,是要给他看她的贤惠吧?
萧持想,不好打击了她的热情。
巍峨如小山般的男人规规矩矩地躺了下来,头枕在她腿上,这样的姿势,板正得过分,又让人生出几分莫名的喜感。
翁绿萼挺直了脊背,这下,换她试一试高高在上的感觉。
萧持阖上眼等了会儿,见她还没有开始动作,睁开眼,语气有些古怪:“不按了?”
翁绿萼挤出一个笑:“按。只是妾许久没有做过此事,有些手生,见君侯面目威武,一时间有些不敢下手,得仔细些才好呢。”
待会儿她多用点劲儿,疼死他!
听得她这样解释,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重视。
萧持满意地又阖上眼。
翁绿萼从前跟着雄州的医女学过一段时日的按摩推拿之术,只可惜,还没等她有孝敬父兄的机会,就叫萧持这厮给享受去了。
翁绿萼心里哼哼着,如玉般微凉细腻的手落在他脸上,卯着劲儿按了一会儿,她自个儿都觉得关节发疼——这人的脸也是石头做的不成!
跟身上一样,硬邦邦的。
全身上下……也就嘴软一些,只可惜,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气人。
“君侯,妾使的力道可是正好?”
疼不疼?疼就对啦!
翁绿萼满心期待,好半晌,萧持才开口,声音喑哑,带了些困意:“嗯……不错。”
他有些困了。
身侧被她身上幽幽的香气氤氲着,又有她力道正好的揉捏,萧持感觉到久违的、深深的放松。
什么?!只是不错?
不疼吗?
就在翁绿萼不信邪,正暗暗准备再加大力道的时候,即将睡沉过去的男人低低开口,翁绿萼听着他几近于呓语的语气,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以后不要再自称妾,你是萝卜墩儿么,整日切切切的。”
“你在雄州如何,在平州就如何。没有人能够让你自退一步。”
当然了,他肯定是不一样的那一个。
说完,翁绿萼感到腿上一重。
他睡着了。
这人真是……刚刚还嘴硬自个儿龙精虎猛,不需要歇觉。
翁绿萼脑子乱乱地转移着话题,看着自己悬在半空,还准备加大力道的双手,耳垂微红,又低头看了看萧持。
他的眼睫,生得比女儿家还要长,还要密。
偏偏他爱用那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眼神盯人,谁又会发现他还有这样的长处?
翁绿萼叹了口气,试探着拍了拍他的面颊,见他眼睫未动,显然是已经睡得沉了,她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脑袋挪到了一旁的软枕上。
睡着的人似乎觉得头下枕着的东西变得没有那么香,那么软,眉毛皱了皱,吓得翁绿萼起身的动作一僵。
最后还是翁绿萼试探着,将随身带着的绢帕往他眼上一盖,柔软似云的绢帕静静散发着香气,萧持这下老实了,又不动了。
翁绿萼松了口气,连忙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又低声嘱咐丹榴,若是萧持醒了,便去翁临阳客居的松意轩寻她。
丹榴连连点头:“婢记住了,娘子快去吧。”
去松意轩的路上,翁绿萼的步伐是近段时日来前所未有的轻快。
杏香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旁,看着翁绿萼脸上不自觉露出的笑,她也跟着高兴:“娘家人来了,女君的心情也变好了!要是公子愿意留在平州就好了。”
为着怕别人说闲话,讥讽她们还留着在雄州时的规矩称呼,方才杏香和丹榴嘀咕一阵,决定以后都以‘女君’来唤翁绿萼。
女君女君女君!她日日都要唤上百八十声,气死那些总爱说酸话的人!
她犹带着些孩子气的话落在翁绿萼耳中,只是一笑,翁绿萼莞尔道:“人不能太贪心。再说了,若是阿兄今后留在平州,他与君侯又切磋起来,到最后还是我遭殃。”
她的手到现在还有些隐隐发疼。
好久都没用过这么大的劲儿了。
杏香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君侯与女君在屋子里说了些什么,又做了些什么,只知道女君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体态亦轻盈,杏香松了口气。
看来女君又把君侯给哄好了。
两人来到松意轩时,翁临阳正站在庭院里,望着那一株树冠大而密的香樟树出神。
“阿兄!”
听到那一声犹如黄鹂般清脆悦耳的呼唤,翁临阳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翁绿萼走过去,仔细端详一番他的脸,片刻之后叹道:“阿兄,你要是继续这么糟蹋你的脸,我都替我未来阿嫂委屈了。”
翁临阳被她颦眉忧愁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毫不在意道:“我这脸本来就破了相,现在青一块紫一块,就当顶着个花猫脸,喜庆。”
想起他脸上那道疤的由来,翁绿萼脸一沉,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虽是如此,但有伤就得及时擦药。你来,我给你再上一回药吧。”
杏香及时地奉上提了一路的小药箱。
“别了,我自个儿来就是。”翁临阳不想辜负妹妹的好意,但想起那个男人咄咄逼人的凶狠眼神时,还是忍不住摇了摇头,开了句玩笑,“你也嫁人了,男女授受不亲,若是叫萧候看见,又要呷醋。”
呷醋?
他是霸道不讲理,不喜欢看见她这个所有物违背他的心愿,去亲近他不喜欢的父兄而已。
翁绿萼不想提萧持,见翁临阳自个儿上药上得磕磕绊绊,拧眉,吩咐杏香帮他涂药。
“阿兄,你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怎么会带着一脸的伤呢?”
兄妹俩如今毕竟都大了,翁绿萼不能扒了他的衣裳瞧一瞧。但仅仅是脸上就这么多伤了,又遑论是身上?
翁绿萼憋了很久的疑惑终于有了出口,她跟个小炮弹似的连连发问:“还有那些嫁妆。之前我不是把阿娘留给我的嫁妆都拿去换了粮草吗?怎么会有那么多呢?”
今天早上,丹榴把整理好的嫁妆单子递给她看的时候,翁绿萼都吓了一跳。
她语气有些急,翁临阳反倒笑了,继而又是咧嘴皱眉:“你这丫头,替你家娘子出气呢!下手忒重!”
杏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下动作却半点儿都没弱:“公子不知道吧,这种药油,就是要揉得重一些,才好得快!”
翁临阳被揉得一阵龇牙咧嘴。
见翁绿萼的视线一直幽幽落在他身上,翁临阳有些心虚:“有些事儿既然都发生了,说出来也是惹得你白白操心。
不过你放心,嫁妆里的那些东西都是你兄长我辛辛苦苦剿匪得来的,每过一个寨子,我只拿两成,剩下的都拿去分给了山寨附近的村民,在这乱世里,他们还要时不时被山匪收缴一些好处,实在不容易。”
说起那些他曾经亲眼目睹的山寨乱象,翁临阳眉眼微沉,语气也没有先前松快。
“剿匪?”提起这一茬,翁绿萼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往平州的路上,遇到的那桩倒霉事儿。
翁临阳不想多说,但看着妹妹固执的眼,他叹了口气,只能将一路上的事简明扼要地告与她知。
先是有一个巫族打扮的少年来见他,给了一封绿萼亲笔所书的信之后又悄悄然离去。阿耶与他看了那封家书之后,悬了许久的心稍稍平缓了一些。但没过几日,他们又接到了来自平州萧候的亲卫送来的书信。
信上让他们轻车简从,速至平州参加君侯与女君的婚仪。
萧候竟愿意给绿萼正妻的名分!
初初得知这个消息时,翁临阳不知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欢喜多一些。
但翁卓不愿意去平州。
“我无颜再去见绿萼,听她唤我一声‘阿耶’。”翁卓两鬓花白,说话间再没有了昔日雄州州牧的不怒自威,“你替我去一趟吧,得见绿萼平安就好。多说多错,切记。切记。”
说到这里,翁临阳见妹妹眼圈儿发红,忙道:“可不许伤心掉眼泪!我手上都是药油味儿,杏香那手也是脏的,没人替你擦眼泪。”
翁绿萼破涕为笑,催着他继续说下去。
翁临
阳看着她眼尾浮着的薄薄水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又道:“萧候亲卫来传信时,距离你们的婚期已不足一月。我点了一队卫兵跟随上了路,北地荒芜,老皇帝与裘沣他们离得远,一路上本也算得上是有惊无险,但当进入青州境界的时候,有几波装备精良的兵士截杀我们。我与十几个弟兄拼死抵抗,不慎间躲进了一伙山匪的地盘,之后么,就是借势反杀再反杀的事儿了,太血腥,小娘子家家的听了夜里怕要发梦魇,我就不提了,不提了。”
听出他话里的敷衍之意,翁绿萼很不满意:“阿兄!”
她眼睛亮亮的,脸皱着,看着有些凶,翁临阳只哈哈笑道:“我们绿萼真是越来越有平州女君的风范了,这一声叫得我心里边儿还有些怕!”
翁绿萼不大高兴地瞪他一眼:“油嘴滑舌。阿兄这样,看起来有些面目可憎。”
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平日里看起来温温柔柔,不争不抢,但她要是真的不高兴了,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小刀子嗖嗖直往人心头扎,杀伤力也不小。
翁临阳看着这样鲜活、明媚一如往昔的妹妹,笑中带了些苦涩意味:“说句恬不知耻的话,绿萼,永远不要再为我和阿耶求萧候什么了。也不要在我面前逞强,知道吗?”
他话里没了刚才的轻松,带了些严肃。
翁绿萼心一跳,很快又扬起笑脸,安慰他:“我都那么大了,阿兄还担心我做什么?放心吧,我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翁临阳话里的意思,她都明白。
他想让她不必为了他们,为了雄州再委屈自己。但人生在世,为了自己所在乎的东西努力求全,也不算是委屈。
翁绿萼心里对那伙在半路上截杀翁临阳一行人的精兵来历存了个疑影,又与翁临阳说了会儿话,得知他后日就会启程返回雄州之后,她有些怏怏。
“绿萼。如今雄州,也算是百废待兴。萧候既愿意仍将管理雄州的权柄交给阿耶,依着他老人家的性子,自然是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我不赶回去盯着,能行吗?”翁临阳故作轻松,“好了,时辰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萧候的醋劲儿之大,他今早也算体会一二,不敢再轻易招惹。
翁绿萼无奈,但也知道,今日怕是没有和阿兄共进餐食的机会。只得看萧持明日会不会出门。
反正他是个大忙人,动辄就要离家数日不归。
不过这样,对她倒是好处多多。
翁绿萼把那些药油留下,叮嘱他记得再擦几回,得了翁临阳一个无奈的点头之后,她才带着杏香回了中衡院。
回去的路上,杏香还嘀咕:“女君,今后咱们就长居中衡院了吗?您留在芳菲苑的那些花儿,要不要挪过来就近照顾着?”
是了,杏香这话提醒了她。
先前萧持说过,要给她换个院子,但她拒绝了。
要她搬进中衡院,面对萧持的时间免不得就要增加许多……
要不然等萧持有事出门时,她再顺势搬回芳菲苑?
翁绿萼思忖片刻,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她将这个打算和杏香说了,杏香听了也连连点头,不过听得翁绿萼叮嘱她此事先不要外传,只和丹榴通通气儿就行时,又不解:“为何?”
先斩后奏,乃是兵家常态。
毕竟依着萧持那个性子……翁绿萼无意惹怒他,但她总要在可行的范围内,让自己过得开心一些。
提起那盆烟笼紫牡丹,翁绿萼有些挂念,索性和杏香绕了路去芳菲苑把它给抱回中衡院。
这一路上两人轮换着抱那沉甸甸,又实在美艳多姿的牡丹,杏香累得脸都红了:“女君,先前还不觉得,现在婢发现,芳菲苑真是太偏了!”
她们一路走,一路搬,还有翁绿萼帮着分担一些,即便如此,杏香都觉得自己累轻了二两膘。
等到两人气喘吁吁地进了中衡院,因着还有几步路,翁绿萼没换手让杏香抱着,只道:“快走吧,放下就好了。”
杏香点头。
翁绿萼抿紧了唇,但看着被她养得花美叶盛的牡丹随着春风一阵轻灵摇曳,又不禁有些陶醉。
花可比人好,照顾了它,还会给她以美的回馈。
一个走神,翁绿萼脚下没注意,抱着牡丹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高大身影,身形一晃,眼看着就要摔倒。
萧持眼疾手快地捞过她的腰,见她脸都被吓白了,还死死抓着手里的花不放,气急反笑:“走路不看路,等着摔屁股墩儿?”
什么——什么屁股墩儿!
粗俗!下流!
翁绿萼脸一霎那间变得通红。
她怀中突然一轻。
那盆富贵华丽的烟笼紫牡丹被萧持接了过去,把翁绿萼和杏香累得够呛的那盆花放在他手上,突然就变得袖珍起来。
萧持凝眉看了几眼,问她:“这不是你摆在芳菲苑的那盆牡丹吗?刚刚出去,就是为了搬这盆花?”
他的语气淡淡,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但翁绿萼却下意识绷紧了心神。
骗他?不可能,他只要稍稍找人一问,就会知道她出去的时辰和去了哪里。
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顿狂风暴雨。
她垂着眼,拨了拨舒展的翠绿花叶,缓声道:“妾……”才起了个头,就被萧持给瞪了回去。
“还切?”
翁绿萼忍俊不禁,如画眉眼都舒展开来:“我想着,最近都住在中衡院。这盆牡丹娇贵,还是我自个儿照顾,比较放心。”
萧持哦了一声:“就这些?”
翁绿萼这下愈发确定了他是知道了些什么,在故意试探她。
“我去瞧了瞧阿兄。”翁绿萼脸上的笑意自然又平静,她轻轻攀着萧持的胳膊,他单手捧着牡丹花盆,那只手因为用力而变得更硬了一些,她细白的手落上去,萧持喉结微动。
心里边儿像是有一株藤曼,婉转缠绕在他胸腔之内的那颗心上,时不时紧紧收拢,让他感到郁闷又难受。
女人——谁又能小瞧女人?
“放在这里吧。晚间的时候再抱进屋里去。”她指引着他将花盆放在美人靠前的宽栏上,萧持一声不吭地照做了,又冷不丁问她:“你想把我哄睡了,好偷偷跑出去找你阿兄,才这般主动取悦于我?”
翁绿萼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进了屋。
萧持想,她毕竟是府上女君,主子们闹几句无伤大雅的口角,的确不好叫女使仆妇们瞧见。
他沉着脸,顺着她手上牵引的力道进了屋。翁绿萼抽出手,转身去关门,正好与廊下的丹榴对了一个眼神,读懂她示意的翁绿萼点了点头,吱呀一声合上了门。
“你不要再打着蒙骗我的算盘——”
见她自顾自地抽出手去,转身关门,薄薄一截细腰上系着的绿色丝绦微微一晃,背影里透出些冷淡之意,萧持微有些恼,依着她手上那点劲儿,能牵得动他什么?要不是他要维护她女君的体面,可不会就这样罢休!
他微微扬高的尾音随着她的靠近而忽地停住。
翁绿萼双臂绕过他脖颈,又细又长的一截颈子莹白如玉,随着她仰头看他的动作,完全暴露在他的眼下。
她眼里含了几分幽怨,吐出的气息馥郁若兰,柔柔吹拂过萧持的耳廓,他后脑忽地绷紧,蔓延出一阵酥麻。
“君侯不是应允了我,不会再与阿兄计较吗?”翁绿萼抬头看他,这样的动作微有些吃力,她暗暗埋怨这人没事儿生得那么高做什么,说出的话仍如春水般绵绵动人,“君侯乃是气度雄远、风宇高旷之人,又怎会欺骗我一小女子。对不对?”
萧持试图抵挡住这阵软玉温香对他底线的挑战。
“我何时骗你了?是你欺我在先。”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一颗心不向着他,还往外拐?
萧持无法接受她带着目的地对他好,还为的是他瞧不上眼的翁家人。
他更是毫不掩饰地在与她的相处中露出他几乎令人窒息的霸道和独占欲。
“这如何能算得上欺瞒?”翁绿萼自是不肯承认,只委屈地看向他,“君侯睡得沉,我在一旁无事可做,便趁着机会去见一见阿兄罢了。君侯醒来了,我不就回来了吗?”
“说到底,我还是更愿与君侯待在一处的。”
美人呵气如兰,在她柔软芳馨的红唇凑上来时,萧持闭了闭眼。
那劳什子原则底线,既然违背了第一次,那多违背几次,想来也无妨。
他正想吻下去,却见她踮着脚,十分辛苦的样子,萧持一乐。
突如其来的笑声搅乱了先前一室的旖旎。
翁绿萼懵懵地睁开眼——她头一回主动干这样的事儿,脸都红了,硬着头皮凑上去,却见萧持在笑。
说来,这是他头一回在她面前露出,这样带着轻松之意的笑容。
削弱了眉眼之间的凶色,倒是显得他十分英俊。
“我记得,都言北地女子身量高挑修长,怎么到你这儿……”萧持停顿一下,带了些揶揄,“就这样婉秀小巧?”
按着萧持平时的日子,会直说‘怎么就你生得这样矮?’,但他不知怎得,还是选择了婉转一些的说法。
自然了,落在翁绿萼耳中,还是一样的伤人。
见她呆在原地,一双美眸不可置信般看向他,红唇微张,这样一副可怜又可爱的姿态看得萧持心头痒痒,他又伸手过去抱她,嘴里低声道:“罢了,我低下来些就是。你别踮脚了,费劲儿。”
高高在上的君侯难得体贴,翁绿萼却很不想买账。
唇瓣即将相触时,外边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持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望向门外。
“君侯!有急报!”
翁绿萼睁开眼,前不久还伏在她耳畔说着亲昵软话的男人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风月之色,英气眉眼间只剩下一片端明严肃。
翁绿萼定了定神,主动后退一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望向萧持,体贴道:“君侯快去吧。”
她这样乖巧懂事,萧持很欣慰。
他即将打开门时,忽而回头,看向她。
“她们都唤我君侯,你呢?你该唤我什么,绿萼。”
绿萼。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这样唤她。
翁绿萼一时间没有明白他说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与动机,面颊微痛——他走过来,拧了拧她荔枝肉般的面颊,语气沉沉:“好好想一想。我回来后,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他不再留恋,开门,接过卫兵手中的信笺,疾步匆匆,不过瞬息间,就消失在了翁绿萼眼前。
见萧持跟阵风似地刮出去了,杏香连忙凑过来,见翁绿萼脸带红晕,目含秋光,想说的话顿时歪了一下:“女君的脸好红。”好美。
翁绿萼捂了捂脸,有些发烫。
萧持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不叫他君侯,叫他什么,野蜂子?
光是想到他听到这个昵称时可能会有的反应,翁绿萼忍俊不禁,玉软花柔的脸庞上露出一个动人的笑。
杏香高兴地和丹榴挤眉弄眼。
未来小主子的肚兜已经可以做起来了!
·
有前线快报,言青州州牧薛航联手裘沣,集合十万大军,突袭徐州。
徐州猝不及防遇上这样来势汹汹的攻城之战,抵挡得十分艰难。
徐州地理占势均不出彩,但唯独一点,鱼米丰饶。
乱世之中,有一个稳定的粮仓自然会让大军如虎添翼。然徐州地处西郡地图之中,萧持贸然西进,剩余十州的防护兵力定然会被削弱,加之今年新有雄州、隋州被并入他的版图之中,萧持并不急着去取徐州。
但,来而不可失者,时也。
萧持与军师蔡显、大将隋光远等人商讨一番之后,便定下了——伐薛航,夺徐州。
平州军日日都在操练,闻此急召,不过小半个时辰,便已整顿好,急行上路。
他们的主帅一如往昔,穿着坚银甲胄,身骑玄色神骏,与他们一同朝着已定的战场急急奔去。
看似一切都与往昔无异,萧持面容坚毅,神情冷峻,任谁看,都觉得他正在思忖着徐州战势,再正经不过。
只有萧持知道,驱使着他的,不过是多年以来的下意识而已。
他在走神。
听闻徐州水米最是养人,待大胜归,也给她带一些回去。
她生得那样纤细婀娜,风一大,好像就能被吹折。
有时他说了重话,过后都有些懊悔。
翁家老儿养不好的人,他来养。
想起分别前惹了她不高兴的‘个矮之言’,萧持嘴角隐隐上扬。
大军急行一个白日后,有斥候提前侦察、选定了一处平稳空地作为大军拔营扎寨的地方,火头兵们依次架起锅灶,有烟火气逐渐蔓延,不轻易喊苦叫累的兵们脸上不自觉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萧持拒绝了与隋光远他们一块儿用些餐食的邀请,随意捡了些东西果腹,他净了手,从盔甲中抽出一条鹅黄色的绢帕。
轻灵娇俏的鹅黄色,与严肃板正的主帅大帐格格不入。
可它偏就这样出现了。
萧持望着掌心那张柔软得像云,散发着幽幽香气的帕子出神。
那是女儿家会喜欢的鹅黄色,上边儿用各色彩线绣着蝴蝶穿花而飞的图案。
这样女儿香十足的绢帕,本不该出现在萧持身边。
他从中衡院正房的罗汉床上小憩醒来时,眼皮微动,就发现了异样。
萧持摘下这张轻飘飘的绢帕,心情有些古怪,有被敷衍的恼怒,但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做了平日绝不屑于做的轻浮之举——他将那帕子放在鼻下,深深吸了一口上边儿的幽幽香气。
他在校场上时想得没错,她的绢帕上,也浸满了她的香气。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后,萧持脸色铁青,面无表情地把绢帕往怀里一塞。
她爱玩一些小聪明,偏偏他好像,还挺吃这一套。
阴差阳错,这张绣着蝴蝶的绢帕随着他一同踏上了征途。
幽幽香气在怀,就好像她也在。
·
萧持又出去打仗了,翁绿萼松了口气之余,又对自己心底浮上的那点儿子不适应感,感到奇怪。
不适应他的离开?这可不行。
就在她准备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的时候,西平揽过女使传话的活儿,恭恭敬敬地道:“女君,有客来访。”
听清楚来人是谁时,翁绿萼美若芙蓉的脸上神情淡了淡。
是那日在流云寺下遇到的,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美妇人。
李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