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口口声声说绝不纵容她第二回, 但这次,还是他伺候翁绿萼沐浴。
只是他囫囵用条巾子将人包起来就抱出去的做法让翁绿萼不大满意。
浴房内那股靡丽的味道随着水雾一直氤氲到卧房里,她红了脸, 拍了拍萧持的胳膊。
肌理相触,两个人都顿了顿, 方才毁天灭地的战栗与酥麻才过去没多久,对于彼此身体的渴望将将歇下,眼看着, 又有了复苏的趋势。
在萧持像要吃掉她的眼神紧盯下, 翁绿萼咬了咬唇, 微微的刺痛提醒她, 晚上的萧持不要惹。
他发疯起来,不得了。
“夫君放我下来吧, 我去寻几件衣裳。”
随着她的话, 萧持的视线放肆地在她身上游走一遍,有如实质, 翁绿萼不由得绷紧了颈线。
“你没穿鞋,怎么去?”
翁绿萼:那你放我下来穿鞋不就好了?
萧持自说自话般,完全没有给翁绿萼回答的机会:“好吧, 只能我受累些, 抱着你去挑。”
灯光昏黄而幽暗, 放置着男女主人衣物的紫檀漆心嵌牙万寿长春衣柜上不知何时被映上了一双缱绻交颈的影子,萧持双手伸进衣柜,一边找, 一边还要示意她看:“是不是这件?是?不是?”
没了他的支撑, 翁绿萼只能辛辛苦苦地靠着自己的一双腿盘绕在他紧实而有力的腰上。
双手绕过他肌肉虬结的后背,紧紧系在他背后。
看着他好整以暇地挑着衣裳, 而她不得不随着他往前探身的动作微晃,只能越贴越紧,越来越密不可分。
她用的力道太大,萧持闷哼一声,带了些令人听了耳朵发烫的尾音。
“绷那么紧,你要绞死我?”
说着,他温热的手摩挲过她光滑若羊脂美玉的腿,意味深长道:“放松些。”
这让她怎么放松!
翁绿萼恨恨地想道,他就是存心作弄自己,就是想看她出丑的样子。
亏她今日还因为在偏厅发生的事儿对他稍稍有了改观,但到了夜里,这只野蜂子就原形毕露了——霸道、轻浮、自以为是、狂妄自大!
看着她闷不做声,绕着他腰间的腿却收得愈发紧,像是一只受到威胁的小蛇,还没有生出尖尖的毒牙之前,只能拼命蜷紧身子,试图绞死比她更为强大的入侵者。
萧持低低笑了一声,随意挑了一件中衣拿在手上,另一只手隔着一层柔软的巾帕,撑起两瓣柔润,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
翁绿萼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名堂,抿紧了唇,有些紧张地随着他行走间的动作,心率起伏。
萧持把她放到床榻上,见她咕噜噜滚进了被衾里,只用一双漂亮又不满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藏满了戒备,萧持看着,忽地就有些不爽。
“出来,自己穿。”
他晃了晃手上那件绣着绿梅的中衣。
翁绿萼觉得自己不能羊入虎口,她大半张脸都藏在被子下,只瓮声瓮气地回他:“就这样睡,挺好,挺好。”
萧持眼尾微扬,他从善如流地点了头:“好,今后入寝时,都不必穿衣了。”
翁绿萼闭了闭眼:“夫君……莫要开这种玩笑了。”
看着她一脸无奈,萧持兴致愈发高昂,他俯身,将那件柔软的中衣丢在一旁,拉下她的被子,在翁绿萼的嗔视中,慢悠悠开口:“军令如山,你不知道?”
她又不是他的兵!
翁绿萼面无表情地夺过被子,翻了个身,硬邦邦道:“我要睡了,夫君去熄灯吧。”
萧持目力极佳,看见她翻身间,隐隐有樱顶雪酥微颤,他不由得有些口干舌燥。
啧,女人果然不能宠得太过。
先前翁氏女见着他时还一脸怯怯,处处奉承讨好。
如今倒好,都敢只给他看一个后脑勺了!
使唤他还使唤得越发得心应手。
萧持神情严肃,思索着这些时日他是不是太过轻纵了自己,也纵容了她。
被那道变得冷沉的视线紧紧盯着,翁绿萼觉得自己的后脑勺也很受罪,迟迟不见萧持有所动作,她略微有些迟疑,还是转过头去,柔声唤他:“夫君,早些歇下吧。”
他们先前在浴房里胡闹了那么久,被他抱着出来时,翁绿萼望了一眼窗外的月色,这时候早已超过了她平时入寝的时辰,已经很晚了。
她的脸仍带着靡艳的红,一双眼盈盈,仿佛会勾人。
萧持喉结滚了滚,忽地转身大步出了卧房,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顾里面的茶水早已冰凉,仰头一脸饮尽了三杯微涩的冷茶。
他在桌边站了站,才吹熄了屋里的灯。
萧持没有错过刚才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挑开翁绿萼身上盖着的被子,她已经穿上了那件绣着绿梅的中衣。
“不是说不想穿?”
黑暗中,男人身上的压迫感犹如巍峨玉山,朝她覆了过来。
他刚刚出去那么一会儿,翁绿萼就快困得睡着了,趁着他不在,她躲进被子里飞快地套上了中衣,有衣蔽体,她总算多了些安全感。
她困了,脑子转得慢些,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得萧持继续说。
“还有。今日徐中岳上门,你为何不告诉我,自个儿就去了?”
萧持想起这件事时还是很不高兴。
有些事情,就该男人来,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妇人逞什么强?
那是匹夫之勇!
萧持比她见识过更多人丑陋的一面,表面翩翩君子,背地里再多龌龊事都做得出来。徐中岳那种孬种,万一狂性大发,门外的卫兵又没能及时护住她,她被吓到了,又该怎么办?
夜色如水,他的语气微冷,翁绿萼轻轻叹了口气。
见他先是掀被子,后又一副要兴师问罪的姿态,翁绿萼困乏地眨了眨眼,有破碎水光落在她丰翘眼睫。
萧持的目光不由得被那双在昏暗夜色中也显得极其动人的眼睛吸引过去一瞬。
“夫君,快睡吧。明日你还要早起,不能亏了精神。”翁绿萼强忍着睡意,支起半边身子,柔软双臂绕过他脖颈,呵气如兰,“我明日再向你赔罪,好不好?”
哼,看在她主动认错的份上,姑且放过她!
萧持勉强点了点头,长臂一伸,熟练地将她给揽进了怀里。
在翁绿萼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头顶有一道幽幽声音响起。
“还是不穿,比较好。”
他想再看看那两团樱顶雪酥,却只能看见她拢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中衣碍事!
·
第二日翁绿萼起身时,枕边一片温凉。
他精力可真是旺盛,昨夜胡闹到那么晚,第二日仍然能在卯时过的时候就起身练武。
杏香她们轻手轻脚地为她绾发,翁绿萼望着金背凤鸟纹菱花镜里映出的脸,慢慢有些出神。
不过也正因如此,萧持才能在这样海内鼎沸、皇权微弱、豪杰并起的环境下,立稳脚跟,庇护家人吧。
萧皎常常怜惜她嫁了个年纪大又不解风情的老男人,但萧持,在其他枭雄的衬托下,仿佛,还能称得起一句‘年轻有为’?
“女君今日的脸色真好,白里透红,像桃花一般。”丹榴拿着脂粉盒子,有些下不去手,这样
宛然天真的美貌,用这些香膏粉末妆点,反倒是污浊了那样天生的好颜色。
翁绿萼回过神来,又望了望镜子里的人。
双目如秋水,面颊上带着自然而健康的晕红,像是吸满了春日夜露的海棠,艳丽惊人。
她有些不自然地抚了抚面颊,嗯了一声:“那就不用胭脂了。”
杏香在身后对着丹榴一阵挤眉弄眼。
丹榴只当没看见。
她梳妆完毕,掀开珠帘走出去时,正好看见萧持带着一身清爽水汽进来。
“夫君。”翁绿萼迎上去,闻到他身上只有淡淡清苦的味道,她笑着道,“夫君是在书房沐浴过了吗?”
萧持觑她一眼,懒洋洋道:“不敢打扰女君好眠。”
他带着揶揄的话一出,翁绿萼微微红了脸,又有些羞恼。
她也没有晚起很久吧!
萧持看着她微鼓的面颊,心里好笑,问道:“膳食好了没有?饿了。”
在一旁的杏香连忙道:“已经备好了。君侯可要现在摆膳吗?”
萧持随意地点了点头,拉过翁绿萼的手往饭厅走。
他看着她小小的脸和细细的腰,啧了一声,主动给她夹了许多东西。
“吃。”
一个字,带着满满霸道之意。
翁绿萼看着堆得冒尖的碗,皱了皱眉:“夫君,我吃不下这么多。”
她早上通常都没什么胃口,有时候喝两口粥就够了。萧持突然给她夹这么多东西,翁绿萼看着都觉得腻味。
“太瘦了,人容易没力气。多吃些。”萧持面不改色地给她盛了小半碗米粥,推到她面前,见她粉面涨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吃。”
翁绿萼看着那满满一碗,已经颇觉生无可恋,见萧持又盛了一碗米粥过来,心里那种厌烦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捂住嘴,忍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
这是怎么了?
丹榴连忙冲过去,半跪在地上,小心地帮翁绿萼顺着气,杏香则是去倒了一杯清茶过来给她漱口。
两个女使将她身边挤满了,嘘寒问暖,拍背安慰。
好像……没他什么事儿。
萧持不愉地示意她们走开,将软哒哒的人揽到怀里,抱着放在了罗汉床上。
看着她刚刚还白里透红的丰润小脸此时有些发白,心里莫名跟着一痛,声音低了下来:“哪儿不舒服?”紧接着,他想起自己昨夜掀起的重重水浪,有些不确定,伏在她耳边问她,“是我昨夜太孟浪,伤到你了?”
翁绿萼摇了摇头,是那一碗满得过分的早膳闹的。
见她难受,又带着呕吐之症,杏香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女君……会不会是有喜了?”
上苍垂怜,女君终于要熬出头了吗!
杏香的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还催促丹榴给女君把把脉,她这就去找大夫过来看看!
听到她话的夫妻两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有喜了?
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身体一僵,本就硬邦邦的肌肉此时紧绷得更是硌得慌,翁绿萼连忙叫停。
“不必忙活了。我没事。”
她与萧持圆房不过几日,即便有喜,也要月余之后才能知晓。
丹榴自是知道女君不可能在这时候就传出喜信的,但也怕她身上哪儿不好,上前替她看了看脉象,所幸,一切都好:“或许是夜里着了些凉气,无妨,待会儿婢给您熬一碗姜汤喝下去就好。”
想到姜汤那又甜又辣的口感,翁绿萼脸一皱。
丹榴带着有些失落的杏香下去忙了,翁绿萼倚在萧持怀里静静出了会儿神,才反应过来,想要起身离开,却被萧持钳着腰,没能起来。
“真的没事儿?”
翁绿萼愣了一下,才点点头:“夫君不必担心。”
事实上,他少做一些所谓的关怀之举,她能好过很多。
但她如果直接说出来,喜怒不定的君侯恐怕会当场拂袖而去。
这也并非翁绿萼想要看到的场景。
她垂下眼,无端觉得心头发闷。
“再抱一会儿。”萧持把她的脑袋摁回怀里,下意识不想叫她看到现在他脸上的表情。
孩子……
萧持第一次为尚未来临之事感到棘手。
这是他从前嗤之以鼻的做派。但孩子,尤其是,这会是他们的孩子,意义陡然不同了很多。
翁绿萼不知道萧持正在一脸严肃地为他们将来的孩子制定人生规划,她趴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清苦味道,先前隐隐的反胃恶心感慢慢地消退下去。
“咕。”
一声腹鸣让两人都从一种微妙的气氛中脱身出来。
萧持低下眼,看见她露出的半边面颊,带着些羞赧的红,唇角微扬:“走了,去吃点东西。”
翁绿萼轻轻嗯了一声。
女使们将先前那桌已经冷了的早膳撤了下去,重新摆了一桌,翁绿萼见萧持又要给她夹东西,如临大敌,珠辉玉丽的脸庞绷得紧紧的,萧持余光瞥见,手上动作一顿。
“喝碗米粥,养胃。”
萧持盛了一碗米粥给她,又哼了一声道:“想吃什么,自己夹。非要我伺候你?”
说的话虽然还是听着还是那么不入耳,翁绿萼却松了口气。
萧持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没说什么,两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一顿早膳。
她的饭量的确很小。
翁绿萼见他盯着自己的碗皱眉,怕他又起什么歹心,忙道:“时辰不早了,夫君今日可要去军衙吗?”
萧持慢慢点了点头。
翁绿萼便让杏香她们去寻他出门要换的衣裳。
萧持不喜有人近身伺候,自个儿去了屏风后换衣裳。翁绿萼乐得轻松,慢悠悠地喝着丹榴递来的橘皮茶。
屏风那头的人却忽然唤她。
“进来。”
翁绿萼低低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到一旁,绕过屏风,见萧持已经穿戴好了,宽肩窄腰,仪望甚伟。
“夫君?”
翁绿萼不解,他却上前两步,一张俊美面容在屏风阴影明灭的映照变换下,愈发显得英俊迫人。
萧持将她揽入怀中,翁绿萼的耳朵紧紧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而隆隆的心跳声。
“不想做的事,下次要和我直说。”
萧持觉得女人实在是一个很难懂的东西,说她怯懦,她偏偏在某些时候又很会蹬鼻子上脸。说她恃宠生娇,但她有时候明明不喜他的安排,却又忍着不做声。
萧持不懂女人心里边儿到底在想什么,索性直截了当地说道:“你我夫妻,不许有两心话。有什么话,与我直说就好,知道了?”
萧持这样横行霸道惯了的人,说起夫妻之间的亲昵话时,也下意识带了不容拒绝的意味。
但,起码他会注意到她的感受。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但值得人高兴的进步吧?
至于他那些令人窒息的坏毛病……
翁绿萼这样安慰着自己,过日子,稀里糊涂一点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眼,迎上萧持深邃而锐利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夫君对我的好,我都明白。”
华容婀娜的美人对着他言笑晏晏,极尽婉转情态,得亏萧持定力过人,又兼之今日要与蔡显他们谈论屯兵之事,耽误不得,他不得不放开她的腰:“走了。”
翁绿萼送他到门口,见他走了几步,忽又折返归来,有些不解:“夫君,还有什么事?”
回答她的,是萧持伸出手,在她挺翘小巧的鼻梁上刮了刮。
“我说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今后不许再犯。”
“若犯,当以军令处置。”
说完这句话,萧持喉头微干,他是主帅,她是他麾下唯一的兵,该怎么处罚,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萧持心情很好地大步离去。
在女使们揶揄又含羞的眼神注视中,翁绿萼难得不淑女地竖起眉头。
这只
轻浮霸道不讲道理的野蜂子,真把她当成他的兵啦?!
·
前些时日为了给瑾夫人绣屏风,翁绿萼做绣活的时间长了些,杏香和丹榴都不许她近日再动针线了,就怕伤眼。
翁绿萼百无聊赖,坐在罗汉床上翻看着山水游志。
忽地被外边儿的动静给吸引去几分心神。
平州的初夏,隐隐多了些雨水无常的特征。
萧持走时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没过多久,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雨,翁绿萼连忙将那盆烟笼紫牡丹抱进放在了内室的香几上,再一回头,有清凉的水汽裹着泥土的微腥气迤逦开来,云层好像纷纷崩坠,大雨倾盆而下,长廊檐下瞬间挂上了密密的雨帘。
杏香咋舌:“好大的雨!”
她们到平州快三个月了,还是头一回看到下这么大的雨。
翁绿萼站在窗前赏雨,听杏香还在担心‘不知道君侯会不会被淋到’之类的话,轻轻哼笑一声:“反正丹榴今日要熬姜汤,分他一碗就是。”
杏香被女君无情的回应噎了噎。
翁绿萼想要安安静静赏雨的计划还是被人打破了。
万合堂的刘嬷嬷亲自过来请她。
“女君,老夫人有话想要问您。”
翁绿萼心里一跳,看着刘嬷嬷脸上那为难的脸色,隐隐猜出了些什么。
应该,是为了愫真姐弟要入宗祠、改母姓的事。
翁绿萼心里有了猜测,但当她跨进万合堂的正房时,迎面飞来一只茶盏,迸裂开来的碎瓷片和茶汤溅在她香黄色如意连云彩绣花鸟绫裙上,翁绿萼脚步一顿。
杏香在后边儿被吓得一声尖叫差点儿就要冲破喉咙。
她担忧地看向翁绿萼,生怕哪块不长眼的碎瓷片划伤了她。
翁绿萼勉强笑着,对她摇了摇头。
刘嬷嬷暗道不好,忙从女君身后急急走了几步上前,看向瑾夫人,劝道:“夫人,女君至。有什么话,您耐心地问一问女君就好,何必凭些不知所谓的话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呢。”
“伤了我自个儿的身子?又有谁会关心在乎?”瑾夫人想到自己的外孙女与外孙要改母姓,归入萧家族谱的事儿,自己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就觉得怒火中烧,“这样大的事儿,竟然没人与我商量,就定了主意!若不是族老家的人给我递了消息,怎么,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瑾夫人正在气头上,翁绿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夫人容禀,实在是事发突然,妾不想扰了夫人过寿的兴致,隐而未报,是妾之过。”
她姿态谦卑,却没能安抚住瑾夫人腾腾的火气。
“从前我只当你年纪轻,没什么阅历,轻浮些也正常,却不料你寡见少闻至此!你明知奉谦与月娘下了那样的决定,不帮着劝一劝便罢了,竟还敢帮着他们隐瞒下来?!”瑾夫人心知肚明,能做下这个决定的,只有萧持一人。
但且不论她能不能置喙萧持做下的决定,瑾夫人最了解自家儿子的性子,他是不容许有人与他唱反调的。而且萧持的命令已经下达到萧氏一族,该知道的人也知道的差不多了,瑾夫人不能劝他在这个时候收回命令——否则朝令夕改,岂不是要引得别人打自己儿子的脸?
种种桎梏之下,瑾夫人心里边儿的火气,可不是只有对着娘家失势的儿媳妇发了么?
“愫真倒还罢了,一个女孩儿,认在萧家名下,将来说亲也便宜些。但琛行呢?你有没有想过,他是黄州徐家下一辈里唯一立住的男孩儿,今后是要继承整个徐家的!天下焉有异姓之人光耀本家门楣的说法?”瑾夫人越说越心痛,当初萧持坚持将萧皎母子三人带回萧家,瑾夫人虽有些许微词,但总体来说,也是高兴的。
但是改姓这件事,她死活不同意,萧皎见阿娘反对得厉害,当时身心俱疲的她便劝说弟弟暂时按下了替两个孩子改姓的念头。
隔了五年,旧事重提,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经成了,瑾夫人看着外孙的前程被毁,自是心痛不已,指着翁绿萼怒骂:“有你这等愚妇服侍左右,奉谦岂得应有之造化?!”
翁绿萼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瑾夫人的怒火。
她身形秀挺而笔直,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当瑾夫人说起她父兄时,才抬起眼:“夫人,就事论事,您责怪妾知而不报之事,妾不曾反驳。但此事又与妾的父兄有何干系?您心里不痛快,也不能信口开合。”
瑾夫人见她还敢顶嘴,气得怒拍桌:“翁氏,你真以为奉谦护着你,我就不敢动你了是不是?你这是与婆母说话的态度吗?”
婆媳俩发出的动静几乎快要响过外边儿雨幕砸落青石地板的声音,廊下、屋内的奴仆无不屏气凝神,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
翁绿萼没有再低下头,看着瑾夫人因为愤怒而圆瞪的眼睛,她的表情分外平静:“妾不敢。”
瑾夫人被她这样无波无澜的态度气得胸口疼,还想再说上几句,却听得廊下有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瑾夫人心里一跳,不会是奉谦回来了吧?
来者是萧皎。
她身后跟着杏香。
萧皎丢开伞,见翁绿萼站着的不远处还零碎着碎瓷片和尚未完全干涸的茶汤,冷笑一声:“阿娘,你在绿萼面前逞什么威风?孩子是我的,决定也是我与奉谦一块儿做的。你不找我兴师问罪,在这儿砸什么杯子闹什么口角?!”
萧皎语气咄咄逼人,瑾夫人很不能理解:“好端端的,改什么姓!琛行今后是要继承整个徐家的,若是因为你们几个的妇人之见,叫他失了本该拥有的一切,今后悔之晚矣!”
萧皎知道在这件事上,瑾夫人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她懒得与她分辨,转过身对着翁绿萼歉疚道:“这事儿是我不好,连累了你。你别往心里去,先回去歇着吧,啊。”
她语气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愧疚。
翁绿萼点了点头,眼下她的确没有心情多说什么,对着瑾夫人福了福身,又对着萧皎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转身离开了万合堂。
持续不断的雨幕声将母女俩的争执声都掩在背后。
“女君……”
杏香替翁绿萼撑着伞,看着她神情寥落,知道她这次实在是无妄之灾,心疼极了:“您真是受委屈了……”
雨水不断冲刷着青石地板,刚刚坠下的泥色很快就被冲走,翁绿萼看着被雨珠溅湿的裙摆,轻声道:“其实我早做好了准备的。”
但当瑾夫人用那种鄙夷的语气提起她父兄时,翁绿萼还是忍不住起了火。
母子俩面对她的父兄时几乎如出一辙的态度,让翁绿萼感到愤怒又憋闷。
萧持,她尚且还能用些小手段,让他装模作样地忍一忍。
但瑾夫人,是她的长辈,她能左右瑾夫人如何想,如何做么?
天下大乱,但礼法未崩,孝乃正道,她唯有忍耐。
翁绿萼回了中衡院,拒绝了杏香她们陪着她说说话散散心的提议,换下被雨水溅得微湿的衣裳,她蜷缩罗汉床上,静静发呆。
大概雨天过得总是格外快些,翁绿萼觉得自己还没躺下多久,天已经黑了。
萧持也回来了。
她已经听到了那阵重而急的脚步声踏过石板的声音。
但那阵脚步声戛然而止。
萧持望向拦下他的杏香:“何事?”
杏香看着身高九尺,雄武非常的君侯,下意识有些胆寒,但想到翁绿萼白日里受的委屈,她一咬牙,抖着声音将白日里万合堂发生的事儿都转述给萧持听。
末了,见萧持脸色比外边儿的夜幕还要沉,杏香小小声地又补充了一句:“女君很是伤心,午膳晚膳也没怎么用,人都憔悴了……”
话音未落,她就见君侯铁青着脸,转身闯入雨幕之中。
杏香瞠目结舌,她是想替女君在君侯面前告点小状,让君侯多多怜惜女君,但也没想到,君侯的脾气火爆至此,竟是伞也不持,只身淋着雨就去找瑾夫人了!
“杏香?”
屋内隐隐传来女君的呼唤,杏香连忙应了一声,走进去,翁绿萼有些疑惑:“我刚刚仿佛听见君侯回来的动静,怎么不见他人?”
杏香支支吾吾的,一时不敢说实话。
在翁绿萼的再三逼问下,她才将刚刚的事说了出来,见翁绿萼脸色一变,她忙道:“女君,老夫人是君侯的母亲,君侯定然也有分寸的!婢只是不忿,您已经是府上的女君了,老夫人还这样慢待您,您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翁绿萼眼眶微热,自她随着父兄入了萧持大帐的那一日起,她就知道,她只不过是一个和亲的吉祥物。但阴差阳错,萧持需要她这个吉祥物做挡箭牌,慢慢的,似乎也对她这幅身子生出些迷恋。
连带着她的气性也变大了,明明她在来到平州之前,已经做过更坏的假设,但今日面对瑾夫人的怒火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
“杏香,你对我真好。”
女君含着泪对她说出这样轻柔诚挚的话,杏香也抹了抹泪,有女君这句话,她真是立刻一头碰死也无憾了!
心绪稍微平静下来之后,翁绿萼又免不了担忧,萧持会和瑾夫人说什么?母子俩吵起来,把瑾夫人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在她种种胡思乱想之下,萧持回来了。
翁绿萼见他浑身都湿透了,猿背蜂腰,宽肩长腿,显露无疑,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庞上还在往下滴着水,望着她的眼神也有些意味难辨。
她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要触碰他,又不知道从何下手,只能咬了咬唇:“夫君……”
她其实是有些感动的。萧持为了她,肯与瑾夫人分辨,已经叫她觉得受宠若惊。
毕竟这世上更多的是只会让妻子一味忍耐、孝顺婆母的男人。
萧持却没有安慰她,只道:“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话?”
他语气严肃,比他身上的触感更冷,翁绿萼一时愣住:“夫君?”
萧持看着面前尚且懵懂的小妇人,闭了闭眼,厉声道:“我说过,这府上,没有人能叫你自退一步。你是我的妻,却不懂得借我的势立威。今日我在家,倘若我不在呢?你是不是就要眼里包着泪睡一晚?”
他的话太严厉,翁绿萼没有料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心里砰砰直跳。
“我并非愚孝之人,你大可以放心。”回想起母亲的眼泪和哭闹声,萧持眼中并无动容之色,上前一步,用那双还在淌着冰冷雨水的手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面颊,见她被自己冰得一激灵,也没有移开手,“我已经同阿娘说清楚,让她不要再为难你。”
他说得言简意赅,但若是翁绿萼在场,就知道,萧持那张刻薄嘴,并不是只针对她一人。
瑾夫人被气得连夜请了大夫,切了参片含在口中吊着气。
翁绿萼此时尚不知瑾夫人那边儿的动静,听萧持这样说,轻轻噢了一声,露出一个笑:“多谢夫君。”
萧持说不定哪日又要外出征战,翁绿萼也知道,依着瑾夫人的性子,今后她们俩之间更难有平静日子过。但翁绿萼默默回想着萧持刚刚质问她的话,也觉得自己有些傻。
干嘛傻站着等人骂?
见他的妻面色微白,一张莹玉肌香的脸庞上隐隐带了几分失落,冷静下来的萧持心里略略迟疑。
他刚刚,语气是不是太凶了?
她年纪尚小,头一回遇到婆媳之间的难题,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也是情理中事。
但他事务繁杂,不可能回回都护得住她。唯有她自立,他才放心。
看她这样怏怏不乐的样子,萧持不再犹豫,做下决定。
“绿萼。”
他鲜少这样唤自己。
翁绿萼感觉自己的心又开始砰砰直跳,她抬起脸,看向他。
萧持仍是一身狼狈,但他仿佛与生俱来一种巍然气势,说话时有一种让人不自觉臣服的力量。
他问她:“后日,开宗祠、为孩子们易姓之后。我会启程前往东莱。”
“你可愿意与我同去?”
翁绿萼一时之间,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三日后,她与杏香她们坐在布置柔软精致的马车里时,除了马车咕噜噜前行的声音,还有阵阵齐整的马蹄声传来时,翁绿萼终于有了些实感。
她要离开平州,随萧持去到一个新的地方——东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