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
林念芷一颦一笑娴静端庄，她来之后，人群行为较之前收敛不少，也不光顾玩乐，趁机请教平常在书画方面遇到的困难。
“林姐姐，我有个问题”
“林姐姐，还有我……”
“林姐姐……”
舟舟被“林姐姐”环绕，听着林念芷一一为众人答疑解惑，十分理解她为什么会受大家追捧。林念芷的学识与修养几乎要从身上溢出来，完全是诗词中所描绘的、世人理想中的大家闺秀。大家不知不觉就会被她身上的特质吸引。
舟舟与谁都不算太亲近，不会像别人一样亲热地凑上去叫“林姐姐”。她早已习惯在人群中另外开辟一道领域，安安稳稳吃着东西，不为外界热闹所动。
叶璎看一眼被人群包围的林念芷，神色敬畏：“林姐姐懂得可真多。我平时光是练习茶艺、插花就够累了，其他都是泛泛了解。”
谢灵害怕地捏了捏手心：“要是让我学成她这样，每天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还要向阎王再借一百年阳寿。好累好累的，我做不到，我每天必须睡足四个时辰。”
她连叹几声，边上的舟舟闷声不响，已经干干净净吃完凉粉圆子。
舟舟接过巧儿递来的帕子擦嘴，清凉冰镇的水渍将她嘴唇滋润得更加红润饱满，清澈如泉的眼眸微垂，抬起时神韵流转，她淡淡扫了人群一眼，起身向叶璎等人告辞：“突然想起我别处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之后不久，林念芷身边的丫鬟再次开口说：“小姐，百花洲没挑到合适的礼，时间不早，是不是该去别处看看。”
林念芷点头，起身与众人告别。
众人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离开。
大家向林念芷学习沉稳，时不时还会羡慕舟舟无拘无束。然而前者家中规矩森严可怖，常人不能忍，后者被世俗指指点点，常人亦不能忍。
叶璎捧着脸说：“她们好像从书中走出来的人物。林姐姐像古书美人，郡主像话本中的人。”
谢灵说：“确实，我看郡主时总忍不住把她往书中带。我之前还在想，也许她不是离京，而是回到书中去了，她走后才有《公主离京记》，荡荡仙说不定就是从她那里获取的灵感，所以才写了这些书。”
叶璎想了想说：“可你不觉得那些书过于厚重了吗？他新出好多话本，短时间内，一个人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多字。”
“也许这就叫天赋异禀吧。”
*
“郡主，她好像一直跟着咱们。”
杜若回头看了一眼，小声提醒道。
舟舟四处逛完再回头看，林家的车马依旧不远不近跟在后面。林念芷给她母亲挑礼，花鸟市场，金玉器行，正好与舟舟闲逛的方向一致。舟舟抬头看到酒肆招牌，说：“我好像落了一件东西在刚才那家玉器店，杜若，你替我过去找找。我在这家酒肆等消息。”
杜若会意。
舟舟往酒肆里钻。这是间烟火酒家，店面朴素粗犷，但酒香四溢。
小二见客来，机灵的眼珠滴溜溜一转，看到外面车马华贵，态度更加殷勤：“姑娘头一回来？吃点什么，喝点什么？需不需要小的给您介绍？”
舟舟不嗜酒，偶尔小酌几杯佳酿，家里众多侍者中不乏好酒之人，舟舟想着给他们带一些回去，于是让小二多打几壶店里招牌，又挑几样特色小菜，打包一大份卤肉，准备拿回去给大家伙儿分一分。
“好嘞。”
小二打酒，后厨忙碌，巧儿给舟舟擦干净桌椅，舟舟坐在角落歇息，从前她极少亲自进来这样的小店，离京一趟后，来这种地方仿佛成了寻常事。
杜若很快回来，报说：“没见着郡主遗落的失物，店内只有林家小姐在选礼，已经挑了几样，听林府下人说，他们结完账就准备回家去了。”
舟舟点头。
屋外是大道，行人如织，粗衣布衫，锦绣罗裳。偶尔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最近这种人愈发多了起来，舟舟看着他们，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林念芷的话语——妻离子散众叛亲离，油尽灯枯大厦将倾。
主要是后面四个字，大厦……将倾？
舟舟忽然开始沉思，有钱有闲的人才看话本，笔墨丹青阁汇聚天下书籍，集天下销售之况，今年新出话本少，自己这种半吊子的水准都能爬到名家榜末尾，她实际没赚多少钱，是不是说明买话本的人总体也开始变少？旧书卖不出去，无人写新书，大家没钱看闲书，没空看闲书，没有地方安心给他们写新书。
舟舟越想越远。
北边战事刚歇，南边又逢水患，她没有见到最凄惨的景象，但也知道离开青禾时附近正在饱受洪涝之苦，哪怕在京城，闲官当道，到处还有人拐儿卖女。这种世道，难怪人家无暇写话本、没钱看话本。舟舟暂时只能想出这几个理由，她无从考证，也许她想错了，但她觉得有一定道理。
京城显贵日日宴饮欢聚，就连她也不例外。她只是一个刁蛮任性的郡主，可以仗势欺人，最多也只能仗势欺人，就算悟出一些道理又如何？她无法改变事实，不如随波逐流与大家一道欢乐。
舟舟双手放在膝上。
那她的话本呢？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隐姓埋名也能有所成就的事，哪怕她写的是俗家读物，用的只是一个假名，舟舟依旧想继续写话本。
她对天灾人祸无能为力，若想脱颖而出，就不能跟在众多名家身后写盛世团圆，偶尔来点衰颓讥诮之景，也许比十名女子成首富、百位书生中状元有效得多。这条路未必好走，也许适得其反，引得众人指责嫌弃也说不定。
舟舟下定决心大胆一试，可是该从何处下手？家族衰颓还是王朝覆灭？她没把握写好这些，也不该被林念芷那句话圈住，主要还是突出一个“逆”字，要与众不同。或许还是该从单个人写起。写什么人才好？
她正想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抖着碗进来讨钱。
酒肆店面不大，屋内摆了五六张小桌，几乎坐满。有的客人往他碗里丢几枚钱，他点头哈腰谢过，很快晃到舟舟面前。
“心善的小姐……”他沙哑着嗓子继续抖碗。
舟舟抬手，巧儿会意，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铜板与一小块碎银。乞丐盯着巧儿手中鼓鼓囊囊的钱袋咽了咽口水，低头看见碗里零星的铜板与碎银，继续可怜道：“再施舍一些吧……”
他上前一步，一股烂菜叶与泥水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开，舟舟抬手掩了掩鼻子，依旧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巧儿束紧钱袋：“你好手好脚，这些钱够你花上几天，尽早找差事做去。”
“小姐心善……”
乞丐不甘，继续往前凑，杜若抬脚踢了一把长椅将他拦住。
老乞丐被她吓了一跳，撩开脏乱的头发小心翼翼四处打量，没见着其他护卫，也没见杜若提刀带剑，于是攒足了劲儿赖道：“我家乡水患，此番来京城寻亲，小姐发发慈悲吧，等我与亲人团聚，他们知小姐于我有救命之恩，定以重金相酬……”
小二见状，连忙放下酒坛跑过来呵斥：“怎么又是你，人家好心好意赏你几个钱吃饭，你怎有脸赖着不走，再不走，小心我告官。”
“告官也没用，你可知我上面是谁？”乞丐眉眼倒竖。
小二不甘示弱：“管你上面是谁，去去去，别家讨去。”
“人善被人欺，一个打杂的也敢这样对我说话。”乞丐胡搅蛮缠，舟舟愈发瞧他眼熟。
小二轻车熟路提起扫帚朝他脚底乱捅：“别家讨去！”
那人灵活得很，左右几下避开扫帚，目光仍然死死盯住巧儿手上的钱袋，他心下一狠，猛头撞向小二，然后飞扑上前，试图夺过巧儿手里的钱袋，嘴里念着：“姑娘心善，姑娘心善！”
舟舟终于看清此人面容，正是上次携女去她家攀亲戚的老宋。他不知怎的混成如今这副模样，竟还胆大包天来抢她的东西。舟舟怒道：“砸烂他的碗。”
杜若一把抄过小二手里的扫帚，待他飞扑腾空时，竹竿横档往他腹部一抽，老宋惨叫一声被她扫出店外，双手捂住肚子，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很快，店里又飞出一个缺口破碗，碗碎时铜钱四溅，其中一枚骨碌滚到一双路过的长靴底下，它遇力受阻，啪嗒一下平躺在地。
那名过客身量颀长，一身月白长袍溅到灰土，俊秀的目光甚至有些惊恐。
他见老宋瘦弱可怜，赶紧让身边侍从将人扶起，关切问道：“老伯，何人如此待你？”
“……她。”老宋粗糙的手指往店内一指。
闻人璋视线越过杜若，直直望向店中那道柔弱身影，他声音悲哀到颤抖：“乐相逢，你只会做这些事吗？”
他半路追随林家马车而来，怎料途中目睹如此惨剧，老宋倒地那刻，他以为这人要死了！光天化日，何其可悲！
闻人璋愤懑不已：“老伯，你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老宋总觉得这人喊的名字耳熟，不知在哪里听过，他一时想不起，继续哭道：“我只想讨些钱吃饭，她突然对我动手！”
闻人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厌恶，对舟舟说道：“你哪怕看不惯他，不给他钱也就罢了，何必对他动手。”
杜若踹开地上碎陶：“闻人公子偶然路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
老宋闻言，立刻捂着肚子说：“哎哟，我、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公子，公子救我！”
闻人璋心生怜悯：“他一个如此孱弱的老人家！乐相逢，你心中难道没有一点愧疚！”
常伴他身边的楚易从人堆外围钻进来：“让一让，让一让，什么情况，闻人兄，你刚才喊什么乐相……”他突然反应过来，站定在原地喃喃道，“老天爷。”
赏花会才过去几天？又来？
舟舟不知多久没听过别人用这种语气喊她大名，她走出来扫一眼众人，最终将目光定在闻人璋身上，冷声道：“大才子可真是好管闲事。”
老宋高声喊道：“公子，好人多福！我来京城寻亲，他们知道你今日助我，来日定保你前程似锦！”
闻人璋搀扶着老宋亲切说道：“无须报答，先不说这些，你亲人何在，我送你过去。”
楚易等人见他对一贫寒乞丐如此耐心有礼，不由心生敬佩，顿时觉得才子果然品行高洁，同时也对舟舟有了偏见。楚易说：“我马车就在附近。”
老宋生怕他们真将自己送去，忙说：“不用，哎哟，我心口疼，她们将我打坏了，须得先去医馆，可我没钱治病，如何是好。”
闻人璋对舟舟说：“人命关天，你先将他药钱赔了。”
巧儿说：“闻人公子不分青红皂白，分明是他抢钱在先。”
老宋说：“天呐！你们才是颠倒黑白，是非不分！我抢？我碗和骨头都碎了，哪里来的本事抢？你看你们几个，一出门，多少人指指点点，可见平日作恶多端！”
闻人璋深以为然：“乐相逢，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
老宋钻到闻人璋身后寻求庇护：“就是，亏你还是个女儿家！你可知我背后是谁。当今驸马是我妻弟，长公主也得唤我一声姐夫，我女儿与容和郡主是同屋而睡的好姐妹，我们一家年年相聚，等我见了他们，有你好果子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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