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花◎

京城多富人，也多闲人，舟舟往富贵闲人多的地方去，先去醉梦巷走一遭，玉手一挥包下七八个顺眼的摊位，再往深处走，到题诗壁前评了几首刚写完的不错的诗词，赏了几个看得顺眼的才子。

赏到第三个的时候，她身边已经不近不远站满了吟诗作对的才子，舟舟众星捧月，一群人绕着她夸。

“那边什么动静？”

“你不知道？那位郡主回来了。”

“快快快，看看我衣冠齐不齐整。”

舟舟高兴了就赏，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越赏人越多。

她撒钱的工夫，半个京城都知道那位失踪已久的容和郡主回京，在题诗壁前赏人玩儿呢。

舟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难道不比几个酒肉纨绔私底下传消息来得快？舟舟闲庭信步。

“让一让，都让一让。”

及至午时，舟舟正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撒钱，不知哪家丫头拼命挤到前方，为首的对舟舟行了一礼：“奴婢娟儿，见过郡主。”

舟舟被夸飘了，懒得说话，身边的巧儿替她说：“你是哪家下人？”

娟儿递上一张宴帖，笑道：“回郡主，奴婢主子是经营百花洲的叶夫人。我家夫人刚刚得知郡主回京的消息，特邀郡主移步至百花洲赏花。最近连下大雨，天气难得转好，我们百花洲怒放了几批新颜色。夫人正在办赏花会，她知道郡主您最爱看花，担忧您刚刚回京不知道情况，特地嘱咐奴婢们来请。”

叶夫人的园圃培育了各类种苗，她将其中一块地命名为“百花洲”。

百花洲中，有的花能赏能摘，有的花仅供远观，看中了当场就能问价。不仅如此，百花洲还承办各种园林大宴，是叶家的生意场。

叶夫人最近专心卖花不办宴，赏花会的初衷也是卖花。舟舟是她的贵客，叶夫人听到她回京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邀人来请。不仅叶家，京城重人情，舟舟身为各种宴会的常客，她可以不去，但主人一定要表示诚意，很快又有许多人闻讯而来，舟舟秉持着先来后到的原则，决定去百花洲。

一个时辰后。

“这花我要了。”

“地上那株也要。”

“还有它，它，它……”

舟舟一发不可收拾，什么都想要。

“暂时就这些吧。”

叶夫人亲自陪了舟舟一段路，笑道：“郡主果真是爱花之人。”

舟舟谦虚道：“哪里。”

若非她总忍不住亲自给花浇水，也不用买得这样勤。说来惭愧，她一浇花就死。

舟舟认真向叶夫人请教各种植株的养法，叶夫人耐心解释完，又说：“许多花从外地运来，不服京中水土，就连我们也要精心养护许久才能保活一株。郡主方才所选都是名贵花苗，养花除了细心，也含运气在里。郡主莫要灰心，日久天长，总能摸索到诀窍。”

舟舟听她这么一讲，顿时觉得自己还能再养八十年花。

园中盛放许多浓艳馥郁的花朵，舟舟不用叶夫人继续作陪，巧儿和杜若跟着她，继续在园中散步。

叶夫人转身，叫住身藏在花丛后的几个姑娘，无奈道：“人已经替你们请来了，你们难道要一直躲下去？”

叶璎讪讪唤了一声：“娘……”

“好了。”叶夫人催道，“再不追上去，人要走远了。”

叶璎连忙带着几个姐妹远远跟在后面，依旧东躲西藏。

杜若进园时起就发现异样，对面隐匿身法的技巧拙劣，想无视都难：“郡主，总共四个人，要不要属下把她们揪出来。”

舟舟往花丛后看了一眼，不动声色道：“领头的是叶家的女儿，先不管，看看她们要做什么。”

……

赏花会随性，大家像在游览一座园林模样的集市。园中许多地方设有讲解的花匠，附近必摆小份且及时上新的美味佳肴。此处没有严苛的规矩，男女相见不必避讳，机会难得，以至于许多人来此处的目的不是看花，而是为邂逅良缘。

舟舟很快逛饿，不知哪处炸物小摊散发出油香，舟舟矜持地左顾右盼，找了一炷香时间，到处找不到炸物小摊，她气得折了路边两枝花。

巧儿主动请缨：“郡主莫急，您在亭中暂歇，巧儿这就去找。”

舟舟望眼欲穿，坐在群芳环绕的闲庭中摘花瓣。

一片花瓣。

两片花瓣。

三根炸串……

舟舟揉碎一地花瓣，依旧没等到炸串。舟舟眼巴巴盯着巧儿远去的方向，小径弯绕曲折，郁郁葱葱的绿影拦路，舟舟看见那处茂密幽丛动了一下，眼里瞬间绽出光芒，直到她看清来人，那缕光芒很快黯淡下去。

“郡主。”叶璎等人总算愿意显露真身，每人手里捧着一样百花洲特色的点心朝她走来，叶璎看着舟舟身边的空位，小心翼翼试探道，“能否……”

“坐。”舟舟捏着光秃秃的绿枝，往边上石凳甩了一鞭。

叶璎喜道：“多谢郡主，何其有幸能与郡主同席，这是赏花会上的特色小食，请郡主品尝。”

舟舟不为所动，哪怕食物再诱人，她不敢轻易碰外人递来的东西，她反而盯着叶璎的脸打量，看完她，又去看另外几人。叶璎等人有些尴尬，手不自觉地绕着袖子。

这些都是舟舟名单上的人物，无事献殷勤，舟舟现在疑心病很重，不信她们平白无故会向自己示好。

“郡主，不吃东西吗？”叶璎为了缓解气氛把糕点往前推，“味道真的好极了。”

舟舟鼻尖萦绕着淡淡牛乳与花香，目光移到身前白色缀花的软糕上，哪怕它看上去晶莹剔透，一口咬下去弹牙、软糯、香甜……舟舟狠心移开视线：“是你们让叶夫人将我找来？”

叶璎等人互相看了一眼：“是。”

“何事。”

“请您赏花。”

“我赏完了，该走了。”舟舟装模作样起身，目光仍在小食上流连。

叶璎急道：“等等！”

她咬了咬牙，说：“郡主，我们有事相求。”

稀奇，竟然有人求她办事。舟舟坐回原位，高深莫测道：“说来听听。”

叶璎犹豫片刻：“我们想向您借一个武侍。”

舟舟疑惑地侧着脑袋：“啊？”

叶璎坚定道：“郡主，请借我们一个武学师父！”

舟舟警惕：“你们也看上了洛家公子？”

数了数人数，就算把洛听风让出去也不够她们分。

叶璎红了脸，突然意识到这个话题有些敏感，小声道：“洛家公子长得俊，谁不喜欢看呢。但是我们不是泼辣张扬的女子，也不会武，现在学大概来不及……”

舟舟：“那你们还要学？”

叶璎摇头：“并非为了他们。我们上次去赴谢家的宴，以前众姐妹都是交流琴棋书画还有刺绣，那天谢家的姐姐们突然与大家说起武学招式，我们都插不上话，回家想想，总觉得落后别人一大截。”

舟舟扯了扯嘴角：“所以你们是为了追赶风气习武？”

“差不多是这样，谢家表姑娘曾邀我们一起学武，但那位谢小公子教的拳法，怎么说呢……”她硬生生将“丑”字憋回去，“大开大合，并不适合我们女子学习，所以大家最近都在找师父改动作。”

叶璎是姐妹堆里胆子最大的，知道舟舟爱花，于是趁着赏花会的机会热情相邀，碰碰运气。

“郡主看中园子里什么花，尽管拿去，只请您借一两个师父给我们，不会麻烦她太多，只需将谢小公子的动作改一改。当然，如果能教些其他功夫就更好了。”

舟舟问：“你们总共多少人？都有谁？”

“谢家姐妹，张家姐姐，沈家姐姐……”叶璎一一给她数过去：“暂时就这些，许多姐妹想一起学，但家里管得严，不让碰这些东西。”

舟舟差点澄清某个洛家公子不喜欢会武的，但谁让她们恰好是自己怀疑名单上的人物，舟舟不拦，放任让她们学。

“好。”舟舟爽快答应。

几人继续闲聊几句，不久，巧儿带着炸物回来。

舟舟咬一口金黄酥脆的外壳，心情大好，吃完又去路边折了几枝花。

……

绿枝拦路，一群文人结伴而行。

“此处美景甚妙。”

“前方有一小亭，走了许久，不如去那边稍作歇息。让下人去取些小食美酒，你我去亭上对景赋诗，如何。”

“甚好。”

花丛茂盛，前方若隐若现透出几道倩影。领头之人定睛细看，低声惊呼，“郡主！”

众人意味深长对身处人群中央的闻人璋说道：“闻人兄，你与郡主真是有缘啊。”

闻人璋不动声色地说：“碰巧。”

心里却想：当真是碰巧吗？

他本不想主动与舟舟说话，但见舟舟折下盛放的花枝，放在鼻间细嗅，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二人初遇之时，闻人璋鬼使神差上前一步。

舟舟面容带笑，正想给大家也闻闻花香，回头时目光一顿，发现不远处的小径上站了一群人。

“见过郡主。”不知谁起的头，那群人推着闻人璋走近，纷纷冲她行礼。舟舟笑容淡下，闻人璋回神，不咸不淡地说：“郡主。”

舟舟简单“嗯”了一声，继续将注意放在花丛之中。

其余人继续和叶璎等人打招呼：“叶姑娘，这些花开得真艳，我与几位兄弟想买几株回去……”

他们以问价之由把叶璎等人叫到一边，将中心场地腾出给闻人璋与舟舟。

叶璎问：“买几株？”

他们竖起食指：“嘘——”

舟舟没有与闻人璋说话的念头，继续摘花。

闻人璋忍不住问：“郡主怎会来此。”

巧儿说：“我们郡主受邀前来赏花。”

闻人璋不满巧儿插话：“是吗，我昨日去了银阙坊，郡主恰巧也在，今日又见，还真是巧。”

叶璎刚刚还在欣赏闻人璋的脸，这会儿突然疑惑。

她们是听说过舟舟与闻人璋之间的传闻，都说舟舟被拒香囊之后离京出走，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是个人都该知道不能刺激她，但现在，众目睽睽下，闻人璋语气淡淡，仿佛他们相遇不是巧合，而是舟舟有意策划。可舟舟是叶璎让叶夫人请过来的，这条路也是她带的。

叶璎担心二人嫌隙加深：“闻人公子，你大概误会了……”

众人又道：“嘘——”

舟舟烦躁地斥道：“嘘什么嘘，不出声又如何，几个大活人站在一边，当本郡主瞎了吗。”

杜若上前一步，说：“郡主，属下这就将他们赶走。”

闻人璋拦在众人身前：“郡主与在下置气，何必伤及无辜。”

舟舟莫名其妙：“谁与你置气，你未免太高看自己。本郡主受邀前来赏花，你识相就该走远些，别来坏本郡主的兴致。”

闻人璋心中升起的美好幻象瞬间破灭，提高声音冷道：“郡主说是赏花，站在花丛边观赏也就罢了，为何一朵朵将它们折下，花凋蕊谢，如此摧残行径，难道后来人不用赏花？”

舟舟可恨自己骂不出脏话，只能干巴巴与闻人璋吵：“可笑，你难道没折过花！”

闻人璋忽然想起自己给舟舟摘过花，以为她在重提旧事，试图挽回自己的心意，他正了正神色：“正是因为折过，所以更知镜花水月美景难留，那次之后，在下发誓再不折花。”

叶璎云里雾里，根本听不懂闻人璋在说什么，这片花丛大朵鲜艳，栽的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叶璎刚刚还答应舟舟将这几株树移到公主府上，怎么冒出个闻人才子，突然就摘不摘花这种小事争论起来了？她家是卖花的啊！许多花按枝计价，时不时还要给闻人家送去。

舟舟继续：“装腔作势。你的事与我何干，本郡主想摘就摘。”

抬头看见枝头冒出许多花，有些高，她不好踮脚去摘，摘不到会很没面子。

闻人璋顺着她视线望去，更加笃定舟舟在故技重演，还是那句话，他不可能为舟舟摘花。闻人璋说：“君子当惜草木，郡主够不着，还是早早放弃为好。”

舟舟看了一圈，许多人听到动静前来围观，只要她想，无数人抢着为她摘花。她不要附近这些人摘，更不要闻人璋摘。

舟舟冲树扬了扬下巴：“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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