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娑酒原是须弥特产酒种，因度数适宜口感温和，后随商贸流通的日渐繁荣在提瓦特大陆广受喜爱。

艾尔海森全然摸不清安妮塔的喜好，柏娑酒无疑是最稳妥最不易出错的选择。

顶层lounge有一排面朝玻璃的沙发座，听着小曲喝着小酒远眺夜景，情调拉满，氛围感十足。

左右两处座位里坐着的都是举止亲密的小情侣，安妮塔心中略感尴尬，表面却神色自若举止优雅，叫人看不出端倪。

她轻摇两下高脚杯，主动打破萦绕在自己与艾尔海森之间的沉默。

“我以为你已经回酒店了。”她说。

“来都来了，草草打道回府未免太过可惜。”

说着，艾尔海森伸出端着酒杯的右手，食指在如画卷般铺展开来的夜景中指出个方向。

五光十色映入剔透的酒液中，一时间，光华流转。

艾尔海森说：“那是天空树的方向。”

跳转得过分迅速的话题令安妮塔不禁微眯起眼。

事实正如她所猜疑的那样，眼下正值黄金周，涩谷101观景台绝非一时兴起便能轻易买到票的地方。

艾尔海森去到售票处的时候，只在早已关闭服务的窗口旁看见了一张附有二维码的通知书。他只消一眼便略去了稻妻语言中繁杂冗长的敬语部分，并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总结为一句“请提前三天在涩谷101官方网站订票”。

为了这张入场券，艾尔海森破天荒地主动联系了曾给他发过三四封邮件邀请他远赴稻妻的稻妻文部科学大臣，也就是此次学会的组织者，神里绫人。

神里绫人贵为内阁大臣，为了这种小事开后门属实有些掉价，便将此事转手给了自己的秘书托马。

托马的人脉广布稻妻各阶层领域，办事也利索，在他收到委托的一刻钟后，艾尔海森的邮箱里就跳进了一封附有门票二维码的简短邮件。

当然，艾尔海森不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安妮塔更不会傻傻追问。

在安妮塔看来，他们才刚刚结识彼此，说话做事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

至于艾尔海森，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是从餐厅一眼望去的夜色太过美丽，模糊了女人倒映在玻璃上的侧影。他不喜模糊，他想要看得更清晰。

高处既有一览众山小的通透豪情，亦有高处不胜寒的凄婉哀愁。

比如现在，当心中为美景而发出的感叹已无限趋于饱和之时，安妮塔便不禁为从四面八方吹来的既烈又寒的秋风感到苦恼起来。

“冷吗？”

“……嗯。”

“需要热牛奶吗？”

“不用。”

几乎在艾尔海森话音刚落的瞬间，安妮塔便将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她没敢定睛去看对方的反应，匆忙补充道：“不好意思再让你破费了，我还欠你一支笔没还呢。”

“笔？”艾尔海森反应了一会儿，方才想起二人上午在飞机上进行的短暂接触。他不由抿直唇线，按捺住那抹险些浮上神色的淡淡笑意，缓声道：“一支笔而已，不还也可以。”

“……”

安妮塔偷偷打量他一眼，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与传闻不太一样。

艾尔海森在教令院的人缘并不好，或者说，几乎从不社交的他压根没有人缘可言。在人情社会中全凭资历和学术成果杀出一条血路来的他从不畏惧落人口舌，哪怕是他当年在校导师的课题，他都敢在小组会上光明正大地投否决票。

安妮塔轻声说：“别人总说你不近人情，但我觉得你其实挺有人情味的。”

艾尔海森不置可否。

“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到的都未必是事实，当然，别人的看法对我而言也并不重要。”

他语气平淡，表达的观点却隐约透着自我与尖锐的意味，衬得夜风更是寒冷。

安妮塔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尴尬地笑一下，垂下眼睑，与他双双陷入沉默。

-

看到安妮塔从角落里的lounge走出来的时候，在原地等了整整一刻钟的卡维不禁眉角一抽，用手机边角往她眉心连戳了好几下。

他下手的力度与他夸张的动作幅度不成正比，再加上手机边角圆钝，带给安妮塔的触感就像是按摩，舒服得很。

她似笑非笑地说：“多来几下呗？”

“……来你个头啊。”卡维忿忿地把手机塞进她西装口袋里，开始喋喋不休，“你知道楼顶的风有多大吗，夜里有多冷吗，我俩好歹也有快十年的交情了，你怎么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啊？”

安妮塔扑哧笑出声：“这么委屈啊？”

卡维为女人清奇的脑回路震惊了两秒，额角啪叽一声贴上了一个鲜红的十字路口。

“什么委屈？我在很认真地生气。”

“不气不气。”安妮塔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高跟鞋，解释道，“脚太疼了，站不住。”

卡维沉默两秒，叹出口气。

对眼前的女人，他总会多匀出三分耐心。或许他在潜意识中，早已将安妮塔与等待一词划上了等号，她总要让他等，从初识时便是这样。

“楼下就是商场，要不要去买双平底鞋？”

这么问着，卡维伸出自己的手臂，而女人也十分配合地扶了上去，借着他的力，一脚深一脚浅地向下行扶梯走去。

“不用，我想去买点热饮料喝，冷死了。”

卡维嘀咕一句：“谁让你穿这么少。”

安妮塔皮笑肉不笑地用手肘往他腰际敲了一记。

“漂亮女人的事你少管。”

“……”

卡维瞥她一眼，轻哼一声。

安妮塔冻得冰凉的手指轻掠过他的手背。这位在他心中惊起一阵颤栗的罪魁祸首却恍若未觉，转而捧起手机打开摄像模式，将镜头对住玻璃外美轮美奂的夜色，线条柔美的侧脸在她被风拂乱的发间若隐若现。

她在看风景，卡维在看她。

-

卡维将饮料买来时，安妮塔正盘腿坐在休息区的绒面沙发上，膝头盖着他的牛仔外套，高跟鞋被她随意踢到一边。

卡维将手里的瓶装饮料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稻妻人就喜欢喝冰的，柜台里只有热牛奶卖。我找了个自动售货机给你买了瓶热绿茶，你将就着喝吧。”

“谢啦。”

见女人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对着瓶盖徒劳地努力了半天，卡维将自己这瓶开了盖却还没喝过的饮料换过去，接着在她身边坐下。

“原来你还记得啊。”安妮塔轻声说。

“记得什么？”

“我不喝牛奶。”

“记得啊。”卡维拿出在口袋里振动的手机，瞥了眼屏幕上关于工作的邮件通知，顺手加了个星标，随口道，“何止是不喝牛奶，跟蛋白质有关的食物你是一样都不碰啊，真就不怕骨质疏松么。”

“……”

见安妮塔许久没有接话，卡维便点进邮箱将那封来信打开。发信人是一位至冬建筑师，通知他团队计划下周一前往影向山进行鸣神大社币殿的主体加固改造工作。

等卡维编辑完回信，转头一看，却见安妮塔正弓着背弯着腰，手掌拖住下巴尖，目不转睛地盯住自己看。

卡维：“你想干嘛？”

“不干嘛啊。”安妮塔缓慢眨了下眼，一字一顿地说，“就看看你。”

卡维愣了愣，就连手机屏自动熄灭在手心里都恍若未觉。他硬邦邦地问：“我有什么好看的？”

安妮塔将脚跟踩在沙发沿上，双腿弯曲并起，手心摁住膝头，侧脸贴上手背。她歪着头，从下而上看着卡维的脸，眼眸落入半明半昧的灯影，如云长发一半卡进臂弯中，另一半顺着脊背倾泻而下。

她笑道：“你就是好看啊。”

趁卡维发愣的功夫，安妮塔迅速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他挂着惊愕神色的漂亮脸蛋，咔嚓一声按下拍摄键。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她终于舍得收回胶着在卡维身上的目光，转而研究起自己的人像作品来。

卡维将脑袋凑近，定睛往她手机屏幕上看了一眼，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抽。

“你是怎么把我拍成外星人的？”

安妮塔：“……？”

安妮塔：“明明很好看啊。”

“你的相机自带鱼眼功能是吧？”

说着，卡维将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机界面，手臂伸长，将前置镜头对准自己和安妮塔的脸，在女人露出错愕神情的一瞬间按下快门。

安妮塔迅速反应过来，伸手去夺他的手机：“我刚刚的表情太丑了，快删掉。”

“不要。”

像是为了逗弄她一般，卡维故意向上抻直手臂，将手机高举过头顶。安妮塔憋着口气，挺直腰背去够他的手，不成想她踩在沙发沿上的双脚却打滑了一下，随之失衡的重心便带着她的身体向卡维的方向斜斜地落了下去。

半秒钟后。

安妮塔扑倒在卡维的大腿上，卡维在她落下前眼疾手快伸出去扶她的手则被压在了她的胸口与自己的大腿之间。

“……”

空气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安妮塔沉默两秒，硬邦邦地吐出一句：

“摸够了没？”

卡维：“……”

卡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