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IF 01
这是一架从须弥前往稻妻的直飞航班。
坐在35A和35C上的两名乘客令爱莎尼印象深刻,严格说来,最先引起她注意的是临靠舷窗而坐的35A座位上的男人。
自打上了飞机之后,男人便戴起眼罩,抱起双臂,头靠舷窗边沿陷入睡眠。
男人面颊窄瘦,黑色的宽边眼罩直接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也衬得他露出的肌肤更加白皙。薄唇,下颌线利落,再加上宽且平直的肩线和从蓝色衬衫里隐约显出的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毋庸置疑的美男子标配。
临起飞前,爱莎尼注意到他从眼罩绑带和碎发间探出的蓝牙耳机。借空姐身份之便,爱莎尼上前提醒他暂时关闭设备。男人便稍稍拉下眼罩,露出那双被青灰色碎发掩映住半分的冰绿色眼眸,语气很淡地告诉她,耳机是当隔音设备使用的,没有连接蓝牙。
说完,男人拉回眼罩,重新端回一副生人勿近拒绝交流的姿态。
然而仅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让爱莎尼脸红心跳,不时从幕帘的缝隙间偷瞄向他。
飞行已经持续了整整五个小时。
一次次的偷瞄,让爱莎尼无可避免地注意到了那位与他中间隔着一个空座位的女性乘客。
女人在小桌板上同时开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电脑,修长的十指在触控板和键盘上敲敲打打,神情专注,心无旁骛,与身边在安睡中一动不动的男人形成鲜明对比。
明明是长途飞行,女人却一丝不苟地穿着修身的白衬衫和西装短裙,姣好的面容被一副金丝边眼镜衬出几分知性,浅茶色长发宛如绸缎般光滑柔顺,发顶打理得很是蓬松。
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
乍一眼看去,这双帅哥美女的组合十分登对,可惜他们似乎并不认识彼此。
爱尼莎推着小车前去发放飞机餐的时候,女人合上了打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电脑屏幕,男人也摘下眼罩恢复了清醒。他们同时拒绝了餐食,各自问她要了一杯不加糖奶的清咖啡。
意料之外的默契促成了二人视线的交汇。
他们侧头望向彼此,不约而同地怔了一怔,尔后向对方点头示意。
安妮塔和艾尔海森是相互认识的。
他们隶属于代表着提瓦特最高学术水平的教令院,此行的目的,是以人文社科领域顶尖学者的身份参加在稻妻举办的提瓦特学术研讨会。
尽管如此,两人也仅仅是在教令院或其他学术场合打过照面的点头之交。
安妮塔虽不拒绝社交,但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更遑论对象是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艾尔海森。
她利用安装在前排椅背上的电子屏打开航线图,见航程还剩一个半小时,便思考要不要在落地前稍稍补个觉。
直到空姐将一张入境登记表递到了她的手里。
安妮塔把手伸进皮包里摸了摸,却只摸出一支仅能在平板电脑上写字的触控笔。
她用余光瞥向靠窗而坐的艾尔海森,沉默两秒,出声道:“打扰一下。”
男人左手端着装有咖啡的纸杯,右手手腕压住登记表,手指执起一支黑色签字笔,在表上对应的位置写下姓名护照号码等信息。
女人清婉的声线被开启降噪模式的耳机过滤得有些沙哑,艾尔海森耳尖微动,却没有抬头。
见他如此,安妮塔苦笑一声,识相地收起求助这位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的想法。
等落地后去海关入境口再写吧。
这么想着,安妮塔将入境表折叠了两下。
正想将其收进皮包里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伸了过来,一支签字笔正被其拇指指腹轻压在食指指节上。
安妮塔微微一怔,侧眸望向与她隔着个空座位的艾尔海森。
男人依旧在忙着填表,头也不曾抬起。只不过,他把咖啡杯放在了桌板一角,空出只左手向她递出笔来。
“……谢谢。”
这是一支未被用过的摁动笔,笔尖还套着朱红色的保护帽。
保护帽扒得很牢,女人修成水滴形的尖圆甲并不能很顺利地将它撕下。
艾尔海森掀起睫毛,向她轻扫一眼,尔后停下书写的动作,将自己手里正在使用的那支笔换了过去。
“用我这支吧。”他说。
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并不厚重,声质清澈。
一如从他举手投足间逸散而来的木质香气,檀木和雪松的基调上混合着丝缕桃金娘的清新气息。
安妮塔用微凉的手指握紧被男人的大手熨烫得温热的笔身,竟没来由的有些心神不宁。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问问艾尔海森喷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
-
眼下正值旅游旺季,过了海关之后,艾尔海森的身影便被熙熙攘攘的人潮所淹没。
安妮塔也没过多记挂他的事,按照登机牌的指示取走行李,她到机场地下打了辆的士,乘车前往酒店。
稻妻政府十分看重这次三年一度的学术盛典,学会行程由文部科学省一手操办,首长大臣也将全程参会。
重视程度从为与会学者预定的酒店的量级便可见一斑。
神樱酒店坐落于稻妻城的行政与经济中心区,背靠神居,面朝交通线路四通八达的鸣神站。
站在位于四十三层的单人套房的落地窗前放眼望去,繁华的稻妻城尽收眼底。
安妮塔伸了个懒腰,蹬掉脚下的高跟鞋,换上一双轻便柔软的棉拖,着手整理皮包和行李。
“啊。”
她愣愣地看着那支被自己从包里倒出在床上的签字笔,大脑陷入短暂的当机状态。
竟然忘记还了。
与此同时,被放在桌角充电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嗡鸣。
安妮塔将那支问艾尔海森借来的笔握在手心,走到桌边看了眼手机,“卡维”二字正在屏幕上欢快地跳动。
“喂?”
甫一接起,卡维明快清亮的声线便穿越交织在城市上空的密密匝匝的信号网,落入安妮塔的耳中。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正在羽田机场呢?要不要我开车过去接你?”
安妮塔半是无语半是好笑地静了两秒,说:“我已经到酒店了。”
卡维像是有些失望。
“这么快啊?”
半年前,教令院出身的卡维与提瓦特建筑师协会的各位精英一同远赴稻妻,致力于当地的古建筑修复项目。
早在安妮塔出发前,他便仗着自己半年来的见闻信誓旦旦地夸下海口,说要当她此次稻妻之行的向导。
这一决心令他很快重新振作起精神,说:“你不是想去涩谷101看夜景吗?我在那栋楼里预约了今晚七点的餐厅席位,你自己打车去还是我来接?”
“你来接我吧,我没带平底鞋,不好走路。”
“行。”卡维爽快地答应完之后,顿了顿,突然问一句,“……你那边是什么动静?”
“诶?”
安妮塔疑惑,随即垂眼一看,这才发现是自己的拇指正在不安分地拨弄中性笔的摁动笔帽,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将笔合进掌心,轻轻笑一下,没头没脑地说一句:“下次出门可千万要记得随身带笔了。”
电话那头正在车上查阅电子导航的卡维漫不经心地回道:“什么笔?”
对方的敷衍令安妮塔翻起一个白眼。
她没好气地说:“吃饭用的笔。”
卡维:“哦。”
安妮塔:“……”
-
涩谷101大厦坐落于稻妻城最繁华的商圈之中,足有二百三十米高,是仅次于鸣神塔和天空树的稻妻地标性建筑。
卡维预约的餐厅位于大厦的第二十三层,是一间老字号寿喜烧专门店。然而为了迎合大厦的整体建筑风格,这座店面的内装却相当现代化,这令一向重视传统文化的卡维很是不满。
“要不是你说想来涩谷101,我肯定会预约南青山的木漏茶室。”
安妮塔静静地坐在沙发软座中,侧眸远眺落地窗外灯火璀璨的稻妻城夜景。听见卡维的抱怨,她抿起唇,用一双含笑的眸子望向对面的男人。
他对外观的讲究程度并不亚于安妮塔,那头微卷的金发总能被他打理得服帖乖顺,薄而碎的发尾贴在脖颈上,衬得他露出在白色V领羊绒毛衣外的颈部线条更加修长。
他眯起一双宝石般的红色眼眸,用手指捏住酒杯杯沿,将杯中清酒晃出层层涟漪。
安妮塔笑道:“我得在稻妻待整整一个月呢,有的是时间。那个木漏茶室,我们可以改天再去嘛。”
“我还不了解你?”卡维扯了扯嘴角,“你说的‘下次’也好‘改天’也罢,哪一回真正兑现过?估计等学会开幕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这个大忙人了。”
安妮塔没什么底气地嘀咕一句:“哪有这么夸张。”
“就你去年结束实地调研从至冬回须弥那次,在短信里说回来之后要请我吃饭,结果呢?”卡维敲敲桌,强调似的,“饭呢?”
“……”
安妮塔叹出口气:“懂了,今天这顿我请。”
“今天不行。”
“怎么?”
“我还约了个朋友。”
安妮塔眯了眯眼,脸上随即浮现出几分促狭的神色:“女朋友?”
“……”
卡维眉角一抽,冲她没好气地瞪去一眼,硬邦邦地说:“你别拿这事跟我开玩笑。”
安妮塔将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掌心合起,下颌线轻贴于手背之上。
她歪着头,弯着眉眼,湖水般湿润而清澈的笑意几乎要从那双浅茶色的眼眸中漫溢而出。
初见安妮塔时,她也是这般,坐在图书馆自习区的位置上,抬着眼冲他笑。明明自己被这位后来的少女抢了座,他却怎的都生气不起来。
回忆中的画面与现实场景闪回交叠,不知究竟是酒精的缘故,还是窗外的灯火过分迷离的缘故,落入卡维眼底的女人的笑容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意味。
安妮塔见卡维脸颊微红,还以为是自己的无心之言惹他生气了。
“不会吧。”安妮塔微微瞪大眼,难以置信一般,“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感情的事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
“该不会。”
卡维半天没等来下文,被安妮塔欲言又止的神态撩得心痒痒:“该不会?”
“你该不会是纯爱战神吧?”
“噗。”
卡维冷静地喷出一口清酒。
-
“请往这边走。”
身着和服的女侍应渐行渐近,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人领进最角落的餐位前。
卡维抬眼一看,这才从刚刚风中凌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拍拍身侧的座位示意来人坐下,尔后转头向安妮塔介绍道:“这是我大学学弟,跟你一样是来稻妻参加学会的,现在也在教令院的社科研究部门。”
正专心致志阅读菜单的安妮塔先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直到来人那低沉却不失透彻的声线响起于耳畔,她才微微一怔,抬起眼来。
“我们见过面,而且不止一次。”男人说。
对上男人的目光后,安妮塔刷得纤长卷翘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像是她此刻错漏了半拍的心跳。
她轻声说:“确实见过面,不过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过彼此。”
顿了顿,她扬起温柔的笑容,向艾尔海森伸出手去。
“你好,我叫安妮塔。”她说。
艾尔海森垂下眼,看着女人被杏色甲油包裹得圆润饱满的指甲与纤细瘦长的骨节,思忖片刻,抬手,轻轻握上去。
女人的手像是一尾游鱼,在他掌心留下冰冷却柔软的触感,蹭蹬溜走。
她很快便收回手去,重新坐下,捧着菜单与卡维讨论起感兴趣的吃食来。
二人热络且无顾忌的谈话活泼泼地回响于耳畔,艾尔海森想,他们的关系应该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