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云母
心神一震,晋楚彻底清醒,睁眼的瞬间被充斥满眼的蓝色蛊惑,一种冰凉又柔软的触感抵在额上。
下一刻身体直接从操作台上坐了起来。
天井一般的圆筒形深渊底部,能够上下移动充当电梯的浮空台上,以晋楚为中心围站一圈的人见状,神色各异地望过来。
弗林特率先开口:“这个速度也算名列前茅了,仅次于少数几个精神系和……”言及此,弗林特沉默了。
晋楚扫视一圈,从弗林特和监察官的脸上没有看出异样,也没有类似于记忆同步播放器的东西。
虽然对精神力测算会渗透当事人的内心世界有所准备,但晋楚没想到这个渗透如此强力,自己准备的防御手段居然被轻易突破了。
如此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脑内“命令”地消解,虽说是命令,但该钳制对于防止他人探查也有相当的效果。
[测算成绩89,能承受B级以上的火石。]
巨大的阴影投掷在身,晋楚回头。
从深渊中蔓延上来的水蓝色物质如同不可直视的怪物,庞大的体格呈现半透明状,蠕动的细长部分像是触手又像是头发,漂浮在空。
但周身的光晕又如同神圣不可侵犯的高洁之物,被鳞片包裹的双眼紧闭,吐出的话语带着洗涤人心的效果。
撇开那股震荡精神的感觉,纯粹的音色语调都与伊甸园内系统的声音一致。
“你还是第一次见吧,这位就是‘茨缇亚’。”
作为掌管帝国全境的智械,晋楚自然听过这个名字,但眼前的巨物明显是生物。
坐在高台边缘的晋楚被莫名的感觉指引,向深渊底部望去。
细密的气泡从翠绿色的池底飘起,沟壑满布的粉白色肉块悬浮在培养皿中心,那独特的形态构造,一眼就明。
——人类的大脑。
不止一座方正的培养皿,无数支架摆放整齐作出圆形,一层一层向内,宛如朝拜一样围绕着正中明显大了数倍的脑子。
交叉延展的缆线宛如血管,将所有大脑串联起来,形成网络。
而那荧蓝的巨物,仿佛是奇幻的象征,从机械与保存液中探出光影,既像是将所有大脑保护在身下的母亲,又像是正在汲取大脑营养的寄生虫。
不可察觉地鼓动,脱离人体的血红与乳白,封存在玻璃中的大脑,飘荡在空间里的荧惑流尘。
有种恶心残忍的奇异,又有种衰败死亡的美感。
晋楚收回视线的瞬间,仿佛拉扯回了自己的灵魂。
略微整理衣饰,晋楚便跟随弗林特前往挑选火石。
纯白的走廊两侧,一幅幅古雅素淡的画作与整个空间风格割裂。
晋楚皱眉,感觉墙角线似乎起了幅度,远处收窄的出口光亮开始减弱。
弗林特身着白色衬衫,一尘不染,散漫悠闲地走在晋楚身侧。
修长的指间夹着一枚银白硬币,灵活地在指间翻转,每当转到某个角度时,便会反射出耀眼却不刺眼的光芒。
“你……”
突兀地开口让弗林特一愣,短暂的失神使得硬币脱离管制,跳下手掌,在晋楚脚边滚了一圈后,停在了不远处。
晋楚走到硬币旁,蹲身去捡,就在指尖刚刚碰到硬币时,手被人踩住了。
即使硬币很薄,但依旧比地面高,硌得晋楚生疼,比手背鞋底的摩擦更疼。
晋楚疑惑的是她居然毫不生气,此刻仿佛感受不到自身的存在,只是机械地想要抬头,看清这只鞋的主人。
晋楚刚掀起沉重的眼帘,便见一道黑影映入眼中,带着耳畔的破风之音,撞击在她的脸颊之上。
巨大的力量使得晋楚身子后倾,撞在了墙上。
仿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涌而上,堵在喉咙处,如鲠在喉。
弗林特放下腿,走近晋楚,“后悔吗,对你的人生?”
这声音很远,仿佛是从飘渺不定的桃源乡传来。
晋楚看着熟悉又陌生,真实又虚幻的空间,好像终于抓到了什么,“我这是,在做梦?”
喃喃自语,并不确定。
从她“醒来”的那刻,耳边就不复嘈杂,身上剧痛不在。
虽然没有记忆类异能,但是此前吞噬的精神类异能还是在原先施加的防护手段突破后,产生了自发保护机制。
在环境中放置“异常”,强行改变原有规律,让晋楚意识到问题。
弗林特的身子虚幻了一丝,随即又凝实起来,从腰间拿出一把手枪,抵在了晋楚眉心,低语道:“若有来生,你想做什么?”
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之上,接下来的枪声连同话语的句尾一齐在风中消散。
“啊!!!”
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晨曦响起,几欲惊动所有还在酣眠的人们,晋楚抚着额头,冷汗打湿后背。
直刺灵魂的疼痛让晋楚仿佛直面了死神,此刻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思想终于在片刻调整后回归现实。
看了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六点整,掀开被子拿起床头柜上的凉白开往嘴里灌了一口,“呼,做梦吗?”
从床上起身,剧烈的头疼让晋楚一时没站稳,伸手扶住了床尾的课桌,却没有看见那正好被手挡住的一角上,仿佛被火焰撩过的,还在燃烧着的文字——
醒过来。
拉开窗帘,初升的太阳暖晖洒在身上,晋楚感觉又活了回来。
洗漱完毕,晋楚捞起沙发上的书包便起身出门,打开房门的刹那,走廊上低头看书的少女闻声抬头。
“啊,你好慢啊,”闻莘巧笑倩兮地将书收回斜挎包中,抬手抚了抚发尾。
宽大的校服,摇曳的马尾,满溢着说不出的青春气息。
“走吧走吧,咋俩上高中后好久没一起上学了呢,”闻莘拉过晋楚的臂弯,温暖的触感让晋楚呆站在原地,一拉之下竟没有动。
闻莘眼里满是疑惑,“你怎么了?”
“啊,不,”晋楚摆手,“可能是睡糊涂了。”
“那就好,”闻莘拍了拍晋楚的胳膊,“清醒一点啊。”
晋楚浅笑,点了点头。
路上,闻莘一直在晋楚身旁说笑,而晋楚看着少女,视线却仿佛穿透了一切,不知望向哪里。
儿时的糗事,年少的叛逆,身侧的青梅竹马,她一直在说她的故事,她们的故事,而晋楚却像个听书人,在书中寻找自己的影子,却发现书中所写的并不是她的人生。
明明一切都历历在目恍若昨天,可一切又仿佛陌生无比不曾经历,只是看着少女,晋楚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在踏上天桥时,晋楚忽然拉住了身侧的少女,沉声问道:“你是谁?”
少女显然没有想到晋楚会问她这个,愣了半晌忽然捧腹大笑,“你是睡傻了吗?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闻莘啊,你的儿时玩伴,青梅竹马,如今的同班同学。”
少女答得自然而然、理所应当,而晋楚却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不对。”
少女垂首,沉吟不语。
半晌后抬起头来,见面时晋楚觉得璨若星河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像是黑幕笼罩的夜天,没有月光和繁星点缀下的漆黑天幕,无边无垠,无止无休。
“我是谁?”少女嗤笑一声,逼身向前,“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谁?”
轻轻浅浅的一句话,刺向晋楚的耳膜。
混沌的记忆,荒芜的过去,晋楚站在此时与彼时之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该去向何处。
驻足之地只有脚下这块她连梦境还是现实都分不清的悬空之所。
少女微笑歪头,抬手伸向晋楚,轻轻用力,将晋楚从天桥之上搡了下去。
“喂!回神了。”
跌落的人影顺畅无比地接上入框的篮球,随后掉在地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脸颊上,晋楚慢半拍地聚焦视线。
晋楚扶膝站直,炎热的暑气随深喘入肺,更燥了几分。
眼前少年圆领衫轻薄,肌肉曲线流畅,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正一手拿着冰棍贴在晋楚脸上,一手扯着衣领灌风。
余光瞟见篮球场外奔跑的身影,裴邵将篮球入袋装好,搁到一旁的长椅上。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裴邵拉着晋楚坐到长椅上,将冰棍塞进她手里。
入手冰凉,瞬间感觉体表温度降了八度,宛如重生。
“没什么,不记得了,”晋楚撕开包装,“好久没见这种绿舌头雪糕了。”
裴邵轻笑,“想好没,四校联赛参加不?”
“嗯,”嘴里咬着冰棒,晋楚含糊不清地应着,躬身系牢鞋带,从长椅上站起,“班主任都布置了,也不好推托。”
晋楚手指挑起篮球袋往肩上一搭,裴邵询问道:“这次还是南审赛制?”
“对啊,闻莘还说不想打四辩了,想换个攻辩位试试。”
说曹操曹操到。
“晋楚、裴邵!”
四下无人,晋楚循声抬眼,二单元五楼处一个脑袋支楞在窗户外面,“你们谁一会儿要出去吗?”闻莘双臂撑着窗棂喊道。
“晋楚要去书店,”裴邵将木棍装进包装袋,“你要干嘛?”
“回来帮我带个老李家肠粉呗,”这话倒是比之前的音调低了许多。
“把你懒死了!”裴邵吼道。
晋楚拿过裴邵手上的包装袋,连自己的一同扔进垃圾桶里,“帮她带吧,估计又玩到下午才想起来没吃饭,裴邵,麻烦你帮我把篮球拿上去。”
“惯得毛病,哪天把胃造坏了,眼睛再玩瞎了,”裴邵嘴上叨叨着,手上却乖巧地接过篮球袋。
距离太远,闻莘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惴惴不安又不敢再问,待看见晋楚抬头,马上双手合十哀求道:“拜托啦。”
“最后一次。”
跟裴邵的声音不同,晋楚说话尾调会拖长,清润的嗓音会显得更加冷感。
闻莘清楚这个“最后一次”指的是让她以后按时定点吃饭,不由笑道:“我保证!”
……
现实里的晋楚被整个包裹在水蓝色的茨缇亚体内,连胸膛的幅度都在越来越微弱。
茨缇亚合拢的触手像是托举的手,放在发光的心口。
梦境里的流速与外界迥然不同,三个月的高中生涯过去,真实世界不过三分钟。
厚重的精神壁垒在一次一次地开凿下有了缝隙。
[还不够,还不够。]
茨缇亚机械生硬的语调多了几分情绪,温柔得像是水流与和风。
暗无天日的深渊底层,茨缇亚是唯一的光源,不同于梦境中有人旁观,这里空无一人。
中央的主脑水泡升腾,茨缇亚蜷缩起身躯,像是将晋楚抱进怀里,揽紧臂弯。
精神壁垒,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