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醉花涧(八)
雨虽然越下越大, 但宿玄的话却格外清晰。
即使这么多次的亲近,他的心意早就告诉了她,但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这是第一次。
桑黛与他对视, 他的心声很安静。
因为这次的他没有在心里说, 用语言真切让她听到。
“我喜欢一个姑娘, 我想娶她为妻,年年岁岁, 白首不离。”
宿玄低头看怀里的流楹,曾经的流楹告知过他很多次。
——“我们家小玄不用做妖王, 也不用娶一个身份多么尊贵的女子,喜欢就好, 母妃都不反对, 母妃会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去对小玄的妻子。”
她没有活着等到这一天。
如果她还在, 她会对桑黛很好很好, 会成为桑黛第二个母亲。
宿玄弯眼轻笑, 低下头蹭了蹭流楹的脸颊, 眼泪砸落。
“阿娘,这就是我想娶的姑娘,我只会喜欢她一个。”
桑黛垂下的手轻轻颤抖,喉口干涩, 原先规律的心跳也跟着乱了起来。
宿玄的情绪稳定很快, 这里的雨太大了,即使有灵力防护罩也能听到那阵雨声。
“黛黛, 走吗?”
桑黛猝不及防间与他对视。
她有些慌乱别开视线, 磕磕巴巴道:“啊,好好。”
不敢看他的眼睛, 宿玄的眼睛总会说一些情话,很动听但是又会让她羞红了脸的情话。
桑黛转身,轻咳了声:“那个,回妖殿吗?”
“嗯,王宫不是被你一把火烧了吗?”
“……是这样。”
宿玄笑盈盈道:“干得好。”
桑黛呆呆点头:“嗯……那先走吧?”
“好。”
她走在最前面,宿玄抱着流楹跟在她身后。
桑黛将灵力防护罩外侧又加了层隔音的,他们这里很安静。
外面的尸身被柳离雪清了,不过桑黛想来更可能是一把火烧了。
桑黛问:“府邸的守卫呢,你都杀了吗?”
宿玄冷嗤:“动手拦本尊的自然杀了,剩下愿意跑的就没管。”
桑黛点头:“我也是这样,王宫那些守卫是忠于王室的吧,愿意投降的没杀,死活要拦我的就动了手。”
“没必要觉得抱歉,王宫的人这些年没少草菅人命,在妖界暗戳戳搞些动作,他们是宿修手下的人,不忠于妖界,宿修让干什么便干什么,手上的命比你还要多,这些年跟着宿修也没少收刮民脂民膏,平民被他们欺负的人不少,哪里都要去搅上一滩浑水,你们仙界那次大战也有他们的掺和,余孽而已。”
宿玄停下来,看向一旁的剑修,又道:“黛黛,立场不同,王宫的妖与妖界其他城池的妖不一样,他们不听本尊的指令,若你知晓他们这些年跟着宿修都干了多少恶事,只会后悔还放了一些人没杀,你血洗王室,才是保护了妖界千千万万子民。”
“……嗯,我知晓。”
桑黛知晓,王室与十二殿一样好战,经常怂恿一些争斗,与其余三界的摩擦大多都是王室搞出来的,最后还得宿玄去收拾烂摊子。
但宿玄不好战,不参与其他三界的事情,也不会与他们起争执。
宿修残暴,王室的人不拿平民当回事,恶事做了不少。
但宿玄爱护子民,虽然小狐狸脾气暴躁,但很护短。
若妖界子民信任他,他也会倾尽全力去保护他们,将妖界治理得井井有条,给他们其余三界求之不得的和平与安宁。
宿玄与她并肩走在一起,桑黛抬眸去看了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真的对这个死对头有太多误解。
他其实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妖。
桑黛收回视线轻笑。
宿玄是只傲娇臭屁、幼稚喜欢撒娇、但又非常嘴硬心软的小狐狸。
柳离雪回眸,瞧见自家尊主抱着流楹,身旁跟了个满脸柔和笑意的姑娘。
他也不由自主笑了声,转身摇着折扇在最前面带路。
桑黛来了后,好像所有事情都在慢慢变好。
他有些理解为何自家尊主喜欢桑姑娘了。
这么强大又温柔的一个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所有人都会喜欢桑黛。
***
刚回到妖殿,雨便停了。
庭院中早已落满了水和落叶,他们刚进来的时候,便看到翠芍在拿着扫帚扫地。
桑黛有些惊讶:“翠芍,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休息?”
翠芍福身:“夫人没回来,奴婢睡不着。”
桑黛一愣。
翠芍看向宿玄怀里的流楹,擦着眼角落泪:“终于都回来了。”
她哭哭唧唧的样子有些可爱,桑黛与宿玄对视,不约而同笑了声。
宿玄抱着流楹往侧后边的一间屋子中走去,柳离雪摇摇头,跟着走了进去。
桑黛摸了摸翠芍的头,拿过她手里的扫帚:“去睡吧,太晚了。”
翠芍止住眼泪,福身道:“是,夫人也早些睡。”
桑黛目送翠芍离开,回身朝宿玄方才进的屋子里走去。
她推开门,迎面一阵冷风。
这里有些寒冷。
这间屋子一直关着,桑黛不是好奇心重的人,知晓屋子关着定是宿玄不愿意别人来看,因此从未来过。
明显是一处寝殿,装饰的风格像极了女子的闺房,不是宿玄过去的寝殿那般奢侈,这间寝殿明显多了些雅静。
主榻上铺着柔软的蚕被,宿玄将流楹放上去。
“这是建造妖殿之时给母妃留的屋子,想着日后若是将她接回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桑黛站在他的侧后方。
宿玄坐在榻边,目光落在紧闭双眼的流楹身上。
柳离雪将冰盒递过来:“天欲雪送来的,这是流夫人的神魂。”
宿玄接过冰盒。
里面的神魂光亮微弱,人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了,流楹血脉太弱灵力低微,性子也过分柔软,不是什么凶煞之辈,便是死了都做不成鬼修。
柳离雪叹气,道:“尊主,我便先回去了。”
“嗯。”
柳离雪朝桑黛颔首,转身离开。
此番王室被血洗,还有许多善后的事情需要柳离雪去处理。
宿玄一动不动,侧边的银发披散下来一缕,桑黛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走上前,小声道:“宿玄,我已传信给檀淮,明日请他来一趟。”
小狐狸抬起眼,捏了捏剑修的脸。
“黛黛,你去休息吧,今夜累着了吧?”
桑黛看了眼自己浑身的血,微微抿唇,颔首:“嗯,你……陪陪令堂吧。”
本来想说,让他也早些休息。
可以她对宿玄的了解,宿玄今夜应当是不会睡了的。
应当给他们相处的时间。
桑黛摸了摸宿玄的银发,放轻声音:“我去休息了,有事唤我。”
“好,黛黛。”
桑黛转身出了寝殿,替他们关上了门。
寝殿内只剩下宿玄和流楹。
流楹安静又沉寂躺在榻上,颈上的痕迹乌青到有些发紫。
满头青丝仅仅簪了个最寻常的簪子,便连她身上穿的衣服都只是她殿中简单的一件,自他走后,流楹再也没精心打扮过自己。
宿玄轻笑:“笨蛋母妃。”
流楹笨笨的,连个茶都不会煮,但会给儿子做很甜的南瓜烤奶。
宿玄放下冰盒,起身来到一旁的梳妆台上,里面琳琅满目摆的都是些首饰。
他挑出几根最好看的,来到流楹身边坐下,发簪和珠钗被他簪进流楹的发髻中。
他做完这些事情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一百多年了,自十一岁被带走之际,他再也没有见过流楹。
宿玄垂眸,拉起她的手为她套上手镯。
“您若是还在就好了,我现在很有钱,您想买什么首饰都可以。”
流楹的生命太过短暂,死时不过才几十岁。
到如今,连他都比她的年纪大了。
他笑着道:“您记得柳离雪吧,小时候老来带我摸鱼去,父王不让,您会偷偷为柳离雪开小门,让他进来带我去玩,后来我夺位的时候也只有柳离雪在我身边,他救了我很多次,当时但凡失手,我们两个都得没命。”
“但是还好,您保佑了我,我还是当上了妖王,血洗了十二殿。”
“我很感激他,让他当了星阙殿的执事,职位仅次于妖王,我放心将妖界的事务都交给他,孔雀一族我都有用心对待。”
屋内很安静,外面的雨也早就停了。
没有人回应他。
宿玄自顾自道:“方才走的那位姑娘叫桑黛……嗯,我的命是她救的,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脾气很好,打架很凶,很强大,也很心软,还特别漂亮,我喜欢得不得了,想守着她过一辈子,让她当我的妖后,目前正在努力中,不过想必过不久您就会多个儿媳妇了。”
“我看到她就会觉得很安心,以前老去找她,但她老打我,可我一点都不生气,她越打我,我越觉得她强大,就越想跟她并肩,这些年靠这点鞭策我修到了大乘,只有我强大才配她看我一眼,才有资格走到她的身边。”
他絮絮叨叨将这些年的话都说了出来。
不管有没有人回应,小时候的宿玄就喜欢跟流楹说话,流楹会很耐心地听,然后像朋友一样跟他闲聊。
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天边微微亮起,一抹光亮从半开的轩窗透进来之时,宿玄终于停了下来。
宿玄坐在榻边,一言不发看了她许久许久。
这里面布了护魂的阵法,有些太冷了,他明明是九尾狐,竟然也感受到了一些寒冷。
宿玄站起身,坐了许久,一朝站起来还有些回不过神,需要缓和许久。
“今夜叨扰您了,待檀淮来为您入轮回,我便将您安葬进寝陵。”
他垂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唇角牵出勉强的笑。
“当年没有护住您,是我的错,母妃,我如今有很多在乎的人,妖界的子民我会护住,身边的朋友我会护住,喜欢的姑娘,我也会拼尽全力用性命守护。”
“天道想杀她,若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她吧,这一路走来太难了,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人。”
他打开门。
外面站了两位熟悉的人。
明明天还没亮,檀淮便来到了这里,瞧见他出来后朝他行了个佛礼。
“阿弥陀佛,逝者已逝,妖王莫要自困。”
宿玄垂眸,第一次对檀淮这般礼貌:“麻烦了。”
檀淮摇头,轻叹一声:“贫僧应该做的。”
他朝寝殿走去,关上了寝殿的门。
佛力在寝殿周围围绕,一声声悠远的佛经从里面传来。
桑黛换了一身蓝衣,周身干净整洁,前半夜的血气都被洗去。
宿玄来到她身前,捏了捏她的脸:“没睡吗?”
桑黛抿唇,摇头:“没。”
她沐浴完换了身衣服便在这里等他,前不久檀淮也来了,两人便一起站着等。
小狐狸笑着问:“怎么不休息一下?打了架多累啊。”
“不累。”
“不困吗?”
“不困的。”
宿玄挑了挑眉,“这么顽强啊?”
桑黛笑着回应:“昂,我们天级灵根觉醒者是很顽强的。”
很久之前他告诉她的话。
宿玄忽然俯身,将桑黛抱进了怀里。
他的下颌贴着她的脖颈,轻轻蹭了蹭桑黛的侧脸。
“黛黛,那抱抱我吧。”
他想抱抱她,很想很想。
桑黛回抱住他,“宿玄,我们都没有错。”
她的声音轻,但又格外坚定:“身为天级灵根觉醒者不是我们的错,从始至终我们都没有做错事,是那些人的贪婪错了。”
宿玄闭上眼,闻到她身上的清香。
好像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没什么了,他现在很安心很安心。
桑黛在他身边,他总能很安心。
***
昏暗的刑房当中,墙壁上尽是鲜血,血气难闻。
柳离雪坐在椅子上,摇着折扇抬头去看那位被吊起来的皇子。
宿修被桑黛一剑捅了,与宿修关系最近的除了那位大皇子,剩余的便是这位二皇子了——宿泱。
与宿承风一样草菅人命的主。
“还不说吗?”柳离雪笑着问,“十三可真的要动手了哦,方才打你几鞭子才算哪里到哪里啊,我们妖殿的规矩你是懂得,进来律刑司便没有好皮好整出去的人哦。”
被吊着的人发抖,身上都是血痕。
柳离雪看了眼十三,后者会意,转身去拿刀。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带着黑皮手套的指间旋转,晃出的虚影像是切割在宿泱的心口上。
他知道宿玄的规矩,一旦进了律刑司,被活剐了都是好的。
更有甚者,死了都得被十三抽出来神魂投入业火中灼烧。
“我……我真的不知道……”
柳离雪叹气。
十三了然,刀光一闪而过,血肉落地。
惨叫声响彻刑房。
柳离雪皱眉,这只漂亮的孔雀也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但这件事太重要了,十三嘴笨不一定能问出来宿玄想要的结果。
一直到一只手掌的血肉被剃干净,柳离雪敲了敲扇子:“停停停,我看他要昏了。”
过惯了舒坦生活的宿泱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刑罚,向来只有他剐别人的份,哪有别人对他动手的时候。
柳离雪看了眼垂着头俨然要气绝的人,问:“王室已经被我们桑姑娘荡平了,王宫也烧了,你想清楚了,无论你说不说,你都没了回头路,说了或许能活,不说……十三。”
十三点头:“是。”
柳离雪吓人的本事一绝,深知对待这种没什么骨气的人先让他疼疼,再吓吓就管用了。
“我说我说!”
在十三拿刀准备继续的时候,宿泱终于肯开口了。
柳离雪微挑眉梢,笑盈盈道:“早说嘛,我们妖殿是很温柔的,吓吓你而已。”
十三朝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柳离雪怎么敢好意思说这种话的。
柳离雪坐直了身体,问:“当初宿修为何要和魔界合作?”
“……因为,有人告诉父王……此次进军,可以杀了桑黛,夺下空桑境,那里的灵脉便都是妖界的了,日后宿玄也会因为这件事丧命……”
“……为何会确定一定可以杀了桑黛?”
“……她说,这是天道的旨意……”
柳离雪的瞳仁骤缩:“……你们为何会相信?”
“去年她就来找我们合作了……她告诉我们,不久后经南城会有洪灾,应验;宿玄会在去年冬季后迈入大乘境,应验;父王新娶的妃子会在今年三月怀孕,应验。”
“她说的……都应验。”
“她说,桑黛会死在这次大战,宿玄出关后会疯魔,与仙界开战,在一百年后桑黛的忌日之时——”
宿泱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与柳离雪对视,道:“死在天雷之下。”
柳离雪生生捏碎了扶手。
十三一把揪起了宿泱的衣领:“你放肆,敢诅咒尊主!”
宿泱摇头:“我没有说谎……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
十三作势便要揍人,柳离雪开口阻止了他:“不许动手。”
十三蹙眉看他,却发现这只一贯淡定的花孔雀脸色煞白。
柳离雪深呼吸。
十三不知道翎音说的天命,但柳离雪知道。
翎音说桑黛会死在那次大战中,这是她看到的天命。
这件事除了他们无人知晓,翎音被困在焚天境不可能外说,那王室如何知晓,又如何确定桑黛会死?
所以,宿泱刚才说的都是对的。
旧的天命中,桑黛死在几月前三界的大战中,宿玄死在桑黛死后的第一百年,死在天雷之下。
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天命。
柳离雪一点不怀疑,桑黛若真的死了,宿玄疯魔到主动开战也是绝对会发生的。
十三缓缓松开了手,看出来了柳离雪情绪不对。
柳离雪努力稳住呼吸,问道:“和你们合作的人到底是谁?”
宿泱喘着气,艰难道:“是……一个粉裙女子,没有灵根,凡人之躯,身边跟着个红衣少年,对她唯命是从……”
柳离雪这下连手上的折扇都险些捏碎。
他咬牙切齿:“毕方,施窈。”
毕方听从施窈的话。
想杀桑黛的不仅是那幕后人,还有施窈。
从始至终和那幕后人合作的另一人,就是施窈。
***
流楹死了一百多年了,孤魂已经微弱,必须经过檀淮的佛礼洗涤才能送去冥界,否则她以这幅魂力连轮回篆都过不去。
这场仪式需要很久。
桑黛和宿玄等到下午檀淮也没出来。
桑黛喝了杯茶,看了眼对面的小狐狸:“要不先用膳吧?”
宿玄一动不动等了大半天,一口水都没喝,桑黛看着都觉得心酸。
小狐狸长睫轻颤,抬眸看过来。
桑黛捂着小腹,柳眉微拧:“哎呀,我好饿啊,檀淮大师还需要很久呢,要不妖王大人先陪我吃个饭?”
宿玄别过头轻笑,一直板着小脸的狐狸终于有了笑意。
桑黛心下一松,牵起他的手:“我们去吃饭吧,柳公子那边应当也完事了,我让翠芍做了许多酥鱼,他也辛苦了,一起来吃个饭。”
宿玄握住她的手:“嗯,好。”
小狐狸很好哄,几乎不用什么功夫。
两人来到膳房,才发现某只花孔雀早已坐在了桌旁。
翠芍端来了一大盘的酥鱼,换做以前柳离雪定是不客气直接开吃,他一贯不等宿玄,拿妖殿当自家,反正宿玄最多给他一个白眼。
可此时柳离雪的脸色很沉,翠芍也察觉了不对,在一旁候着不敢动。
桑黛心头一紧,朝翠芍道:“翠芍,你下去休息吧,这里不用伺候。”
翠芍道:“是。”
膳房的门被关上,桑黛道:“柳公子可以说了。”
她在桌旁坐下,宿玄在她的身边落座。
柳离雪脸色阴沉,道:“怂恿妖界与魔界合作的人是施窈。”
宿玄微微眯眼:“什么?”
柳离雪道:“和那黑衣人联手的不是毕方,而是施窈,毕方不过是听从施窈的话。”
桑黛还算冷静,问:“有确凿证据?”
“宿泱亲口说的,最诡异的地方不是施窈和毕方的关系,而是——”
柳离雪端起茶一饮而尽,道:“施窈知道天命,不仅是桑姑娘的天命,很多人的天命她都知道,包括……尊主的。”
“我的天命?”
“对,你的天命,桑姑娘在几月前的大战确实应该死去,尊主并未及时出关,等到出关后桑姑娘已经死去,尊主疯魔,开始与仙界开战,打了整整百年,最后……死在天雷之下。”
宿玄神色很平静,只眉头微蹙,这事情虽然诡异,但确实是他会做的事情,桑黛要是真死了,他定是要把仙界给扬了。
但施窈为何知晓?
柳离雪说完才发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淡定。
宿玄是完全不在乎,他这人对自己的命太过看轻。
桑黛更像是……已经知道了一般,否则以桑黛对宿玄的看重程度,定是不会这般淡定。
宿玄也发现了某位剑修有些过于淡定了。
两双眼睛落在桑黛身上,剑修一动不动,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宿玄的脸色渐渐沉下去:“黛黛,你到底知道什么?当初翎音前辈说你的天命,为何你提前便知晓了?”
桑黛与宿玄还牵着手,小狐狸有些紧张,力道有些重。
“黛黛,你说话。”
桑黛这才有了反应。
她看向一旁的宿玄。
双目相对,桑黛想起了原著关于宿玄的描写。
修成渡劫的小狐狸死在天道和沈辞玉的联手围杀之下。
他死了。
宿玄死了。
桑黛缓缓开口:“他说的是对的,你死在我死后的第一百年,我的忌日那天,你去了剑宗后山……被沈辞玉和天道斩杀,当时你已经修成了渡劫境。”
屋内一片沉寂。
柳离雪问:“……当真?”
“当真。”
再次无人说话。
这件事太诡异了,他们不知道怎么说。
许久之后,桑黛的一滴眼泪落下,一直忍在心中的酸涩与心疼再也憋不住。
她轻声问:“宿玄,你都已经修到了渡劫境,为何要陪我赴死?”
屋内的其他两人安静,只有桑黛一人在说,问出那些一直埋在心底的话。
“过去我总是打你,我把你打成重伤,我还忘了你,我对你那么坏,你为何要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成为一个好战的暴君,心魔缠身,百年征战未停,放弃反抗死在天雷之下,陪她下了黄泉。
“宿玄,我对你那么不好,我死了你应该开怀大笑,应该把我给忘了,好好做你的妖王,你走到这一步是为何?”
这些都是她憋了太久的话,她以为这辈子都说不了了。
柳离雪别过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茶,胸口沉闷难受。
这些天命远远超乎他的认知,在他的认知中,宿玄强大到无人可杀,怎么可能会死在天雷之下,可是那些话又不得不信。
天道给他定下的天命,他死在一百年后。
宿玄把剑修搂进怀里,呼吸隐隐颤抖:“你从来都不欠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黛黛,那些都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
他抱着桑黛,清楚知道她的情绪有些崩溃。
这些事情不知道压在她心里多久了,他们感情越深,这件事便越是让桑黛喘不过气,他从来都不知道她藏着这么多事情。
剑修明明安安静静,可就连呼吸却抓着宿玄的心狠狠揪起,他一点也见不得她难过,尤其是因为对他的愧疚,从始至终她没有做错事。
他安抚着她,与柳离雪对视。
桑黛的情绪调整很快,擦干眼角的泪,小狐狸轻轻拍着她的脊背。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好很多。
她抱着宿玄的腰身,声音沉闷沙哑:“宿玄,这些事情我曾经试图跟你说过,但我说不出来,但这些事情如今不是我主动告诉你的,是你们自己发现的。”
“我在濒死之际,脑海里多了一些……天命。”
她说不出来“剧情”这两字。
曾经桑黛在无人的时候试图说出来,甚至写下来那本书上的剧情,可她做不到,有一股力量在限制她。
剧情说不出来,只能在脑海里翻看那本薄薄的书。
剧情也写不出来,刚写完的字下一秒就被消去。
如今她依旧说不出来,好像她脑海里存在的书不能被别人知晓,只有她自己可以知道。
她只能换着方式道:“那些天命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死了,你也死了,我不知你信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话说到这里,这件事便是再诡异,可是这是由桑黛说出来的。
桑黛不会说谎,她说的话再过荒谬,也一定是真相。
宿玄和柳离雪只会相信她。
宿玄淡声:“嗯,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桑黛从宿玄怀里退出来,看向柳离雪,道:“施窈也确实有可能做这件事,我想到了一件很诡异的事,很久之前了。”
她顿了一瞬,又问:“毕方一族过去生活在北域是吗?”
柳离雪颔首:“嗯。”
“灭族在何时?”
“……大约应当是一百二十年前。”
桑黛眸光微沉道:“我想起来了,施窈十几岁时去了北域,回来后带回来了一只灵鹤,只是当时那只灵鹤重伤濒死,因为是施窈捡回来的,桑闻洲还耗费了许多灵丹去救它,后来灵鹤伤势痊愈,施窈说已经将它放生,刚好就是一百二十年前。”
一百二十年前,北域,灵鹤。
宿玄道:“施窈救了毕方?”
桑黛摇头否认:“可能不仅这么简单,施窈当时去北域是孤身一人,没有告诉任何一人,她身子弱平时出门桑闻洲定是会安排数十人保护,可那时候是她自己偷偷溜出去的。”
“就如柳公子所言,施窈知道天命,甚至知道很多人的命运,那么我姑且猜测施窈知道了那一天毕方一族会灭族,她有意前去救下了毕方,而她不是烂好心的人。”
“她救毕方,很可能是因为毕方身上有她要的东西,又或者说,毕方可以帮到她很多——”
桑黛与宿玄对视,她微抿唇瓣,沉声补充道:
“比如,在杀了我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