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银宫之后,乔斯林直接去了西翼宫殿。按照平民的说法,西边这一片建在山顶、高低错落的建筑群就是克拉伦斯·奥维因的“家”——一部分是起居场所,一部分是办公区域,另一部分是会客区域,还有一部分,在从前还是“一家四口”的时候,是兄弟两人的居所。
乔斯林穿过一条走廊、一间客厅,来到大公的书房门前。在客厅里坐着一个拘谨的年轻人,高高瘦瘦,穿着高领衬衣,好像打算用衣服领子把他的脖子抻得更长一点以增加他的高贵气质似的。
看见乔斯林的时候年轻人立即从沙发上弹起来,紧抿着嘴,用手抓着帽子:“日安,殿——”
乔斯林没理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瞧见老爸正坐在书桌后,戴着眼镜皱眉盯着一份文件看。而欲魔艾西莉——要是自己没看错——给她自己弄了一身绿底金丝的紧身绸缎长裙,还是有宽袖口的那种。而一头金发则被盘起,罩了个点缀珍珠的发网。这一身装扮叫她看起来既古典又优雅,绝没人能想得到她是个魔鬼。
眼下她就弄了把椅子坐在老爸书桌旁,也在看手里的文件——书桌上还积赞了一大堆。
等乔斯林关上门,大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文件,但用一种感慨又轻松的语气说:“啊,真是世事无常。十几个月之前当父亲的因为儿子的任性而把他赶去地狱里,十几个月之后当儿子的把父亲软禁起来,还得强迫他处理一堆早就不再管的破事儿。”
他用食指在嘴里蘸了下口水,翻了一页,然后才想起在桌子上放了一个小银盒,里面盛了一块吸水的海绵,就又嘀咕了一句:“我说什么来着。”
琼斯林走到办公桌旁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沐浴在从窗口洒进来的阳光里:“所以我给你派了个助手。”
大公从眼睛上方看他:“你真觉得一个魔鬼能帮助我治理国家?”
乔斯林看了艾西莉一眼,她摊了下手。大公直起身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合上文件:“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就闻见她身上的硫磺味儿了。不过,怎么说呢,要时刻记着她是个魔鬼,那么用她来辅佐你还不错。”
乔斯林指了下自己:“我也是个魔鬼。”
“你先是我的儿子,奥维因的一员,然后才是个魔鬼。而且你看起来也不像个魔鬼。”大公说,“你该学着怎么统治了。经过昨天,公国目前的状况可不乐观。这些事儿你从前没学过,现在得抓紧时间。”
乔斯林盯着他,跟他对视,然后说:“你的这个儿子,昨天杀死了你的另一个儿子。而且你昨天还亲口承认把你的这个儿子曾经最爱的女人从他身边夺走了。为什么你现在可以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大公笑了一下:“把她从你身边夺走是因为那时候我可以那么干。但现在,你不是给自己挣回了重新把她夺回来的权力吗?孩子,要你想继续保有这种权力,就尽快放下过往吧。至于你的哥哥——他是我最适合延续奥维因的儿子,但不是我最喜欢的儿子。”
欲魔挑了挑眉,好像即便身为一个魔鬼也对奥维多尼亚大公的这番冷酷发言感到震惊且钦佩似的。
于是乔斯林叹了口气,对她说:“瞧见了吗?这就是奥维因。好吧,我的确没什么精力和时间来磨磨蹭蹭了。现在开始谈正事——我刚才见到了奈瑟。啊,看来你们都不惊讶,那么,我猜我要是说,奈瑟告诉我现在可能有一个活着的邪神残骸就在白银宫旁边的山坡下,老爸你也不会惊讶?”
“不会。”大公用平和的口吻说,“这么几百年来,历任大公在继承黑铁王座之前都会到法师公会的地底下去看一看,瞧瞧那枚秘能之眼。但鉴于你目前跟法师公会的关系,这么说吧——”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我只见过那东西三次。的确像是一只巨大的,竖着的眼睛——是一条梭形的,悬浮在虚空里的光,无从你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梭形。中间是一团漆黑,任何东西都照不亮。我试过往里面丢东西,但东西会越过它,落在另一边。总地来说,那东西好像就只是‘看起来’在那儿,实际上并不存在,也不对这个世界构成任何影响。”
“北方法师公会的人说它的确有可能是邪神残骸的一部分。但即便是活的,问题也不大——一个全盛时期的邪神可以被杀死,一只眼睛又有什么大不了?更何况,按照他们的说法,整片公会建筑都是为了以防万一。”
他张开眼睛看乔斯林:“作为一个王者,你得对事事都留心,但与此同时还得区分轻重缓急——奈瑟·罗切斯是一个六级法师,对于还是王子的你来说身份地位举足轻重,但对于身为王者的你,或者北方法师公会的总会长来说,则不值一提。他的确知道一些事,但未必知道全貌。所以,将他的忧虑当成基于错误认知而产生的谵妄情绪吧。”
乔斯林不全信他的话,打算抽空自己亲自去看一看。但至少在今天,这事儿可以暂时掠过了。于是他说:“那么对现在来说急事是什么?阿斯摩蒂尔斯?不知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跟他之间有点儿麻烦。”
大公皱了下眉,后背离开了椅子,认真地看着他:“什么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乔斯林觉得自己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老爸对儿子的那种关心。这叫他在这么一瞬间,心里好受了点儿。
他看了一眼艾西莉,后者点点头,于是他说:“你身边这位在我要死的时候把我转化成了魔鬼。她当时不怎么受那位大君的欢迎,还在之后把我偷渡回到主物质界,这就导致,怎么说呢——好比白银港夜袭群六⑨肆九叁⑥①三五存在一个法外狂徒。就是我和她。艾德里安到了那边之后我俩的身份应该就暴露了,所以我们猜这几天那位大君就会跑上来找麻烦。”
“但你现在算是奥维多尼亚之王。”大公皱起眉,疑惑地说,“这事儿有什么可麻烦的呢?”
艾西莉也看着他,笑了一下并微微点头,好像在说,“我早就这么跟你说过了”。
这叫乔斯林沉默一会儿,觉得自己从前过得有点可怜。“奥维多尼亚之王”——所以说在一个人或者魔鬼被冠以这个称号之后,似乎立即就拥有了跟地狱大君谈条件的本钱?
这么看似乎除了自己之外没人能责备艾德里安为此做了那么多恶心人的事儿了。
“好吧,要这个也不算急事和麻烦事,那么,现在我们应该处理什么呢?”
大公点点头,按了一下桌上的黄铜按钮。
片刻之后门外响起敲门声,大公说:“请进。”
于是之前待在客厅的那位拘谨的年轻人走了进来——推开门,行了一个礼,走进门、关上,然后又行了一个礼:“日安,陛下。日安,殿下。日安,女士。”
现在乔斯林有空仔细打量他了:黑发,泛白的灰眼睛。这意味着他有暴风岛的血统,可以在吹嘘自己家族历史的时候添上一句“我的血脉里有风暴之力”。
嘴唇很薄,脸色发白,鼻翼两侧有一点雀斑,这叫他看起来平白多了点儿天真的神气——一个壮汉像他这么拘谨地站在这儿,别人会忍不住觉得他屈服于王权了。而他这么拘谨地站在这儿,别人则会觉得,“这小伙子有点紧张”。
“这位是阿吕那·卡贝尔海军少校。”大公对乔斯林说,“就在你来之前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消息,这消息才是真正的大1麻烦。少校,请将你刚才对我说的话再说一遍吧。”
“是,陛下。”阿吕那并拢脚跟并挺直胸膛,微微转向乔斯林,“就在昨晚,暴风岛的伯爵,奥格斯格·卡佩,向我所指挥的雷击舰以及另外两艘战斗舰下达指令,要求我们在夜间悄悄出海,在白银港外的公海上巡行,如果看到有格勒西亚光辉女神教派神官所乘坐的舰船离开奥维多尼亚,就立即将其击沉并杀死所有人。”
“而你跑过来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们?”乔斯林觉得有点纳闷儿,“你姓卡贝尔,要我没记错是卡佩家的远亲,干嘛要出卖他?”
阿吕那轻微地皱了下眉:“谈不上出卖,殿下。暴风岛伯爵这么干会挑起两国之间的纷争,我只是在尽一个军官的职责。”
“你知道武装舰队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卡佩伯爵的私人财产,而他跟公国之间的是某种雇佣关系,对吧?”
“入役之前我就明确地知道这一点,殿下。”
“所以你在本质上也是卡佩伯爵的家臣?”
“没错,殿下。”
“那你干嘛还这么干?”
阿吕那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点点的不耐烦以及不高兴,仿佛觉得自己被侮辱了。但他克制并压抑了这种情绪,冷静地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殿下。公国内部不应该存在一支如此强大的、几乎能跟格勒西亚的海上武装力量相抗衡的私人舰队,这是战争以及祸乱的根源。我一直认为,暴风岛舰队应该国家化、议会化,而非属于某一位伯爵。”
“因此,我对奥维多尼亚负责。而目前奥维多尼亚以及贵族议会的最高领袖就是陛下以及您。另外,我的想法是正确的——现在卡佩伯爵就想要挑起战乱。”
说实话,乔斯林能理解他说的每一句话,但很难把这些话加起来弄明白。于是他站起身走到阿吕那身边,在他的手上轻轻碰了一下——后者就愣了愣。
其实他只是想弄清楚眼前这家伙,是不是那位以正义感爆棚而著称的神灵普西亚跑到主物质界来找乐子。要不然,在奥维多尼亚这种地方,在白银宫里,怎么他妈出现了一位圣徒!?
作者的话:理顺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恢复双更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