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用瞎眼打量着他。乔斯林屏住呼吸,不知道自己的谎言会不会被立即戳穿。那样的话事情就变得麻烦了,那该怎么办?要不然……
“你拿到那件东西之后,打算干嘛?”她问。
乔斯林想了想,低声说:“我会想法儿叫我老师摆脱麻烦。你知道,我是乔斯林·奥维因,这事对我来说不算很难,但我得先拿到那东西。”
老太太慢慢抬起围巾底下的手,捂住了嘴。
乔斯林以为自己提到奈瑟叫她感到伤心,于是试图安慰她。但发现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她好像在伸手从嘴巴里弄什么东西——然后她手里多了一颗牙齿。
她朝乔斯林眨了下眼,仿佛是个明眼人。然后用围巾擦了擦这颗牙齿,递给他:“喏,这就是你要的东西。”
又忽然压低声音:“别告诉别人,任何人。”
乔斯林不常有机会把别人的牙齿拿在手里,所以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老太太松了手,于是牙齿掉在地上。
它竟然就那么摔碎了——这是一颗磨牙,带着牙根,雪白雪白的。落在石质地面上就裂成了均匀的八瓣,好像一朵花盛开了。然后,从牙齿里冒出一团光,在半空中凝成一个胸像。
是奈瑟·罗切斯的模样。
乔斯林吃了一惊,老太太好像也吃了一惊——她的眼睛应该能感受到光亮——于是抬起手在半空中挥了挥,但从胸像中穿过去了。
“所以我现在已经死了。而看见我的人,要你是乔斯林·奥维因,就说出你的名字。要你不是,就想法儿把这东西交给他。要是他也死了,听着,立即把这颗牙齿合拢,然后找到一根紫色的细线,把它逆时针绕上三圈。接着找到一本北方法师公会第九版的家用祷文大全,念出第十三页第四行的那句咒文,召唤出一个——”
“我是乔斯林·奥维因。”然后他看向老太太,发现她微微张开嘴,好像不大能弄明白奈瑟的幻影到底在说什么。
幻影的话被打断了。他顿了顿,看向发声的方向,神情栩栩如生,仿佛是个活人:“既然你找到了这段影像,说明我死得不那么光彩,而且有点叫人纳闷儿。也说明我对你的印象没错——你试图查明我的死因,为我报仇。好吧,乔斯林,我应该是死在地狱里,对不对?”
“没错。”
但现在影像似乎不能对他说的话起反应了。他无视乔斯林的声音,继续说:“既然你没死,就说明他们不想把奥维因家族也牵连到这件事情里。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想要查明的事件有关不死巫妖。我找到了一个可以绕开魔网、无需借助死灵派系就能叫人转化为巫妖的方法,并且早已做过数次试验。而因为我一时的冲动与错误情感,四级法师爱瑞丝·克莱也知道了这个秘密,我的死亡应该由她一手促成。”
“现在,乔斯林,放弃你的任何念头,不要为我报仇,要不然你会给自己惹上大1麻烦。如果我的母亲还活着,请妥善安顿她、叫她离开白银港,在某个风景美丽的小村庄平静度过剩下的日子。至于你,你喜欢死心流派的剑术,对吧?作为将你卷进这桩麻烦事的补偿,我告诉你学习死心流派的更简单的方法。”
乔斯林立即挺直了身体,听到门外的声音变大了点儿,似乎薇尔娜跟四个精锐武装兵吵了起来。他应该立即带上这东西离开,可他不确定这种魔力投影还能不能使用第二次,于是他不得不屏住呼吸,接着听下去。
“其实这是研究不死巫妖转化方法时的副产品——死心流派剑术的关键在于命名法,你可以轻易查到这个概念。至于做法,对具有相当魔力天赋的人来说非常简单:尽可能用你的魔力去探触身边的任何一样东西,用心体验、感悟,在头脑里描述它的细节。长期练习,你就将获得洞悉本质、命名其具现的能力,你的魔法天赋越强大,进展就越快。但提醒你,如果你还想成为一个操法者,就千万别练习死心流派的命名法——长期对万事万物的魔力浸透与发散将摧毁你凝聚魔力、触碰魔网的能力……”
“最后,你能听到我的这些话,叫我觉得十分欣慰。你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但心里有太多的悲伤与愤怒,你得学会跟自己和解。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而骄傲——”
“骄傲,得了吧。”老太太忽然开口,神态变得相当轻松,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几十岁,“你别捣乱就行了。我可不指望你出人头地,只想叫你平平安安地长大,别像你死鬼老爸那样。”
她转脸看乔斯林:“天哪,你又在发什么愣?别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帮我减轻点儿负担?你简直跟你老爸一个样儿……”
她边说边站起身,在椅子前到处打量,仿佛要找到扫帚把地上的牙齿给扫走。
乔斯林意识到老太太的精神状况并不好。有可能是因为听到了奈瑟的那些话,意识她的儿子已经死去了,却没法儿接受现实。
但问题是,奈瑟的这些话是完全真实的吗?因为有些已被自己查明的事情他没提——他地下暗室当中的那些不死者寄身。
于是他伸手把地上那颗磨牙给捡了起来,并抓住老太太的手:“好吧好吧,我已经弄干净了。”
他扶着她,叫她重新坐在椅子上,又语气温柔地问:“老妈妈,几天之前,你有没有见过奈瑟?”
老太太迷茫地眨了眨眼睛,转向他:“你在说什么?你不就在这儿吗?你要到哪儿去?”
好吧。乔斯林松开她的手,退开两步。
他第一次进入奈瑟家地下室的时候,曾在里面嗅到某种爆炸之后的气息,而现场也一片狼藉,仿佛发生过战斗。
之前在巡礼处的时候,莫瑞恩把这些事儿全部交代清楚了——奈瑟死后,那位执政官的人立即对他家进行了一次搜查,并顺理成章地发现了地下室。
而当时在地下室还有一个人,在同法师与武装兵们进行了一场激烈战斗之后,那人被杀死了,但尸体没留下来,被一个解离术化为灰烬。
再想想地下密室的那七个不死者寄身——三男四女。
乔斯林意识到,自己现在把大多数的细节都补全了:奈瑟弄明白了怎么绕过魔网与死灵派系将自己转化为巫妖,并将此事告知爱瑞丝。随后两个人分手,他在那本日记中留下了些心碎的回忆。
出于某种理由,爱瑞丝打算独享这个秘密,而奈瑟有所怀疑。是因为对他来说的“错误情感”,他没有先发制人,而只留下了这颗牙齿里的这段影像吗?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爱瑞丝投向了艾德里安并说出了这个秘密,因此奈瑟没法儿对她怎么样,又无法向北方法师公会寻求帮助。
然后,他死在了地狱里。不过,他并不是真的死了——地下密室里应该有八个不死者寄身,是四男四女。奈瑟立即激活了其中一个,打算带上他的老妈妈想法儿逃离白银港。
可离开密室、来到地下室、能够见他母亲之前,就遭遇了当局的人——他们应当早有准备。于是他的这个新生的寄身被干掉,那么之后奈瑟的灵魂到哪儿去了?
也许没有“之后”了。
掌握了不死巫妖转化秘密的爱瑞丝必然考虑到了这种情况。那么,她或许找到并摧毁了奈瑟的护命匣,或者将其束缚了起来,总之绝不会允许奈瑟再通过其他寄身逃脱——地下密室剩余的那七具就是证明。
而另外一点证明是,莫瑞恩去奈瑟家地下室寻找真名法术书时,只提到艾德里安觉得自己或许可能还没死——他有可能觉得奈瑟将转化不死巫妖的办法也教给了自己——却压根儿没提奈瑟·罗切斯。这意味着艾德里安有充分的理由认为奈瑟已经不够成威胁了。
这结果一点都不好,但至少叫乔斯林感受到了一丝安慰——奈瑟没有跟爱瑞丝·克莱一起,将自己也视为计划的一部分。他只是没对自己说出所有事,且高估了奥维因这个姓氏能够为自己提供的庇护。
不过,他甚至还记得给自己留下一份礼物:死心剑术。
乔斯林把那枚磨牙收进衣兜里,而身边的老太太抓住他的手:“你又要去哪儿?别做什么当魔法师的梦啦,你老爸要不是因为炼金术被炸断了两条腿,我也用不着在你身上操这么多心……”
得想法儿把她弄出去。毕竟……
等等。
乔斯林之前觉得艾德里安把老太太安置在这宅子里是为了逼问出些什么东西,可既然他确定奈瑟已经不构成威胁,干嘛还留着她?好吧,即便因为她已经神志不清了,那干嘛不把她丢出上城区、赶到大街上,非要留在这里?
就好像——
门外薇尔娜跟看守的争执声停止了,门被迅速打开,又迅速关上——薇尔娜闪了进来。
她靠在门边,喘息着,瞪大眼睛看乔斯林:夜袭群陆九肆九三六①叁五“你和你哥哥……他要杀死你,是不是?!而且他已经试过了!?”
武装兵对她说了什么?
乔斯林推开老太太的手,走到她身边:“刚明白这件事的时候我也挺惊讶。”
“那么,就是说……”她瞪着乔斯林,“如果你落在他手里,他绝不会再心平气和跟你好好解决,而是会……”
“没错。怎么了?”
薇尔娜的嘴唇颤了颤,吐出一个词儿:“快走!”
妈的,别这样。乔斯林在心里呻吟了一声——就像之前在旧货市场看到阿曼达跟尤利安待在一起时那样。
只不过上一次是他误会了,而这一次则极有可能是真的:一个出身高贵、被所有人尽可能宽容的女孩儿没意识到两兄弟之间的斗争激烈到了什么程度。很可能被其中一方欺骗,认为有可能通过坐下来开诚布公好好谈谈的方式解决问题并借此弥补双方已有明显裂痕的亲情关系。
乔斯林只愣了一下:“他只是对你说叫你拖住我,好跟我谈谈,对不对?”
薇尔娜一下子哭了起来:“是的,我发誓,我没——”
乔斯林在她额头飞快亲了一下,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的四个精锐武装兵还一脸纳闷儿,似乎在试图搞明白薇尔娜在跟谁说话——他抬手抓住其中两个的脑袋,将它们狠狠撞在了一起,然后推到后面两个的身上,叫他们无法拔剑,又在他们稳住身形之前用细剑和拆信刀给他们的眼睛一人来了一下。
这时候他非常惊讶自己还在想:我的地毯。
然后他跳上墙壁、棚顶,飞快向一楼大厅冲去——刚到走廊尽头,发现几十个铁罐头从门口冲了进来。而大门外,一个身着全副铠甲、斜挂深红色披风、银光闪闪的男人按着腰间佩剑,抱着头盔,正指挥更多的精锐武装兵冲进宅邸。
啊,我亲爱的哥哥。
大厅的穹顶更加高而深,被阴影笼罩,乔斯林想要冲进阴影里面去,再通过西侧的玻璃天窗离开。可“精锐武装兵”相比“武装兵”之所以多了“精锐”这两个字,就是因为他们以七人为一个小队,每队配备三枚秘能水晶。
当他刚刚没入阴影之后,一枚水晶在木匣中被打碎,一个照明术将整个大厅映得宛如白昼——乔斯林倒挂在棚顶,同艾德里安来了一次对视。
于是乔斯林叹了口气,抬起双臂向他竖起中指:“嗨,老哥。该怎么说?欢迎你来我家做客,还是欢迎我来你家做客?”
艾德里安往前走了几步停了下来,但没进门——十几个精锐武装兵挡在他身前,好像一堵闪亮的钢铁之墙。
他露出那种宽容而平和的微笑,又摇摇头,仿佛在对一个淘气的孩子说话:“好了,乔斯林,下来,咱们好好谈谈。没什么事情是兄弟之间不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