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怎么说？”

“要您说得没错，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与其冒着被发现作弊的风险让给一个不会魔法的女孩，不如让给真正合适的人。”

克莱尔和三个女孩飞快交换眼神，意识到她们的手段奏效——来自维斯尼的年轻人迅速意识到了谁才是值得被追逐的角色。

“譬如说，您，克莱尔·加西亚小姐得到了这个机会，成为了见习学徒，应该就能为你们的这位朋友提供更多帮助了。”

克莱尔脸上露出感动的表情，抬手抚在自己胸口上：“天哪，您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我多希望她也能像您一样理解我。”

“但是，她有一个疑问。”乔斯林说，“她对我说，你向她推荐廉价裙装，可能就是为了叫她像那边那群人一样出丑。刚才看到你们的装扮之后，她说她证实了这种看法。”

克莱尔笑起来：“她太敏感了。我只是考虑到了她的财务状况。也许您还不清楚，她的父母可能因为她曾经的——哦，请原谅我这么说——某些不那么光彩的过往，不得不远走他乡。因此她现在只能困顿在贫民区某处，作为朋友，我不得不为她多着想一些。”

乔斯林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卖弄得有点过头——照理来说这几个白痴女孩发现自己的小心思被揭穿应该气急败坏才对。但眼下看来克莱尔·加西亚为了给“雷斯林”留下良好印象，至少还能像这样子装模作样一个晚上。

但他可没那么多时间来陪她。

好吧，那就别做什么维斯尼的雷斯林，该好好做一个魔鬼了——

于是他赞许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一切都是为了她好。可问题是，她也对我说出了另一些她的想法：成为见习学徒对您自己也会有更大帮助。比如她觉得，您现在很缺钱——要不然不会为了每月一金欧去帮她作弊。一旦成为总部的见习学徒，你的补助会达到每月两金欧，再加上她的那一个，天哪，整三个金欧瑞——您甚至可以一狠心，去搞一件上城区某位伯爵夫人丢弃的衬裙，然后回到家里像模像样地扮演贵妇了。”

“你说——什么？”克莱尔张开嘴，愣了一会儿。然后她严厉地说，“注意你的言辞！外乡人！”

乔斯林笑起来：“我只是做出合理推断。甚至还会想，四位此刻看起来信心十足，十有八九跟下城区私人会客室那些女士们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婊子。那叫我再猜猜——你们跟那些执业法师上过了床，而且已经得到了保证？”

三个女孩的怒火被点燃，像即将进入战斗的雄鸡那样伸长脖子左顾右盼，想要大声呼叫治安兵。但克莱尔·加西亚迅速冷静，抬手拦住了她们。

“这么说，您今天来到这儿就是为了代她羞辱我？”

完全没错。

于是乔斯林说：“我想您有点儿误会——我不觉得这叫羞辱，而叫阐述事实。”

然后他微笑着点了下头：“夜安。”

转身向阿曼达走去的时候他在心里开始倒数——

一，二，三，四……

当他走到阿曼达身边时，听到克莱尔踏在草地上、迅速迫近的脚步声。

“阿曼达·希尔！”她高声说，声音听起来像是要宣战，“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蠢货，混进白色方尖的爬虫！”

阿曼达转过身，表情惊慌无助，愣了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什么？”

“一点没错儿——我就是希望看见你穿着一身叮当作响的廉价货，即便你对我构不成一点儿威胁。”克莱尔在她身前五步远处停住，冷酷地盯着她，“你知道我每天不得不帮你这个蠢货完成你的课业时有多么的厌烦吗？我不停地在想我干嘛要帮一个假货留在超凡者的世界……天哪，我是不是在犯罪？”

“那么，现在，听着！马上，你的秘密将被公开。你不但没法进入公会总部，还会没法留在白色方尖。”

“你，和你的小情人，很快会为刚才所说的一切后悔。”克莱尔盯着她，“你说得没错，人选早已确定，你们今天本可以体面退场，但偏偏做出最坏的选择。至于你，雷斯林先生！我向你保证，今晚之后，你就会被立即驱逐出白银港！”

她倒退着走出两步，然后转过身，同另外三个女孩说了几句什么，又一起向远处几位执业法师快步走去。

茫然的状态在阿曼达身上持续了一会，然后她才转脸看乔斯林：“你对她们说了什么！？”

“一点事实？”

“你疯了，你这个疯子，魔鬼！”阿曼达退后一步、左顾右盼，仿佛下一刻就有人要扑上来抓住她似的。她猛地转脸看向克莱尔——后者已快要走到执业法师身边——“快带我离开这儿！”

她要转身后退，但乔斯林抓住了她的手。可阿曼达像是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放开我！快离开这儿，快走，快——”

乔斯林想过她会感到惊慌，但没料到会这么惊慌。有几个人往这边看了过来，于是他上前一步、手臂发力，将阿曼达紧紧拥入怀中——像一对恋人那样。

“你说得没错，我是个魔鬼。”他凑近阿曼达的脸，“既然你明白这个事实，那干嘛还要怕？仅仅因为害怕那些人知道你没有魔法天赋？”

阿曼达无法挣脱，只能盯着远处——克莱尔已经走到几个执业法师身边，开始说些什么。

“求你了，快带我走吧，我不想做什么见习学徒了！”

乔斯林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叫她盯着自己：“为了摆脱发霉的房子和烂泥地，所以宁愿叫自己一贫如洗也得待在白色方尖——我猜你还会经常在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梦到的就是你完全没有魔法天赋这事儿被人觉察，然后被拖出白色方尖丢在街上对不对？听着！今晚，现在，我们就解决这个问题。”

阿曼达停止挣扎，乔斯林放开了她——克莱尔指向这里，几位执业法师往这边看了一眼之后，走到一旁去同执政官助理、城务官交谈。

“你说真的？”阿曼达的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可是你想怎么办？天哪——你总不会想杀了她吧？”

在乔斯林否认之前，她飞快补充了一句：“可是现在动手已经来不及了！”

多么可敬的友情。

“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听着，你只需要记好几件事。”

执政官助理与城务官也往这边看了过来，然后，城务官似乎呼唤了两个警卫兵，于是后者按着腰间的武装剑，往这边走过来。

此事终于引起人们的注意，随着两个警卫兵穿过草坪，其上的学徒与他们的家人分开道路，喧闹声慢慢变小了。

“看着我，专心点儿。”乔斯林在阿曼达面前打了两个响指，“第一件事，你的真实姓氏不是希尔，而是莱布莱恩。”

“第二件事，你对你没有魔法天赋被拆穿这件事感到愤怒而不是畏惧——必须是一种压抑着的愤怒。”

“第三件事，表现得无所畏惧。这一件应该不难做到，对吧？毕竟你在白色方尖待了一整年，甚至还打算混进公会总部去。除此之外，不要回答任何问题，一切交给我。”

武装兵的铠甲碰撞声迫近了，两人成为焦点。乔斯林看着阿曼达，笑起来：“今天之后你保准要感谢我带你经历了这么有趣的场面，好了，放缓呼吸，一，二，三——对，就这样。”

阿曼达呼出一口气，脸色没那么苍白了。

“我现在不确定当初该不该召唤你了。答应我，千万别杀了那两个官员，求你了。”

武装兵停在了两人面前。其中一个是挂着浅蓝色斜披风的小队长。他谨慎地打量乔斯林和阿曼达，然后开口说：“先生，女士，奥维多尼亚公国执政官助理和白银港城务官想和你们谈一谈。”

乔斯林皱起眉，不满地叹了一口气：“像这样？谈一谈？您把我们搞成万众瞩目的焦点了。”

队长似乎对乔斯林的从容感到有点吃惊。但他仍旧板着脸，将手从剑锷移到剑柄上：“你最好接受我的建议。”

“没必要这么紧张。”乔斯林盯了一眼他的剑，微微扬起脸，“要他们不怕给自己找麻烦，那我就和他们好好谈谈。”

穿过人群的时候乔斯林观察了阿曼达。十几秒钟之前她吓得要死，但此刻却从容镇定得仿佛从信众面前经过的女神。现在他明白这女孩儿为什么能在没有魔法天赋的情况下在白色方尖混满一年了——她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胆大妄为的劲头，只是这股劲头被什么原因狠狠压抑，只有在极少数的时候才能显露风采。要不是对家里的状况一清二楚，他准得好好想想阿曼达·希尔到底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

经过几个被绸缎包裹得紧紧的男孩时，乔斯林听见他们正在纳闷儿——

“这女孩是谁？”

“见鬼了，我们这一级还有这么个美人儿？”

他转脸看阿曼达，低声说：“你的同学们好像对你不是很熟。”

“我选的最多的是魔药学和炼金术。”阿曼达把声音压得更低，“大多数人感兴趣的是法术和法阵，我和他们没太多见面的机会……我之前是不是应该多跟他们相处？”

“恰恰相反，这是好事。”

最终他们来到四位职业法师和两位官员面前。克莱尔和三个女孩气冲冲地站在一边，四位执业法师和官员看起来却有点犹疑不定。一方面是他们发现乔斯林的穿着与气质都表明此人应该不是某个普通小市民，至少与不远处那些像呆头鹅一样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学徒和他们的家人不是同一类。另一方面——

一个不会魔法的魔法学徒在白色方尖学院混了一整年？这事儿听起来多少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一位执业法师先发问：“阿曼达·希尔，我是一级执业法师艾伦·戴维斯。你的同学，克莱尔·加西亚和她的三位同伴指控你非法骗取白色方尖学院以及北方法师公会的补助——因为你本身是个并无魔法才能的普通人，对面这个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还有她企图召唤魔鬼！”克莱尔立即补充，“几天之前她询问有关魔鬼召唤的知识，我以为她是为了求学及探索，后来才知道她是为了举行魔鬼召唤仪式！我相信现在还能在她家里找到试图召唤魔鬼的痕迹！”

她的话没有立即得到回应——围观的学徒、亲属，以及执业法师和两名官员在短暂沉默了一到两秒钟之后才发出了一阵轻微而缺乏诚意的低呼，甚至刚才开口的艾伦·戴维斯还努力掩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那么一点不满之情。

因为“召唤魔鬼”这事儿，怎么说呢，法律和公会明文禁止，没错。但问题是干嘛要把一件大家私底下都尝试过的事情弄到这种场合来说呢？反正大家的灵魂早就归属地狱了，又没法儿真地再把魔鬼召唤出来。

“好啦！魔鬼这事儿往后再说！”执业法师艾伦抬起双手挥了挥，又看阿曼达，“第一桩指控，你有什么要说的？”

阿曼达飞快地瞥了乔斯林一眼，见他无动于衷，于是微微扬起脸：“如果您是指施展魔网法术——我的确没有魔法天赋。”

职业法师们对视一眼。但出于操法者的严谨，他仍追问一句：“那么？”

“但在这一年间我掌握夜袭群六九④九三六一叁伍了大量的魔药学、炼金术、神秘学常识以及进阶知识。在此方面，我的成绩是全院最优，有证可查。”

如释重负的轻松表情出现在艾伦的脸上。对面这个被指控犯下罪行的小姑娘，阿曼达·希尔，被排除出了操法者阶级。

于是一切只在面对本阶级时才会出现的谨慎、谦逊、礼貌等品质也同时消失了，厌恶之情溢于言表——艾伦皱起眉，转脸看向身边的两个官员，高声说：“听听吧，二位大人，多么令人震惊！这事儿竟然是真的！一个骗子，混进白色方尖！这是对北方法师公会的玷污、对奥维多尼亚大公的玷污！我要求严惩和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