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目光迅速缩了回去，并将脸转向别处。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如果他并不打算对那个武装兵说“你们要找的人在那儿”，比较正常的反应该是若无其事、甚至向自己笑一下，继而慢慢挪开——在“打算做点亏心事却又恰好被发现了”这个领域，乔斯林可是行家。

酒保科林目前看起来有点吞吞吐吐，眼神闪烁不定。同他交谈了几句之后，蓝披风的小队长身体前倾，似乎对他的某几句话感了兴趣，在继续追问。

于是乔斯林从衣兜里摸出剩下的那枚储存了“神圣武装”的秘能水晶，用大拇指和中指捏着，藏在手心里——科林的目光又往这边碰了一下，乔斯林用无名指慢慢地把水晶转了转。

一枚“干净”的，看起来通体翠绿的秘能水晶能卖到五十个金币，而一枚被赋予法术的，其中有明显细小光亮的价格则要翻倍。

酒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朝乔斯林快活地笑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对小队长说了句什么。武装兵一愣，显得怒不可遏，砰的一拳砸在吧台上——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四个人。

这种安静汇聚成一种可怕的压力，小队长身后的三个士兵连忙转过身，将手搭在剑柄上，瞧见一堆粗鲁且醉醺醺的雄性生物用某种钻研的目光盯着他们暴露在铠甲之外的部位或者连接处。

“如我所说，这间屋子里的都是守法公民，可敬绅士。”科林慢慢擦着杯子，完全不在乎对方的怒火，“您总不能不允许别人记错事吧？我刚才想了想，的确不是三天前，而大概是三个月前才见过那个人——要么您可以问问这里的朋友，瞧瞧有没有人乐意跟你们合作，好好回忆回忆？”

小队长瞪着他，但几秒钟之后转过身，带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科林大声说：“下面，我来请一轮！”

欢呼声差点冲破屋顶，酒馆里再次变得嘈杂起来。

“就这样？”爱瑞丝皱着眉，“他们就这样走了？”

“要不然呢？把这位可能是好几股地下势力公开眼线、能在聚会区这种地方混得如鱼得水的人的脑袋给砸在吧台上？那这间屋子立即就会发生骚乱，而且会一直蔓延整条街——要不你觉得外面干嘛挤满了武装兵。与其说是恐吓不如说那些可怜的家伙是在自保。”

乔斯林转过脸，科林托着两杯洒了肉桂粉的梨酒走过来并放在桌上：“天哪，非同凡响——我听说您大闹鲜血竞技场，还把尤利安给宰了，现在还能再次出现在这儿。您到底什么来头？”

乔斯林朝他招招手，科林把耳朵凑了过来。乔斯林一把扳住他的脑袋，砰的一声将它砸在桌子上。

跟十几秒钟之前一样，酒馆里立即安静下来——但科林捂着狂喷鲜血的鼻子坐在地上，嘟嘟囔囔：“一个玩笑，我没事。妈的，你干嘛下手这么重？”

大家重新转过头并热闹起来，科林扯下肩膀的麻布帕子捂住鼻子，乔斯林单手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的凳子上：“我上回说什么来着？要是有人通风报信，城里绝对会再多出一起虐杀案——格力高那天晚上为什么会出现在鲜血竞技场？”

“您说的是通风报信不是吗？”科林含混不清地说，“但我是事后被收买，这完全是两码事，对吧！”

在艾西莉看来这家伙应该是个当魔鬼的好苗子。

于是乔斯林点点头：“这么说你是一个可以被收买并且拥有灵活道德底线的人。好吧，这总比那些看起来像是个绅士或者淑女，但实际上害起人来却毫无心理负担的家伙要好一点儿。那么，拿着这东西。”

他把手里的秘能水晶推过去：“听说过神圣武装吧？精锐武装兵的军用品。”

科林立即把它收进手里：“这回我得多要五个欧。这是刚才我帮你弄走那些铁罐头的报酬——你干了什么？”

“你可以全部留下。把这枚水晶留给你自己夜袭群陆⑨四九③陆一三伍也行。另外我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这个忙报酬另付。”

科林瞪圆了眼睛，看起来像一个不小心闯进无主龙穴的冒险者：“我没听错吧？这东西留给我了？不不不……”

他把水晶放下，用手挡在上面：“我得知道你想叫我干什么。发财是一码事，送命是另一码事。”

“外面街角的那个下水道，是盗贼公会的入口之一，对吧？”

“你觉得是就是。”

“但我觉得你还知道另外几个入口。”乔斯林说，“通过另外几个入口，去盗贼公会帮我找一个人——前几天晚上你见过的那个姑娘，叫阿曼达。理由随便你想，要是她还好好的，就回来带我去盗贼公会。要是见不到她，就回来向我通风报信。”

他盯着科林：“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如果盗贼公会的打算给你一笔钱、叫你带他们来对付我，听着，无论他们给你多少，我给你的都会是你觉得足够补偿你往后人生价值的两倍。”

科林沉默一会儿，慢慢地说：“我能问问，您究竟有什么背景吗？这关系到您刚才的承诺是否可信。”

“这么说吧。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可以叫聚会区消失，也可以叫本区干这行的只剩你一个人。”

科林捂着鼻子：“所以你能给我的并非只有金币？”

“没错。”

他收起桌上的秘能水晶：“你给钱痛快，是个好卖家。我决定投资你——就在这儿等我消息。”

酒保离开之后乔斯林端着杯子晃了晃，开始琢磨艾德里安还会用什么其他自己尚料到的手段对付自己。

这时，刚才一直聚精会神盯着他的爱瑞丝说：“你跟传闻中似乎不一样。”

“传闻还是污蔑？”

“你看起来不像艾德里安所形容的那种，一无是处的人。你竟然能在这种地方混得如鱼得水。”爱瑞丝说，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和奈瑟·罗切斯之间的事的？”

哈。我还以为你不打算问了呢。

“他告诉我的。”乔斯林漫不经心地说，“‘要是这回有命回去，我要向她求婚’——在下面快要憋死的时候他是这么跟我说的。然后在被神罚劈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接受你的歉意’——现在我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爱瑞丝像还能呼吸似的慢慢吸入一口气，坐直了身体：“这不可能。”

乔斯林耸了耸肩。

过了一会儿，她盯着乔斯林：“你觉得是我的错，是吗？你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他自找的，都是他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