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衍到底还是给阮茵留了一点体面,入夜了才去相见。
不得不说,阮茵到底是在后宫浸润多年的女人,别的不说,一个“忍”字真是修炼到了登峰造极,除了宁铮起兵那天她失态摔了几个瓷器之外,这么多日子来,竟然一直安安静静,没闹出半分事端。
宁衍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她心如死灰了,想必阮茵只是想开了,准备将错就错,等着宁铮来给这十年来的勾心斗角一个痛快。
仁寿宫被围了这么久,从外头看,已经带上了些萧条的味道,宁衍站在门口抬着头看了一会儿仁寿宫的牌匾,才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随从都不必跟着,自己孤身一人进了殿。
傍晚时分已经有内侍来传过话,所以阮茵还未曾歇息,依旧穿戴整齐地坐在殿中,已经等了宁衍有一会儿了。
跟上次不同的是,为了方便看管,阮茵殿中的内侍被遣走了大半,殿中显得冷清许多,连带着阮茵身上的华服美饰,看起来都像是用来撑场面的空架子。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阮茵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哪怕有脂粉掩盖,也盖不住她脸上日益明显的老态。
“今日一见,陛下身体还似康健,真是江山之福啊。”
“还得多谢母后手下留情。”宁衍在她面前站定,微微躬身行礼,恭敬道:“儿臣见过母后。”
“陛下还需要这样在哀家面前摆孝道吗。”阮茵半合着眸子,缓缓道:“还是说,陛下觉得在外头演得还不够累,在私下里也要端着架子。”
“倒也不是。”宁衍自顾自地直起身,自去一旁的侧座落座。他掸了掸膝盖上并不存在的浮灰,从容道:“儿臣只是想着,明日便要出征了,今日怎么也得来看望母后一番,省的母后在宫里日夜惦记三哥,却苦于不能得知他的消息。”
“哀家收到铮儿的消息还少吗?”阮茵睁开眼,讥讽地道:“从铮儿起兵到现在,桩桩件件,你哪件事往仁寿宫少传了?”
“三哥是母后的亲子,儿臣怕母后惦记,才会多吩咐这么一句。”宁衍淡淡地道:“若是母后觉得心烦,儿臣以后不做这个恶人就是了。”
阮茵一噎,随即冷笑道:“铮儿起兵这事儿诸多疑虑,你当哀家不知道?”
“知道什么?”宁衍不动如山:“知道这么多年来,三哥一直在跟母后私下往来,从当初母后在皇寺时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未断了大逆不道的念想。还是知道三哥起兵,正是因为母后前些日子送去的一封信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就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了,从宁铮起兵的那一刻起,阮茵和宁衍就同时踩上了一根细绳,在几十万兵马的对峙之下,最后谁赢,谁才能活着。
在这个大前提下,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和道理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就算是阮茵现在承认什么,碍于宁铮的那乌泱泱几十万兵马,宁衍也不敢真就一杯毒酒毒死阮茵。
宁衍占据江山和“正统”,宁铮盘踞着这偌大江山中最富庶的那片土地,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铮儿一向听话,若他真的收到了哀家的信,怎么会贸然起兵。定是你拦下了那封信,又做了什么手脚。”阮茵冷声说:“不然的话,哀家想来想去,除了那封信未到他手里之外,都想不出第二个可能。”
“母后可是冤枉朕了。”宁衍偏过头去看着阮茵,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扶手,神情轻松地说:“虽然朕在母后这里,向来没什么好名声,但唯有这一件事,朕还是想分辨两句——母后放出的鸢可是好端端的飞出了宫城,到了三哥手里。”
“不可能。”阮茵断言道:“若是如此,铮儿绝不可能不听我的话,私自出兵。”
“母后怎么这么笃定三哥不是听了你的话,才走上这条不归路的。”宁衍意有所指地说:“毕竟三哥一直都孝顺得很。”
阮茵没有被他三言两语说得动怒,而是锁紧了眉头,探寻一般地望着宁衍。
宁衍双手搁在扶手上,大咧咧地任她看,端的是坦坦荡荡,无虚无畏。
“你——”阮茵骤然想到一个可能,惊道:“你难不成换哀家的信件?”
“不可能。”阮茵紧接着就自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恶狠狠地盯着宁衍,说出来的话也不知道是给他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那晚哀家给铮儿传信的时候,从写信开始就都是亲力亲为,哪怕——”
阮茵说得太急,一口气没上来,呛咳了一声。
“咳……哪怕是玲珑,哀家也没让她沾手半分。”阮茵说:“她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当哀家真的那么相信她?”
“母后信不信玲珑不好说。”宁衍说:“但母后是开始信朕了。”
阮茵紧接着一愣,才发现她已经不知不觉走进了宁衍的话里,开始认真思索那一夜传信时究竟有没有疏漏了。
——欲盖弥彰吗,阮茵想。
可故布疑阵这种小儿科,现在用出来,还有什么意义。
但就算如此,阮茵还是仔仔细细地重新回忆了一边,确信是自己亲手放进信筒的,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陛下倒也不必在哀家这里说这些。”阮茵说:“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母后这就是还不相信我。”宁衍故作遗憾地在袖袋里掏了掏,将先前给宁怀瑾看过的那枚竹筒掏出来,然后取出里头的信件,在阮茵面前慢慢展开。
“母后看看。”宁衍温和地说:“这是不是母后的字迹。”
阮茵本来就被宁衍这几句话弄得七上八下,看到这张字条后,终于绷不住那根脆弱的心弦,豁然站起身,厉声道:“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宁衍反问道。
“那天晚上,事事都是哀家亲力亲为,哪怕是放飞的鸢,也是哀家亲自也检查了好几遍。”阮茵说:“根本没——”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突兀地停顿了一瞬,
“哦……”宁衍了然道:“看来母后是想起来了。”
阮茵面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她看着宁衍,脸上满是惊疑不定,活像是见了鬼。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当时确实还有别人碰过那只鸢。
——但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那夜大雨倾盆,鸢焦躁得很,在阮茵往它足上系竹筒时扑腾了几下,尖利的爪子差点划伤阮茵的手。
当时阮茵谁也不相信,除了一个替她打伞的内侍之外,一应亲信都站得离她四五步远。
只是那内侍双手替阮茵撑着伞,一时倒不出手去控制那鸢,还好是一旁守门的一位小内侍冲过来,急忙拢住了那鸢的翅膀。
——仅此而已。
阮茵下意识回忆了一下那小内侍的脸,却发现想不太起来。那人也在仁寿宫伺候了许多年了,总呆在侧门那一亩三分地底下,大多数时候都垂着头,跟这宫里千千万万的小内侍没什么两样。
而且,阮茵明明清楚地记得,当时那鸢只是扑腾间不小心跳到了那小内侍手里,只一瞬间的功夫就被对方诚惶诚恐地送了回来,全程都在阮茵眼皮子底下。
“看来母后不信。”宁衍笑了笑,扬声唤道:“来人——”
屏风后的殿门被吱嘎一声推开,绸布上隐隐映出了个人影。
那人在屏风后站定了一瞬,转过身好好地将殿门关上了,才绕过屏风,走进了殿来。
来人穿着一身素简的内侍衣袍,衣服鼓鼓囊囊的,低着头,小步走到了殿内,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阮茵从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心就凉了大半截。她一见这人就想起来了,那一夜帮她制服白头鸢的正是这人。
而宁衍现在叫他进来,用意也很明显了。
“这是你的人?”阮茵不可置信地问:“当年……当年我回宫时,你还不到十三岁。”
而这小内侍在仁寿宫里待的时间更长,阮茵当年回宫时,为了清除钉子,几乎将仁寿宫内所有的内侍侍女都查了个遍。这小内侍虽然因为做低等的粗活,没像殿内那些人一样被查出祖宗十八代,但也是由阮茵的亲信确定过的,确定是在宫里做了许多年,才勉强留下的。
何况从她回宫之后,仁寿宫的一草一木都在她眼皮子底下,断不可能有人吃力扒外。
但宁衍现在说,这是他的人,那就只能说明,在阮茵当初回宫时,这小内侍就已经是他安插过来的钉子了。
“十三岁算什么。”宁衍说:“父皇当年的嘱托,儿臣可一句都不敢忘。”
“——是啊。”阮茵怒极反笑:“反正你那个父皇,这辈子从来就没信任过哀家。临死还要留下这么句话来,哀家一点也不奇怪。”
可她实在不明白,这人是怎么骗过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换了那封信的。
“儿臣看出来了。”宁衍的指尖敲了敲扶手,笑了笑:“若父皇对母后有过信任,母后现在也不会是这样一幅表情。”
“只可惜,母后跟父皇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居然一直都未曾发现父皇手里有一支奇兵。”宁衍笑道:“一支……善易容、善潜行的奇兵。”
“十里。”宁衍说:“给母后当了这么多年内侍,临了了,也让母后看看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