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不欢而散

定江山 顾言丶 2699 2023-12-24 19:04:46

宁衍无论如何不愿就这样退步,但他也不舍得再逼宁怀瑾了。

从他登基的那天到现在,这整整十年里,除了群臣朝拜和大祭之外,宁怀瑾跪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现在,他明明知道宁衍心疼他,却还是要用这种方式来逼迫宁衍,让宁衍的话硬生生堵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正如宁衍了解宁怀瑾那样,宁怀瑾手上也掐着宁衍的七寸——宁衍一向对他心软。

宁怀瑾骨子里身为宗亲的傲气忽然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狠劲,稳准狠地打在宁衍的软肋上,吓得他哪怕心中再不甘,再气愤,也不敢真的把这件事摊在明面上了。

宁怀瑾跪在冰凉的地面上,忽而觉得自己这样也很没意思。

宁衍是皇帝,别说是在私下里说几句荒唐之语,就是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拉出去斥责,其实都没什么。而他能让宁衍这样干脆的闭嘴,其实也是仗着他对自己的在意。

他俩人沉默地对峙着,宁怀瑾袖子上的茶渍已经不再向下滴水了,反而被厚实的布料尽数吸收,将那一块衣料晕得颜色颇深。

地上的碎瓷在先前碎裂时便飞溅开来,留在宁衍脚下的只有几片最大的瓷片,其中一片上描着半截柳枝,青嫩纤长的柳叶描在杯壁上,旁边粘着一片茶叶嫩芽,几乎要跟那花纹叠在一起。

宁衍难堪地撇开眼,一方面不想直面宁怀瑾眼里的震惊和失望,一方面也是不想面对期望落空的失落。

“皇叔为什么不生气呢。”宁衍忽然问。

宁怀瑾几乎要怒极反笑,想反问他居然也知道自己这事儿不体面,只是还未来得及张口训斥,就听宁衍继续说了下去。

“皇叔是希望我能把之前那些话收回去,就当做今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是酒醉的胡言乱语。”宁衍的语气很轻,他偏过头,盯着脚下碎裂的瓷片,低声说:“如果我说愿意,那我依旧是皇叔眼里的好侄子,好皇帝,对不对。”

宁怀瑾听他语气有所松动,以为他是慌了,想要服软,便努力压着脾气,说道:“自然,只要陛下——”

“我不愿意。”宁衍打断他。

宁衍还是不曾与他对视,他坐在床沿边,双手搁在膝上,膝盖处那一小块布料被他攥得皱皱巴巴,上头浅色的绣纹都被汗渍浸污了。

紫色的祥云绣纹被汗渍浸得颜色加深,在昏暗的灯光下近似于黑,里头的掺着的银线也因为污迹而失去了光彩,看着灰扑扑的,十分不体面。

年轻的帝王脸上挂着的是宁怀瑾从未见过的落寞神色,他那双从来都带着浅笑的眼睛此时像是无端失去了些光彩,眼角眉梢落下来,弯出一个有些陌生的弧度。

“话可以收回,感情却不可以。”宁衍话锋一转,说道:“其实,若是今日肖想皇叔的不是我,皇叔还会这样吗。”

那当然不会,宁怀瑾心里塞着一口气,恨恨地想,若是换了旁人不分场合和事宜地跟他说这样的混账话,他早该拂袖而去了,哪还会像对宁衍这样,非但没走,还压着火试图劝他。

宁怀瑾自觉不管是为长还是为臣,他都已经够仁至义尽了,可宁衍却想得似乎与他截然相反。

“皇叔不会的,无论是愤怒也好,觉得可笑也罢,总归皇叔要正视‘感情’这种东西,而不会说出‘只要收回便能无事发生’这样轻巧的话来。”宁衍说:“所以说,这道理皇叔并不是不懂——”

“皇叔之所以会单单对我如此,无非是因为皇叔觉得我还是小孩子,未曾长大,说出的话都是胡言乱语,不必在意。”宁衍停顿片刻,接下来的话似乎对他来说异常艰难,以至于他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才终于攒够了说话的语气:“——其实,皇叔之所以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试图让我将这些话收回去,无非是没将这感情放在眼里。”

这话对宁衍来说,不吝于让他自己承认自己的不堪,也直面他心心念念的珍宝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的事实。他六岁登基,在高台金瓦上坐了十年整,还从来没有过这样自折傲气的时候。

宁衍心里拧着劲儿的又酸又涩,活像是在胸口里塞了几千根细针,喘口气都细细密密地扎得生疼,他断断续续地抽了口气,闭了闭眼睛。

可宁怀瑾被他这种倒打一耙气得眼前一阵阵地发昏,差点跪都跪不稳,只觉得他简直不可救药,恨不得干脆拂袖而去,还落得个眼前干净。

宁怀瑾抬起头,眉头皱得像是要锁死,训斥的话甚至已经到了喉口,眼瞅着已经要脱口而出——可他却被宁衍的表情镇住了片刻。

宁衍面上从来都带着的笑意不知何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被烛火阴影蒙上了一层黯然的阴霾。宁怀瑾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宁衍生辰宴的那个深夜。

——原来那股陌生感不是他的错觉,宁怀瑾不合时宜地想。

他毕竟带了宁衍十年,再怎么如何生气也不可能不心疼。宁怀瑾叹了口气,从内而外涌出一股极其深重的无力感。

算了,宁怀瑾想,宁衍是皇上,是君主,他可以规劝,却不能越矩教训他。

何况宁衍正在兴头上,说话处事或许也有赌气的成分,不如先暂退一步,等到他冷静下来也就好了。

“陛下或许是将亲情与……”宁怀瑾打了个磕巴,没说出来那个词儿,他急促地吸了口气,才接着说道:“弄得混了。等到日后陛下真的明白何为情爱,就会发觉今日之事的荒唐了。”

——看吧,宁衍自嘲地想,他一点都没有说错,宁怀瑾甚至没把他质问的话听进去。

在宁怀瑾眼里,他现在不过是个任性不讲理的孩子,与街上那些撒泼打滚要糖葫芦的幼童别无两样。

“是吗。”宁衍语气淡淡,他不想再徒劳地质问什么了,宁怀瑾摆明了听不进去,他越想要证明,也只能让宁怀瑾更确定他的想法,还不必什么都不说,等着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宁衍又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终于又给他带来了一点寄托和勇气,让他从那种浑身发软的心慌状态中挣脱了片刻。他曲了曲手指,他的指尖微微发麻,有些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宁怀瑾原本自认为了解他,可现在看着他的表情,却拿不准他心中想的是什么了。于是他不再兜转着与宁衍浪费口舌,而是直截了当地问:“臣再问陛下一遍……陛下要不要收回自己的话。”

床榻里侧忽然传来些细碎的动静,紧接着,宁衍忽而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扯动了一下。只是宁衍在这一晚里心神俱疲,浑身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的体面了,连回头看看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但他对面的宁怀瑾却看清了。

拽着宁衍袖子的是他先前带回来那只小貂,幼兽看不懂场合,也未曾发现这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睡醒了就一门心思地往宁衍身上钻,尖尖的爪子将他袖口的绣花扯得勾线也不自知,只是努力地往他胳膊上爬,想钻到他怀里去。

看吧,宁怀瑾想,兽类尚且亲近自己的养育者,何况是人呢。

宁衍只看着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欲言又止地看了宁怀瑾一会儿,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嘴边,又放弃了。

宁衍沉默片刻,忽而扯了扯唇角,轻轻笑了笑。

他这个笑看起来淡得近乎于无,眼里盛满了种种情绪——却唯独没有心虚和恐惧。

他的眼神那样坦荡,以至于还未曾开口,宁怀瑾便已经“看”到了他想说的话。

果不其然,宁衍开口道:“我不会收回。”

许是年幼登基,这些年来一直顺风顺水的缘故,宁衍那根傲骨这些年来养得十分坚韧。他一直瞧不太起那些将“迫不得已”视作免罪金牌的人,仿佛只要拿出这几个字,那再大的天似乎都变成了“情有可原”,像是还未曾孤注一掷地过,就要将后路先留好一样。

在他看来,“迫不得已”要么是能力不足的辩白,要么是心志不坚的托词——不管面前放着什么,哪怕是刀山火海,只要做了决定,那就应该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若是面前但凡竖着点荆棘丛,就以“迫不得已”为由而自行后退,那就干脆成了懦弱逃避,出尔反尔的小人。

宁衍身为帝王的傲骨无论如何不允许他临阵脱逃,他咬了咬牙,接着说:“不光是今日,哪怕是明日,后日,说出的话,我也不会收回。皇叔自可以选择接受或是不接受,但是这件事既然已经放在了这里,我便直言了——我心意已决,断没有自己将其吞回去的道理。”

宁怀瑾听明白了,于是他不再劝了,而是俯下身去,以额触地,缓缓向着宁衍行了个大礼。

“臣身体不适,恐便不再伴驾了。”宁怀瑾低声道:“恕臣无礼,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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