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铃还没有长大的时候, 就先在叶答风身上看到了“长大”的模样。
一切的起因是叶应清病倒了,短短一两年,叶应清从在台上中气十足使起武哏也毫不含糊, 到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再成为一方小盒子。
短短一两年, 家里积蓄用完还添了负债,祸不单行, 叶应清去后不久, 何秋韵跌了一跤也开始卧床, 园子不得不变卖了置换更小的房子。
短短一两年,陈铃看见叶答风从一个意气风发几乎没有忧虑的少年人,长大成时常眉头紧锁的大人。
事实上, 陈铃能看见叶答风的时候越来越少。叶答风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很难像以前一样用来消磨,他疲于在公司、医院、不同的兼职地点之间穿梭。
他们不会再像从前,会花一大段的时间坐在一起各自安静地看自己喜欢的书, 没有再一同外出遛弯, 更别提去哪里玩。
不过再忙碌,叶答风也会每天来检查陈铃的作业, 再问他几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当陈铃反问叶答风过得又怎样的时候, 叶答风每次都说挺好的。
然后让陈铃不要担心。
在陈铃看来, 这话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他如果去问任何一个别的人,真过得挺好的那些人, 谁会多余说一句“不要担心”?
那时候陈铃就看见了被迫长大是什么样的, 是明明还没长成枝繁叶茂的大树, 就不得不为小树下的人遮风挡雨。
陈铃也很想长大。
陈铃想,如果他也能长大的话, 至少叶答风不会这样辛苦。
其实陈铃就是跟在叶答风后头长大的。师哥在他眼里是最厉害的人,是最想成为的人,是最想与之并肩的人,是会写进作文里的榜样。师哥往前走,他就踩着师哥的脚印跟着向前,不会出岔子。
礼仪举止,待人接物,所有美好的品德,都是跟着叶答风的样子学的。
“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唯一的参照物还是叶答风。
叶答风牺牲了很多自我来扛起这个家,陈铃也觉得自己应该这样。
何况他跟这个家还没有血缘的纽带,于是他更无法心安理得享受叶答风的付出。
所以在星探联系上他的时候,他没有过多犹豫地拜托师娘帮他签了合约。
没有想到叶答风会气成那样,更没想到他努力长大,却离叶答风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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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说好了似的,陈铃和叶答风的联系变得很少。
其实自陈铃踏上海城这一片陌生的土地时,就开始不习惯。东西吃不惯,一开始还尽量避开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到后来随着练习量逐渐加大,为了补充能量,不爱吃的东西也要强行塞进去,不然很容易低血糖晕倒。
所以挑食是能治好的。
住也住不惯,练习生们看着都长挺帅,但宿舍里什么味道都有,到了夜晚鼾声此起彼伏。睡不着也要硬睡,如果他塞着耳塞对着天花板发一夜的呆,第二天不管是上文化课还是训练,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所以非要跟师哥挤着才能睡……也不是非这样不可。
这些陈铃都能忍受,他觉得长大就是这样的。
就像叶答风一样,在外边一定也有很多不如意,但他从来没有回来说过一句,而是一次次告诉陈铃“不用担心”。
因此他也从未对叶答风说过一句他的境遇。
不光是因为他离家时和叶答风不欢而散,事实上他到海城以后没多久,叶答风就开始试图和他缓和关系,给他打了生活费,还顺势问了他一些别的。
他也学着说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这是他心目中大人该有的样子。
他甚至把叶答风给他的生活费转了回去,想以此向叶答风证明自己已经能独当一面。
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近乎于零的时候,陈铃才开始恍然。
不是没有过想诉苦的时候,最想叶答风的一次,是他在练舞时摔到骨折。本来他就没有舞蹈基础,身体柔韧性没别人好,最开始的时候经常跌跌撞撞,磕碰出一身伤,但那些都能忍。
有次因为练习太久精神不振,一不小心摔得太狠。
被送到医院,他打小最讨厌去的地方就是医院,但此时没有可以撒娇的对象,再加上确实希望自己能快点好起来,于是十分配合——好在也不严重,打了石膏开了药,被叮嘱好好休息就结束了。处理完,陈铃很想给叶答风打个电话,但翻了翻半年来寥寥的聊天,又想到叶答风此刻也不知道在哪里奔忙,就觉得何必给人增添焦虑。
而且……已经疏远成这样了,叶答风还愿意为他焦急吗?
在那一刻陈铃知道了,每个人的长大是不一样的。
他的长大,是不小心把自己打碎以后,再也没有人帮他把碎片好好粘回去。
他突然后悔长大了,可是他也同样的,在那样的时刻被生活推着,不得不长大。
由不得他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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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长大这种事,其实习惯了就好。
更何况客观来说,他年纪确实也不算小了,以前总是听师父说,他们十几岁就在外头漂泊,而他如今虽然在外流离,相较起来条件却好得多。
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要走什么路,既然选择了当偶像,那么就要全力以赴。
如果评一个“最拼命练习生”榜单,那陈铃一定榜上有名。待在练习室时间最长的是他,除了老师交代的任务以外不断给自己找新东西学的人也是他。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了,努力不一定会获得回报,他后知后觉发现了,那时候叶答风骂他时说的话都是对的。
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道的,就算他这么努力了,不管是外形条件还是业务水平在同期的练习生里都算是数一数二,也没有办法出道。
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因为这一年,他开始看见叶答风的身影出现在各大综艺里,甚至开始在地铁广告上看到了叶答风。
他想,叶答风那时候骂他的话也不全是对的。
在分开以后,他依然关注着叶答风的动态,知道他靠着参加喜剧比赛和参加主流演出慢慢混出了名堂。
相声已经没落,在喜剧之中也是不讨喜的曲艺类别。如果换成陈铃是师哥,要训斥叶答风的话,恐怕就会说“相声这种东西又不能吃饱饭,坚持下来有什么用,一直说就会被人看见吗?别人只知道去追捧小品演员和脱口秀演员,谁会花几十分钟看一段过时枯燥的相声”。
可叶答风还是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出头了。
当然也因为叶答风善于把握机会,谢应俭给了他一些资源,别人去上个节目,可能就只是上了节目而已。他把一发挥到十,不介意别人说他说的相声不正统,靠着良好的外形条件吸引别人多看他一眼,再抓住这一眼的机会,在传统的相声里积极编入更多新的东西。
陈铃想,那么自己也是一样的,哪怕只是公司里不受重视的存在,依然有机会杀出重围。
他除了依旧像个笨蛋一样苦练之外,开始积极寻求各种能露脸的商演机会,在选秀节目导演组来选角的时候,厚着脸皮求着去参加面试,获得了上节目的机会。
上节目之后料想到播出时自己不会有太多镜头,就开始出现在其他拿了剧本的选手的身后,跟别人多一次互动,就多一点被人记住的可能。
之后,他也的确因为性格讨喜,讲话好笑和公演时展露出的不俗的能力,终于被人看到。
……
在那个时候,陈铃已经离开叶答风身边许久,可仔细想来,他仍然是跟着师哥的步伐走的。
师哥依然是他的参照物,师哥能做到的,他也一定能做到。
只不过他再也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有一点点成绩就要向师哥邀功,因为他们已经许久不联系了,除了逢年过节几句问候和公式化一般寄来的礼物,偶尔见面时短短几句寒暄,他们已经没什么交集。
陈铃想,这也是长大的一环,很多人不管以前再亲,都会随着时间流逝和圈子变化而渐行渐远,他要学会接受。
而他会像叶答风一样,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哪怕前路满是荆棘,即便他往后的人生已经和叶答风没什么关系。
——直到在那场晚会的后台上遇见叶答风之前,他都是这样想的。
其实在和叶答风重逢之前,就算公司出了问题,合约难以继续,自己也一直不温不火,陈铃对做偶像这件事的态度虽偶有动摇,但总体还算坚定。
问题都是能想办法解决的。
而且除了这条路以外,他也没有别的路能走了,硬着头皮往上爬吧,哪怕比别人慢一点,哪怕要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巨石上山又滚落,重复做无用功,但只要还在往上,就有机会看看山上的风光。
可是师哥来了。
那天,和从前比起来更加成熟也更加游刃有余的叶答风重新走向了他。
叶答风终于把他从那座他本不想攀的山上解救下来,并且告诉他如果你不想爬山,那我们还可以去看看海边的风景,如果不想去海边,还可以去草原上。
世界是如此辽阔,而他有许多选择。
他不必再继续当个大人,不用硬着头皮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终于又有人把碎成一片片的他重新粘得漂漂亮亮,并且安放好,不让他再有碎的时候。
陈铃已经长大了,但他可以选择在叶答风面前永远当个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