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陈铃离开叶答风的视线范围, 叶答风就会开始焦躁，这种状态从陈铃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

也不是无端端就会这样，一开始叶答风不是必须时时刻刻盯着陈铃的。

大约是叶答风十三四岁, 陈铃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叶答风抱着陈铃去附近的小卖部买东西, 暂时先把陈铃放了下来，付个钱的工夫, 转头一看小铃跑没了。

吓得他心脏差点停跳, 喊店老板帮忙一块儿找, 还好在后头的小巷子里把陈铃逮回来了。

原来陈铃看见一只不知道谁家养的大公鸡，就非要追着这只鸡跑。

叶答风把鸡轰走了，又把陈铃抱起来, 抱得紧紧：“你吓死哥哥了知道吗，怎么连只鸡都能把你拐跑啊……”

陈铃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懵懵懂懂：“跟着兔子跑可以进兔子洞，跟着鸡跑会掉进鸡洞吗？”最近陈铃在看动画片《爱丽丝梦游仙境》, 里头的小女孩追着一只会说话的兔子掉进了兔子洞。

叶答风哭笑不得：“……”

从那以后叶答风对陈铃相关的事谨慎许多, 但凡自己有空，总要把陈铃当做小挂件似的带在身边。

但也不是时时能看着陈铃, 又有一次, 在小园子里, 叶答风要登台，只能让江答岳帮忙顶他一会儿班, 中途江答岳去了趟厕所, 又把陈铃托给平时常来听相声的一位街坊看顾。

这本也没什么。

只是叶答风说完相声下来想把陈铃接回去的时候, 正好听见那街坊在对陈铃说些什么“你以后要好好报答你的养父母，没他们你都长不到这么大”, 又说“那时候真是看你可怜，没办法，迫不得已他们才养你的”。

叶答风从小在园子里长大的，比别人多一点世故，平时待人处事虽然算不得滴水不漏，但以他当时那个年纪来说，也已经是难得。

但那时他听见人家这么对陈铃说的时候，血就往脑子上冲，他急急将陈铃抱回来，又以一种近乎要进攻的姿态冲刚才嘴碎的人吼：“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铃不是他们家亲生的孩子，这事儿倒是从来没瞒过，但是他家里人也从未觉得他是负担累赘。

事情后续很简单，叶答风被叶应清揍了一顿。

叶答风平时犯错没少挨打，一向是有错就认，但那次他站得直挺挺，父亲训斥他，他不服气地顶撞回去：“我哪里错了？那些人凭什么在小宝面前乱说话？我们家什么时候是因为没办法才养他的？小宝是还不懂事，但他以后要是懂了，想起这种话，他会怎么想？为什么要让小宝听他在那满嘴喷粪？”

回答他的是又一轮的棍棒。

“我们是下九流的，人家是衣食父母，还是你的长辈，不管人家说了什么，你都不应该那样去顶撞……被说几句能少块肉？这样就沉不住气，以后当孙子的时候还有得是，你怎么办？”

叶应清打孩子时毫不留情，叶答风咬紧了牙关。倒是躲在门外偷看的陈铃和江答岳着急得开始掉眼泪。

叶应清教训完叶答风出来了，看见门口两个来不及躲的豆丁，叹了一口气，挨个摸了脑袋，又把他们赶进房去：“去安慰一下你们大哥。”

江答岳带着陈铃进去看刚刚惨遭一顿打的叶答风，江答岳先哭哭啼啼地道歉，说他不该把小宝托给别的人。

“人有三急，这不怪你，但是下次再这样我也要把你揍一顿，”叶答风对着江答岳说完，又冲陈铃招手，“小宝过来。”

陈铃也泪涟涟地过去，叶答风把他抱起，轻轻给他擦掉眼泪，声音也软下来：“不是没有办法迫不得已才养你的，你到我们家的时候，所有人都很开心。”

陈铃似懂非懂地点头。

……

这桩桩件件下来，只要有一小段时间见不着陈铃，叶答风心里就好像有个警报开始在响。

陈铃去上幼儿园，幼儿园放学很早，但陈铃总得留到五点多，等叶答风放了学来接他回家。

叶应清和何秋韵忙，让别人去接叶答风不放心……像部分心大的小孩一样直接自己回家，那更是没有此种可能。

牵起陈铃小小的手时，叶答风才会安下心，然后问陈铃，今天一天都做了什么。

回家吃晚饭，叶答风要做作业，就让陈铃在他边上玩儿。

也不担心陈铃打扰他，要是看不见陈铃，叶答风反而难受。

小孩子也喜欢跟对自己好的人待在一起，陈铃就是如此，总爱黏着叶答风。

叶答风其实知道这样不太对劲，他像个控制欲很强的家长。他也想过，陈铃现在还是小小孩，所以无所谓，等小小孩再长大一点，一定会很受不了有个哥哥整天管这管那的。

但他改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铃又长大了一些，叶答风担心的事也的确发生了。

依旧是桩桩件件的。

陈铃开始学相声，一开始还是叶应清亲自教的，陈铃学得也快，但后来叶答风怕陈铃在他父亲那里吃苦头，主动要求由自己来管教陈铃。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铃不怎么喊他哥哥了，就是师哥师哥的叫。

而且毕竟是要教人学相声，该严厉的时候是要严厉的，叶答风虽然不体罚陈铃，但是也没少黑脸，有时候还会以挠痒做惩罚，陈铃很讨厌这个，挨罚的时候会很没大没小地瞎叫唤。

起先叶答风也会想，有时候这样严厉，陈铃会不会讨厌他了？又感觉不至于，起码陈铃对他没大没小，说明是跟他亲。

要是真怕他，肯定不敢在他面前窝里横。

可后来叶答风发现，陈铃是真的开始跟他疏远了。

这是个很意外的发现。自从陈铃懂事以后，在家里不管对谁说话都用“您”，这实在太正常了，多有礼貌的小孩。

然而有一次在园子里，叶答风听见陈铃跟江答岳说话的时候，压根就不用“您”，就是“你你你”的。

江答岳同样是陈铃的师哥，和叶答风年纪相仿，又不是陈铃的同龄人，陈铃和他说话的时候如此不客气，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铃和江答岳玩在一起，没有距离感。

陈铃觉得跟江答岳更亲近。

真正把叶答风击溃的事，是陈铃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告诉叶答风，不要再每天都来接他了，他的同学会笑话他。

因为他们已经是高年级的小学生了，都很独立自主的，离家又不远，大家都是和小伙伴一起结伴回家的。

叶答风想了想，也只能答应了。

在答应之前，免不了一通交代，什么放学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啊，要直接回家不要绕远路啊，不能跟陌生人搭话啊，不要乱买路边的零食等等。

换来陈铃一句：“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陈铃开始对他不耐烦了。

叶答风还是不放心，那天特意提前从学校里跑出来，去蹲陈铃放学——平时陈铃都是在课室等叶答风，既然现在说了要和小伙伴一起回去，那肯定是一放学就走的。

当然叶答风是暗中蹲点，想的是远远跟着，确保陈铃没什么问题就行。

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半路就被陈铃他们发现了。

小孩子们起初害怕极了，以为遇到什么坏蛋跟踪狂。

结果发现是陈铃的哥哥。

其他人松了一口气，只有陈铃涨红了脸，说再也不想理叶答风了。

兄弟两人开始了第一次冷战。

应该算是冷战吧，总之陈铃看见叶答风就跑。

这都是正常的，都是必经之路。叶答风这样想。他学校里的朋友也说，别的兄弟间也不是这样的，哪有一天天黏在一起的呀？不像话。

而且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个人天天这么盯着自己，自己能受得了吗？

再者说，自己现在也读高中了，课业愈加繁忙，小宝要是能独立一点也挺好。

叶答风只能这么宽慰自己。

不过这场冷战没有持续多久，就以陈铃主动来示好而宣告结束。

冷战到第三天的时候，陈铃在叶答风房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

叶答风问他有什么事，他犹犹豫豫地晃了晃手中的卷子：“内个……哥……帮我签个名呗。”

呵呵。原来是有求于他。

叶答风看了一眼成绩，本来想借题发挥，结果小孩考了个满分，他想发挥都发不了：）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原谅。

不过还好这次陈铃没有要完签名就跑，而是弱弱地蹲到叶答风旁边，像是纠结许久，才踌躇着开口：“所以这么久了，师哥为什么还没有和那个姐姐谈恋爱？”

叶答风：“？？？？”

叶答风：“你先坐起来，别蹲着，容易腿麻。”

“哦……”陈铃听话地坐到了床边，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问题，并且描述了一番是哪个姐姐。

叶答风真是满头雾水：“为什么觉得我要和人家谈恋爱？”

高年级小学生陈铃同学摆出一副爱情专家的模样：“二师兄说您收了人家情书，我的同学说您没有跟人家谈恋爱一定是因为平时老是要管着我太辛苦，我不想当您的拖油瓶。”

说着说着又有点不忿：“我都牺牲了我自己，你们却没有任何进展！”

叶答风：“…………我什么时候收人家情书了，江越明那张破嘴说的什么东西。”江越明是江答岳本来的名字。

陈铃也很惊讶。

叶答风又问：“你就那么想给你自己找个嫂子吗？”

陈铃犹豫了下：“其实也没有很想，因为您要是真的谈了恋爱，一定就没空管我……这几天小宝也过得很不开心，和同学一起放学回家，都没有和师哥一起放学回家有意思。”

叶答风：“现在又不怕人家嘲笑你了？”

陈铃有点不好意思，两截小短腿晃啊晃的：“……其实同学们都很好也没有嘲笑我，他们还觉得很羡慕呢，说我哥哥很帅。”

叶答风真是服了，但又觉得开心，原来小宝不是到了叛逆期：“那哥哥明天还能去接你放学吗？”

陈铃用力地点头，也问了一个问题：“我今晚还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叶答风揉了揉陈铃的脑袋：“当然可以。”

陈铃的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最后一个问题，”这是叶答风想问很久的问题，趁此机会一起问了，“为什么和我说话的时候就用‘您’，和你二师兄就用‘你’？”

陈铃呆滞了一下。

然后拿着卷子遮住了脸，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因为小宝想把哥哥放在心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