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人的消息在傍晚时才传到贺贤耳中。
彼时贺贤的将军府已经一片狼藉,齐王前日派人来要千里马,贺贤本想周旋几句,那领头的副将劈头盖脸来了一句:“王爷说了!不给就抢!”,继而带人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抢走了两匹上等的千里马,一丝道理也不讲。
将军府的守卫又哪敢反抗?贺贤还未彻底跟皇室撕破脸,面上的恭敬还是要装上几分。
探子说宫里来的只是位太医,除了随行保护的几十个侍卫外,并没有其他官员下派。
贺贤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本意是想杀了云非寒再跟齐王联手分裂西洲,如今齐王的态度十分微妙,要是这个时候宫里派了重臣带兵来弹压,贺贤就会陷入完全被动的境地。
他坐立难安,天黑前特意去了一趟王府,想探探齐王的态度和云非寒的死活。
一入王府便被请去前厅,贺贤隐隐约约能闻到草药的气味,齐王府前院看似有条不紊风平浪静,想必内院已经乱作一团了。
云非寒的命还悬在生死关头,湛尧却坐在前厅,气定神闲地品茶,似乎并不关心云非寒的死活。
贺贤瞧他举止闲雅,根本不见之前的痴傻与幼稚之态,心中猜测落实——那批杀手只有两个人活着回来,两个人都亲眼看见齐王手起剑落,面不改色地要了十几个杀手的命。
这就不是傻子能做出来的事。
贺贤意识到自己可能被骗了,他之前以为湛尧痴傻,在他面前什么阴谋阳谋都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口,这其中自然也有炫耀之意。
大部分人在一个身份尊贵但心智不足的人面前,都有一种夸耀自己的冲动,贺贤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他后悔都来不及了。
“王爷。”贺贤不死心地试探说,“王爷可有受到惊吓?”
湛尧放下茶盏,墨色的眼眸打量了贺贤一眼,沉声道:“你一个从四品的官员,在本王面前,该跪着回话。”
贺贤笑意一僵,立刻双膝着地跪了下来:“微臣失礼,王爷恕罪!”
“贺将军何罪之有?今日之局面是你我共同谋划所得,你若有罪,那本王岂非也是同谋?”
湛尧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只是眼里藏着贺贤看不透的刀。
他是正统皇室血脉,眼眸漆黑,面目端庄,举止合度,细看之下,比湛缱更像隆宣帝年轻时的模样。
贺贤屈服于他身上自带的皇室威严下,说出的话斟酌再三:“微臣只是王爷座下听话的犬马,哪敢担得“同谋”二字,若此事东窗事发,也是微臣...微臣一人的罪过。”
湛尧笑了一声:“贺将军不必妄自菲薄,如今在西洲,本王还得仰仗你。”
贺贤额上冒出冷汗,他哪敢把这种客套话当真?
只听湛尧说:“杀母之仇,本王铭记在心,贺将军当日好意提醒,是不忍看本王被湛缱和云氏一族蒙骗,你一片好心,本王心里记着。”
贺贤:“王爷...那王爷当日...”
当日为何装疯卖傻呢?
湛尧道:“我若不做出那等痴傻的模样,如何骗得过湛缱那个混账玩意?我若不装得可怜弱小,云非寒又岂会因恻隐之心把我留在他身边?又如何骗他心甘情愿为我挡下刀剑,如今命悬一线呢?”
贺贤惊出一身冷汗,如此说来,齐王是从太后死后就开始装疯卖傻了,心计之深,令人毛骨悚然。
“微臣愚钝,王爷既然痛恨云氏一族,又为何要护着云非寒呢?”
湛尧要是不出手,云非寒早已死在杀手手里。
湛尧把玩着桌上的茶盏,漫不经心道:“云非寒若死了,此刻宫里来的就不是太医,而是他大哥云非池了。”
云非池三个字,足以让贺贤后背一寒。
“他若带兵杀来,贺将军,你有几条命能在云非池手中苟存?”
贺贤哑口无言,试问整个北微有哪个武官对云非池不是又敬又怕!
贺贤有谋逆之心,对云非池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真把云家惹急了,云非池能提着剑直取他项上人头,到那时还哪有命来图什么西洲大业?
“云家三兄弟感情甚笃,当日还是云子玑为云非寒求的情,湛缱才保下他一命,你不知这个内情,揣测云家内讧,也不算什么大错,但你这回要了云非寒半条命去,你猜猜云子玑会如何?”
贺贤满头冷汗:“王爷!小人确实不知此事!求王爷为小人指一条生路啊王爷!”
湛尧笑了笑说:“云非寒不是不能死,得看着时机再让他死。宫里要是派人来,你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西边的锦州和立州是本王的封地,本王会下一道手谕,让这两个洲郡为那群西狄起义军打掩护,届时再来个请君入瓮,事情自然就成了。”
贺贤最开始拉拢湛尧,就是看中他手上这两块占据重要位置的封地。
湛尧可是皇室嫡出的皇长子,再落魄也比常人好上百倍,隆宣帝给他的那些封地,湛缱没有强行收回,这就是湛尧手上最值得争取的筹码。
只要有这两个洲郡做“门户”,宫里就是派兵来平乱,也会四处受阻!
贺贤只是没想到湛尧也有此意。
之前他想操纵齐王为傀儡,如今眼看是不可能了,那就退而求其次,做他的肱股之臣,为他谋得大业,日后自然也能和云氏一族一样,平步青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直接跪伏在地:“王爷英明!小人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湛尧终于准他起身,还给了贺贤两封加盖齐王玺印的手谕,让他去与锦州和立州的驻军交接。
贺贤虽有疑虑,但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近在眼前,他到底是伸手接过了。
等贺贤一出王府,内院的人才来禀说:“王爷,云二公子醒了。”
湛尧险些碰倒桌上的茶盏,他急步冲进内院,浑然没了方才运筹帷幄的深沉与稳重。
内院的药草味十分浓郁,一进里屋更是呛鼻。
沈勾正在收针,桌上的热水里还浸着发黑的淤血与剜去的血肉,山舞正拿着扇子给滚烫的药汁散热。
湛尧一进屋,屋内其他侍候的仆人都对他行了一礼。
沈勾瞧见湛尧,看他双目灼灼,姿态自然不迟钝,确实是已经恢复心智的模样,想是中箭之后因祸得福,醒来时就已经痊愈了。
沈勾嘀咕了一句:“演得真好,把我都骗了过去。”
湛尧闪到了床边,云非寒依然阖着眼眸,只是黑色的长睫在颤抖,脸色发白,是伤口作痛,在折磨着他。
听到床边有了动静,云非寒缓缓睁开双眼,入目便是齐王殿下一双被泪水浸红的眼睛。
湛尧有许多话要说,但此时此刻,他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忽而头顶一沉,他抬起泪眼。
云非寒正伸出手,像揉小猫一样揉了揉齐王殿下的脑袋,惨白的双唇勾起来,是一个死里逃生后浅淡温和的笑。